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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翻墙糖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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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银杏叶打着旋飘过窗沿,微风钻过窗棂的缝隙,卷着淡淡的草木香,拂在江渝的笔尖上。自习课的安静像一层薄纱,裹着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他垂着眼,指尖刚在草稿纸上写下半个“柏”字,就被门口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顿住。
“江渝!”
陈主任的嗓门带着惯有的严厉,撞碎了满室的静谧。江渝抬眼,看见主任站在门框边,手里捏着本登记册,眉头皱成个川字:“下周一早会,去国旗台的主席台上念检讨!翻墙迟到,还不带学生证,你倒能耐得很!”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自习课的安静里,惹得周围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好奇与窃窃私语。江渝的指尖缓缓蜷起,将那半个“柏”字狠狠划去,墨痕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他此刻沉下去的心情。
微风又起,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他的课本上,叶边的金黄已经褪了大半,蔫蔫地蜷着。他盯着那片叶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侧擂鼓,一下下,撞得耳膜发疼。
国旗台的主席台,是全校师生的目光焦点。他能想象出下周一的场景:清晨的阳光刺目,国旗下的红绸猎猎作响,他站在台上,捏着写满过错的检讨稿,念出那些狼狈的事实,而陆柏言或许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看着他这副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页角,磨得指腹发疼。翻墙是因为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绕了远路去老巷口买陆柏言小时候爱吃的糖糕,迟到是因为回来时被晨雾迷了路,没带学生证,不过是出门时慌慌张张,把证件落在了桌角。
这些缘由,他一句也说不出口。总不能对着主任说,他做这些,只是想把藏在心底的温柔,悄悄递到另一个人手里。
风又卷着落叶飘过,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江渝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蹭到校服布料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陆柏言身上的味道有些像,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听见陈主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的写字声慢慢恢复,可那声“念检讨”,却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磨不平。
银杏叶还在窗台上蜷着,谭舒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江渝的桌沿,语气里裹着看热闹的笑:“江哥,可以啊,居然能让陈主任亲自点名,下周主席台念检讨,要不要兄弟给你写个霸气点的稿子?”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戳破教室里那点还没散尽的凝滞。江渝抬眼,睫毛掀动的弧度冷得像结了层薄霜,指尖依旧按着那片蔫黄的银杏叶,声音淡得没半点温度:“不用。”
就两个字,像冰粒砸在桌面上,瞬间浇灭了谭舒的打趣。谭舒摸了摸鼻子,刚想再说点什么打圆场,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清凌凌的,又裹着点午后阳光的温软。
“检讨稿我帮你写吧。”
陆柏言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江渝的课桌边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眉眼间的清冷被暖意揉开,“陈主任吃软不吃硬,我写的稿子,保准他挑不出错。”
江渝的目光倏地凝在他脸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谭舒倒是先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话:“陆哥你这就够意思了!江哥你看,还是陆哥懂行……”
“闭嘴。”江渝打断他,声音依旧冷,却比刚才松了些,他别开眼,看向窗外飘飞的落叶,“不用你们瞎操心。”
陆柏言没恼,反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拂过风铃,清悦得很。他弯腰,捡起桌角那片被江渝按皱的银杏叶,指尖捻着叶边转了半圈,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也好,不过翻墙买糖糕迟到,总比真犯了错强,对吧?”
这话一出,江渝的身体猛地一僵,捏着笔的手骤然收紧。他猛地抬眼看向陆柏言,撞进对方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的光,明晃晃的,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他怎么知道原因,是他看见了么?”
谭舒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糖糕?什么糖糕?江哥你翻墙去买糖糕了?”
