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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救回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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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顿东郊森林,枯死区域边缘,晚上10:35
亨利紧紧抓着里奥的袖子,浅金色的卷发在夜风中颤动。梅奇打头,手里握着改装过的弹弓,钢珠上膛。走在最前面的是339,她光着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夜行动物。
“磁场读数持续升高。”里奥盯着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的曲线像心跳般起伏,“就在前面,大约一百米。那里应该是……一个下沉的坑洞。”
他们拨开最后一片半枯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坑洞。
地面呈完美的圆形下陷,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光滑得像被巨碗压过。坑底不是泥土,而是那种深褐近黑、不断缓慢蠕动的泥浆质。
它覆盖了整个坑底,厚度不明,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
而在泥浆中央,隐约有一个凸起。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
“安娜姐姐……”亨利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还活着。”339轻声说,她的声音依然不流畅,但清晰了许多,“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很弱,但还在。泥浆在消化她,很慢。它在学习……她的结构。”
“学习?”梅奇皱眉。
“复制需要模板。”里昂解释,声音发紧,“它吞噬,分析,然后复制出相似的东西。消化越慢,复制可能越精确。它可能想……造出一个‘安娜’。”
一阵寒意掠过所有人的脊背。
“按计划。”梅奇深吸一口气,“339,你能感觉到它的‘核心’在哪里吗?最集中的部分?”
339闭上眼睛。几秒后,她指向坑洞靠近他们一侧的边缘下方:“那里。像……心脏。在跳,很慢。”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圆盘,边缘有六个小型天线。“局部磁场干扰器。启动后,理论上能在小范围内制造电磁紊流,可能打断它的某种内部协调,让它短暂‘混乱’。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
“足够了。”梅奇说,“339,你站在干扰器影响范围边缘,释放你的‘气息’吸引它。等它的注意力被你吸引,部分泥浆可能会流向你时,里昂启动干扰器。我和亨利用这个——”他拿出两个带钩爪的绳索发射器,“试着钩住安娜,把她拖出来。如果钩爪被泥浆吞掉,我们就放弃,立刻撤退。明白吗?”
众人点头。亨利的小脸苍白,但眼神坚定。
339走到指定的位置。里昂设置好干扰器,后退几步,手指放在遥控按钮上。梅奇和亨利分别瞄准泥浆中那个蜷缩的轮廓。
“开始。”梅奇低声道。
339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件事——她开始哼唱。不是任何已知的旋律,而是一串高低起伏、带着奇异共鸣的音节,像风吹过不同形状的玻璃瓶。随着她的哼唱,她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弥漫开来,仿佛她突然成了世界的中心。
坑底的泥浆,骤然沸腾。
不是物理上的沸腾,而是活动的加剧。原本缓慢的蠕动变成了明确的“流淌”,泥浆的表面开始朝着339的方向隆起、延伸,像一只缓缓伸出的、没有形状的巨手。那个中央的“人形凸起”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梅奇喝道。
里昂按下按钮。
干扰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六个天线同时亮起微弱的蓝光。以圆盘为中心,空气似乎出现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
泥浆的流动瞬间僵住。不是停止,而是变得“困惑”——原本统一的流向被打乱,一部分继续伸向339,一部分回缩,一部分在原地打转。整个坑底的泥浆表面出现了不协调的波浪。
“射!”
梅奇和亨利同时扣动扳机。嗤嗤两声,钩爪拖着绳索射向泥浆中央。梅奇的钩爪精准地钩住了“人形”肩部的衣物(如果那还是衣物的话),亨利的则钩住了腰部。
“拉!”
两人同时用力回拽。绳索绷紧。泥浆中的“人形”被拖动了!它开始缓慢地、一寸寸地脱离泥浆的包裹。
“成功了!”亨利惊喜地喊道。
但就在此时,干扰器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开始变暗。
“能量下降太快!”里昂看着读数,“只能再维持五秒!”
