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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小姐 ...

  •   食堂三楼的人潮熙攘,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热汤的蒸汽扑面而来,江渝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走向角落的空位,留给陆柏言一个冷硬的背影,显然没打算和他同桌。陆柏言端着餐盘在人群里转了半圈,窗边、过道旁的位置都坐满了人,连个空凳角都没瞧见。

      正当他站在过道里微微蹙眉时,旁边一个男生朝他扬了扬手,声音爽朗得像撞碎的阳光:“同学,这边有空位,过来坐呗。”

      陆柏言抬眼望去,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番茄牛腩面,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亲和。他道了声谢,端着餐盘走过去,刚坐下,男生就主动搭话:“我叫谭舒,高二11班的,你是刚转来的陆柏言吧?上午班主任介绍过了。”

      陆柏言颔首,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
      谭舒像是个话匣子,却又分寸感极好,没问私人的琐事,反而指着他餐盘里的数学竞赛题册聊起来:“你也在看这个竞赛题库?我最近卡在导数那章,死活绕不明白。”

      这话像钥匙插进锁孔,陆柏言眼里掠过一丝意外,放下筷子和他聊起解题思路。从复合函数到极值求解,两人越聊越投机,谭舒时不时拍着桌子惊叹:“原来还能这么解!我钻牛角尖钻了好几天了。”陆柏言也难得卸下疏离,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和他讨论着不同的解题方法。

      风从食堂的落地窗钻进来,吹得桌角的纸巾轻轻翻卷,窗外的梧桐叶晃着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餐盘上。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竟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聊到兴起时,谭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题不会,咱哥俩互相探讨,我这脑子,总算遇到个能聊到一块儿的了。”

      陆柏言看着谭舒眼里的真诚,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陌生感,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冲淡了不少。他抬眼瞥了眼角落的江渝,对方正低头扒着饭,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冷硬,而身旁的谭舒,却像一缕暖光,让这喧闹的食堂,多了点温软的烟火气。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陆柏言抱着一摞书,熟门熟路地蹭到江渝旁边的位置坐下,谭舒也端着练习册,颠颠地凑到了江渝另一边,三个人的课桌挤在教室后排的角落,像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陆柏言刚放下书,就转头冲江渝晃了晃手里的竞赛题册,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夸张:“江渝江渝,这道题我和谭舒吵了十分钟,你快评评理,到底是用拉格朗日乘数法还是常规求导?”

      谭舒在一旁疯狂点头,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含混不清地附和:“对!他非说我的方法太麻烦,明明是他的思路太跳脱,根本不适合考试……”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江渝听得一清二楚。江渝头都没抬,指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辅助线,眉峰微微蹙着,周身的冷意像是要把旁边的喧闹都隔绝开来。

      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简直像两只精力过剩的麻雀。陆柏言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傻气;谭舒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解题步骤,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沾了一脸的糖丝,还浑然不觉。他们俩凑在一起,一会儿为了一个解题步骤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突然达成共识,笑得肩膀乱颤,那股子热络的劲儿,和这安静的晚自习格格不入。

      江渝忍无可忍,终于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里带着冰碴儿:“吵死了。”

      陆柏言的笑声戛然而止,谭舒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陆柏言还冲江渝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别生气嘛~”

      江渝:“……”

      他认命地转回头,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这两个“傻逼”的动静打扰。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到陆柏言偷偷戳了戳谭舒的胳膊,两人又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窗外的月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进来,在江渝的草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里莫名地烦躁,却又没再开口赶人。

      晚自习的铃声划破暮色,教室里的人潮瞬间涌散。陆柏言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肚,指尖拂过那本竞赛题册的扉页,脸上敛了白日里的跳脱,眉眼间透着几分沉静。

      谭舒动作飞快,背上书包就凑过来,嗓门压得低,却满是夸张的戏腔:“渝哥留步!小的们恭送您回府——”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比了个揖,肩膀抖个不停,“您看这天黑路滑,要不赏个脸,让我俩护驾?”

      江渝眼皮都没抬,拎起书包就往门口走,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

      陆柏言这时才起身,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顺路。”

      谭舒还在旁边插科打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可不是顺路嘛!渝哥您家住城东还是城西?我跟柏言,那是东南西北都顺路,主打一个护花使者……啊不,护学使者!”