没人理他。
教室里的风又起,卷着银杏叶擦过窗玻璃,江渝的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有指尖的凉意,顺着叶脉,悄悄漫了满心。
谭舒的茫然还挂在脸上,手指在半空挠了半天,又凑到江渝身边追问:“江哥,你还真去买糖糕了?哪家的糖糕啊,这么大魅力,让你不惜翻墙……”
江渝的眉峰狠狠蹙了一下,抬眼时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再多说一句,你也跟着去念检讨。”
谭舒立刻闭了嘴,悻悻地缩回头,嘴里还嘟囔着“开个玩笑至于嘛”,却不敢再搭话。教室里的空气又静了几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银杏叶飘落的轻响交织着。
陆柏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依旧捻着那片银杏叶,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阳光的温软。他抬手,将银杏叶轻轻放在江渝的课本上,位置恰好对着那道被墨痕糊住的“柏”字,声音清凌凌的,像淌过青石的溪水:“老巷口那家的糖糕,刚出锅时裹着芝麻,甜而不腻,我记得。”
江渝的呼吸猛地一滞,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洞。他侧头看陆柏言,对方的目光落在银杏叶上,睫羽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温柔的钩子,勾着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原来他记得。
风再次穿过窗棂,卷着几片银杏叶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渝别开脸,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浸了蜜的棉花,甜意混着酸涩,哽得他说不出话。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冷,却微微发颤:“无聊。”
此时下课铃响起“铃——铃”
陆柏言没反驳,只是直起身,转身准备往教室门口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送进江渝耳里:“下周一早会,我在台下第一排,帮你盯着陈主任的脸色。”
江渝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白色的校服背上晃出柔和的光晕,捏着笔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些力道。
那片银杏叶还躺在课本上,叶脉里仿佛浸了午后的暖阳,一点点,暖透了他冰凉的指尖。
江渝将课本合上,盖住那片银杏叶,也盖住纸上没写完的字。他起身时动作很轻,却还是被陆柏言捕捉到了目光,对方抬眼,冲他扬了扬下巴,眼底盛着的笑意,像揉碎的阳光。
江渝移开视线,脚步不停往外走,谭舒在身后喊他:“江哥,一起去食堂啊?”
“不去。”他的声音融进走廊的风里,冷得像初秋的露水。
谭舒看江渝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透露出比平时更沉的郁气,也没敢再硬缠,却还是不死心地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碎碎的,像只黏人的小狗:“江哥,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最爱的那道,不去尝尝?晚了就被抢光了。”
江渝的脚步顿在走廊的银杏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糕油纸,甜腻的余味还在舌尖,可谭舒那句“糖醋排骨”,终究还是让他松了口。
他侧过脸,眉峰依旧蹙着,声音却淡了些:“走。”
谭舒立刻喜形于色,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侧,刚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就看见沈燚靠在香樟树下,手里转着篮球,看见江渝时,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满是打趣:“哟,江大冰山居然肯去食堂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燚是江渝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说话向来没遮没拦。
江渝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废话,今天的排骨归你刷碗。”
沈燚立刻举手作投降状,笑着跟上:“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刚好我也没吃,一起。”
三个人往食堂走,银杏叶落在他们的校服肩上,风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冲淡了些许方才的沉闷。进了食堂,江渝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位置,将书包往椅背上一搭,便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没再说话。
“江哥你在这等着,我和沈燚去打饭!”谭舒说着,拉着沈燚就往打饭窗口跑,两人挤在队伍里,起初还在念叨糖醋排骨的肥瘦,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最近新出的游戏皮肤。
“我跟你说,那限定皮我抽了十次才中……”
“我靠,你手气也太背了,我一次就出了,要不你拜我当欧皇?”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游戏扯到篮球,又从篮球说到动漫,竟是发现彼此爱好几乎一模一样,聊到兴起时,还不忘回头瞥一眼角落里的江渝,相视一笑。
等端着餐盘回来,两人将饭菜往桌上一放,便挨着江渝坐下,谭舒夹了块排骨放进江渝碗里,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调侃:“江哥,你说你这人,脾气怎么跟块万年寒冰似的?亏得我们俩脾气好,不然谁受得了你。”
沈燚立刻附和,扒了口饭接话:“就是,小时候还跟我抢糖吃,现在倒好,跟谁都欠了你八百万似的,陆柏言那小子能忍你,也是真有耐心。”
这话一出,江渝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骨节泛白,眼底的冷意倏地翻涌上来,却没发作,只是将碗里的排骨又夹回谭舒盘里,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吃你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