泥浆的“困惑”在减退。那些分散的流束开始重新整合,朝着被拖动的“安娜”汇聚,似乎想把她拉回去。更糟糕的是,从坑洞边缘的阴影里,两团东西“站”了起来。
它们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完全由泥浆构成,细节粗糙,像未完成的黏土雕塑。
慢慢的覆盖在他们表面的带有封印效果的粘土类物质缓缓消散,他们似乎像被唤醒了一样。
一个的头部位置长着许多树枝般的凸起,像一只树妖,它的躯干上,隐隐闪烁着无数个红点,像长满了眼睛。周身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泥土的腥味,仿佛是一个腐烂千年的老树根。
另一个的肩背部则蠕动着数个蛇形的、不断滴落泥浆的“头颈”,它像一条长着数个头颅的大蛇,所有的头颅都已经腐烂溃败,但是长满了尖牙,滴下来的口水似乎有腐蚀性,让身下的小片土地冒出白烟。
它们是基质-7吞噬了实验室的怪物后,尝试性“复制”出的守卫。
“撤退!”梅奇大喊,同时松开钩爪绳索(钩爪已经嵌进泥浆,拔不出来了),
举起弹弓。一颗钢珠射向最近的树妖,击中胸口,泥浆飞溅,但怪物只是顿了顿,继续蹒跚冲来。
九头蛇的数个“头”同时扬起,喷射出黏稠的泥浆束,像鞭子一样抽向众人。亨利尖叫着扑倒,泥浆束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击中一棵枯树,树干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339停止了哼唱,试图跑向孩子们,但树妖拦住了她的去路。它挥舞着树枝般的手臂横扫,339灵巧地后跳躲开,但被逼离了干扰器范围。
干扰器的蓝光彻底熄灭。
坑底的泥浆恢复了统一行动,瞬间吞没了被拖出一半的“安娜”,然后,如同被激怒的潮水,开始沿着坑壁向上漫延!同时,更多的泥浆从地面渗出,凝聚成新的、形状更扭曲的“守卫”。
“跑!”梅奇拉起亨利,转身就逃。
里昂抓起已失效的干扰器,紧随其后。339利用灵活的身法在树妖和泥浆鞭之间穿梭,试图靠近孩子们。
但怪物的速度比他们快。九头蛇的数个头颅封堵了退路,树妖从侧面包抄。他们被逼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但三面被枯树环绕的空地。
梅奇射光了所有钢珠,只在九头蛇身上留下几个浅坑。
里昂试图用声波驱散器,但对泥浆构成的怪物效果甚微。
亨利徒劳地挥舞着从背包抽出的登山杖。
九头蛇的一个头颅猛地探出,咬向亨利的肩膀——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森林的喧嚣。
九头蛇的那个头颅应声炸裂,泥浆四溅。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震颤,其他头颅慌乱地摆动。
凯蒂·布伦恩从一棵树后闪出,单膝跪地,AR-15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枪口冒出淡淡青烟。她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汤姆·罗杰斯从另一侧冲出,双手挥舞着砍刀,狠狠劈在树妖的一条“手臂”上。刀刃深深嵌入泥浆,他怒吼着发力,竟将那整条手臂斩断!断臂落地,迅速化为一滩普通泥浆。
“凯蒂!汤姆!”亨利惊喜地喊道。
“躲到我们后面!”凯蒂喊道,再次瞄准。砰!砰! 两个短点射,准确命中九头蛇另外两个头颅的连接处,打得泥浆纷飞。
汤姆与树妖缠斗。砍刀对泥浆效果有限,但他利用橄榄球员的敏捷步伐,不断劈砍怪物下盘,迫使它失去平衡。树妖挥舞剩下的手臂反击,汤姆用砍刀格挡,金属与泥浆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了新生力量加入,孩子们压力稍减。但泥浆的蔓延没有停止,更多的泥浆正从地面“生长”出来。
似乎正在给这两头怪物补充营养。
而坑洞那边,泥浆已经漫到了边缘,开始向四周扩散,速度越来越快。
“不要恋战!”梅奇喊道,“泥浆在包围我们!”