      他说着还撞了撞陆柏言的胳膊,挤眉弄眼的,活像个耍宝的猴儿。陆柏言没接茬,只侧目看了眼江渝的背影,路灯的光把那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劲儿。

      江渝终于忍无可忍,脚步一顿,回头冷冷扫了谭舒一眼:“再吵”

      谭舒的戏精架势瞬间僵住,捂着嘴不敢吭声,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陆柏言看着这一幕,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脚步依旧稳稳地跟着江渝,月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整个人安静又疏离。

      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在路灯下游荡,昏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在最前面的江渝,脚步忽然顿住。

      路灯的光晕里,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缩在花坛边,浑身湿漉漉的,尾巴怯生生地夹在腿间,正用爪子一下下扒拉着半块发硬的面包。

      江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时,校服的下摆扫过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伸手,只是垂眸看着那只小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被月光揉碎的软。

      身后的谭舒看得真切,惊得忘了压低声音,脱口就是一句:“卧槽!”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惊得小猫“喵”地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往花坛深处缩。

      江渝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回头,眉峰拧着,不耐地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点训斥的意味:“吵什么。”

      谭舒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

      陆柏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江渝的背影。他看见江渝重新蹲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在离小猫不远的地方,又轻轻退开两步,生怕惊着它。晚风拂过他的发梢,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竟柔和得不像话。

      原来这堵冰墙的背后,藏着这样细枝末节的温柔。橘猫试探着凑近奶糖,鼻尖轻轻嗅了嗅,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江渝半蹲在花坛边,垂着眼睫,指尖悬在离猫背一寸的地方,没敢真的碰上去,晚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那点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柏言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幅画面,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零碎的回忆像被风吹散的碎片,忽然一点点往一起拼。

      也是这样昏黄的路灯,也是这样一只缩着尾巴的小猫,也是一个少年半蹲的背影——只是记忆里的少年,眉眼比眼前的江渝柔和些,会笑着把猫抱进怀里,会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时的榕树叶好像也这么晃,风里好像也飘着淡淡的糖味。

      陆柏言的呼吸顿了顿,他看着江渝的侧脸,记忆里的轮廓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叠,又慢慢错开。
      “是他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谭舒在旁边看得稀奇,小声嘀咕:“没想到渝哥还有这一面……”

      江渝没理他,直到小猫把糖吃完,蹭了蹭他的鞋尖,才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温柔的人只是错觉。

      天刚蒙蒙亮,江渝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了会儿呆,昨晚路灯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陆柏言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太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看得他心口发紧。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洗漱台上的镜子蒙着一层薄雾,他抬手抹开,镜中人眉眼冷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柏言。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当然记得。

      记得北京那条种满梧桐的老巷,记得那个抱着橘猫冲他笑的夏天,记得少年凑在他耳边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可他不能认。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江渝走到校园再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陆柏言和谭舒正凑在一块儿,不知道聊些什么,谭舒笑得前仰后合,陆柏言则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没了昨晚那股沉沉的劲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

      他径直走到南一倒一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陆柏言抬眼瞥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渝率先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书包带。

      “早啊大小姐。”陆柏言的声音很自然,听不出半点异样。

      “以后这么称呼可以吗?”

      江渝听到这声“大小姐”,捏着英语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书页被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冰壳,把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拽了出来——也是这样的清晨,北京老巷的梧桐树下,陆柏言追着他跑,嘴里喊着“江渝大小姐,等等我”,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冷意覆盖。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在嘲讽陆柏言的无聊,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

      桌肚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了理智。

      他抬眼,冷冷地扫了陆柏言一眼,声音里裹着冰碴儿:“无聊。”

      陆柏言听到后知道江渝同意了……很开心又叫了一遍“大小姐”

      可只有江渝他自己知道,那声“大小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他心里沉寂多年的湖,荡开了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涟漪。

      他能感觉到陆柏言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那视线带着温度,烫得他皮肤发麻。

      他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草稿纸上被笔尖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谭舒的声音又响起来,叽叽喳喳的,像只聒噪的麻雀:“江哥,昨天那只小猫……”

      “不知道。”江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不关我事。”

      谭舒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渝的书页上,字迹明明晃晃的,他却一个都看不清。

      他知道陆柏言在怀疑,知道那些零碎的记忆迟早会被拼起来。

      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有些路,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故人,错过了,就只能当陌生人。

      江渝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像一尊不肯融化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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