凯蒂也看到了。
她快速更换弹匣,对着涌来的泥浆潮连续射击。
凯蒂的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她这些天所有的恐惧、愤怒与决心,精准地轰碎了九头蛇又一颗昂起的泥浆头颅。
泥浆四溅,那怪物扭曲的躯体发出无声的震颤,剩余的几个头颅疯狂摆动,暂时停止了对其他人的攻击。
“它怕声音!大的声音!” 亨利在躲闪树妖横扫的枝干时,敏锐地注意到,每次枪响,九头蛇的动作都会出现一瞬不协调的僵直。
他想起了背包里那个里奥送他的军哨。
“凯蒂!继续打它!吸引它注意!” 梅奇一边用弹弓牵制树妖,一边对里奥喊,“里奥,声波驱散器最大功率,对准九头蛇的身体!”
里奥立刻调整手中设备。
凯蒂心领神会,她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利用AR-15半自动点射可控的优势,开始有节奏地射击。
砰!砰!砰!
子弹并非全部瞄准头颅,而是击打在九头蛇泥浆躯干的不同位置,每一次枪口轰鸣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那由异质构成的躯体,让它愈发狂躁,却也将它更多的注意力从其他人身上吸引过来。
就是现在!
亨利深吸一口气,将那个锃亮的金属哨子狠狠含在口中,用尽全身力气吹
“咿——!!!!”
那不是普通的哨音。极高的频率,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撕裂耳膜。连凯蒂等人都感到一阵牙酸耳鸣。
九头蛇的反应却剧烈得多!
它所有剩余的头颅同时痛苦地后仰、抽搐,泥浆构成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不稳定的涟漪,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迸裂。
高频声波似乎直接干扰了它内部某种维持结构的脆弱协调!
“有效!” 汤姆见状,冒险从侧面冲近,挥起砍刀狠狠劈砍在九头蛇一条因痛苦而低垂的“脖子”上。
这一次,刀刃感受到了更明显的阻力,但最终还是切了进去,几乎将那条脖子斩断!
凯蒂抓住这绝佳的机会。她眼神冰冷,呼吸在短暂的间隙里调整得异常平稳。AR-15的枪口随着九头蛇因痛苦和受伤而混乱舞动的剩余头颅微微移动。
砰! 一个试图抬起喷射泥浆的头颅炸开。
砰!另一个从侧面咬向汤姆的头颅在半空中碎裂。
砰!砰!最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头颅被一串精准的点射同时贯穿、崩溃!
失去所有头颅的九头蛇躯体,像融化的蜡像般剧烈颤抖、垮塌,最终化为一滩不再具有攻击性的普通泥浆,渗入枯叶覆盖的地面。
“解决一个!” 汤姆喘着粗气退回凯蒂身边,两人背靠背,警惕地看向仍在步步紧逼的树妖,以及周围越来越近的泥浆“潮水”。
“子弹不多了。” 凯蒂快速瞥了一眼最后一个弹匣,低声道。刚才为制造持续声响吸引九头蛇,消耗了比预期更多的弹药。
“先找掩体!” 梅奇喊道,指着不远处几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和一处密集的枯死灌木丛,“那边!快!”
五人(加上339)且战且退,利用岩石和灌木的遮蔽,暂时脱离了泥浆最直接的蔓延路径,也躲开了树妖直线距离上的扑击。
他们蜷缩在岩石后,肾上腺素狂飙后的虚脱感和短暂的安全感交织。
“它……它好像找不到我们了?” 亨利小声说,从岩石缝隙往外看。树妖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几圈,挥舞着枝干。
“泥浆没有视觉,可能依赖震动或者别的什么感知……” 里奥压低声音分析。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根细长如鞭、顶端尖锐的枯枝,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的岩石缝隙中钻了进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树妖的枝干竟然能如此灵活地延展、探查!
“它发现我们了!” 梅奇一把推开亨利,原先的位置被一根疾刺而下的树枝戳了个空。
掩体暴露了!众人被迫从藏身处冲出。树妖立刻“盯”上了他们,尤其是刚刚枪声最响亮、此刻动静也最大的凯蒂。它主要的枝干如同数条巨蟒,从不同方向朝她缠去。
凯蒂一边后退,一边举枪点射。
砰!砰! 子弹打断了几根细枝,但对粗壮的主干效果有限。
更糟的是,在击退一次正面缠绕后,她扣动扳机,枪机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空仓挂机!弹匣打空了!她根本来不及换弹匣
她瞬间的停滞,给了树妖可乘之机。一条早有预谋、从侧面低矮处扫来的粗壮枝干,猛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拽倒在地!
“凯蒂!” 亨利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另外几条舞动的枝干逼退。
凯蒂被拖向树妖的主体,更多的枝条缠绕上来,勒住她的手臂、腰身,将她凌空提起。
泥浆构成的枝干开始收紧,恐怖的压力让她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眼前发黑。
她能听到骨头在呻吟,看到那满是瘤节和黏稠泥浆的“主干”张开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空洞的“口器”,朝着她的头部笼罩下来——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粘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炽烈的、咆哮的火焰,如同神罚之剑,自斜上方轰然斩落!
火焰不是从枪口,而是从一个改装过的灭火器喷嘴中喷出,长达数米,温度极高,瞬间将涌到近前的一片泥浆汽化,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难闻的焦臭。火焰扫过九头蛇,数个泥浆头颅在高温中迅速干裂、崩溃。
高温的洪流精准地冲刷在缠绕凯蒂的枝干上,也淹没了树妖那张开的“口器”。
泥浆在超过千度的烈焰中瞬间汽化、硬化、崩解!缠住凯蒂的枝条在嘶啦作响和焦臭中纷纷断裂。
凯蒂从半空中跌落,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是刚刚冲过来的汤姆。
她剧烈咳嗽着,抬头望去。
只见艾娃·桑德斯不知何时已站在那辆特斯拉的车顶,单臂稳稳擎着那造型奇特的改装喷火器,炽白的火焰从喷嘴持续喷涌,灼烧着痛苦扭动、快速缩小的树妖残躯。
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沾染了少许烟尘却无比镇定的脸庞,金色的长发在热浪中狂舞。
她居高临下,对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尤其是刚刚脱险、惊魂未定的凯蒂,挑了挑眉,声音穿过火焰的呼啸清晰地传来:
“下次记得,对付这种‘木头疙瘩’,得用火。”
艾娃·桑德斯扫视了一眼快蔓延过来的泥浆,继续操控着喷火器的方向。金色的长发在热浪中飞扬,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计算的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
“发什么呆!”她朝下面喊道,“上车!”
火焰暂时逼退了泥浆和怪物。众人趁机冲向特斯拉。这是一辆七座Model X,鹰翼门已经升起。
“里奥,带你的小朋友上车!”艾娃继续用火焰压制企图合拢的包围圈,“凯蒂,枪法不错!汤姆,别砍了,那玩意儿没用!”
里昂拉着亨利和339钻进第二排。梅奇和凯蒂上了第三排。汤姆最后跳上副驾驶,砍刀差点划伤真皮座椅。
艾娃停止喷射,跳下车顶,钻进驾驶座。鹰翼门关闭的瞬间,泥浆已经扑到车门上,但被防弹玻璃和强化车身挡住。
“坐稳!”艾娃猛打方向盘,特斯拉强大的电机发出低吼,轮胎碾过枯枝和泥浆,朝着来路冲去。车后,泥浆如活物般追赶,但速度不及电车。
开了几百米,暂时脱离危险区域。车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安娜姐姐……”亨利带着哭腔说,“我们没能救出她……”
“不。”里奥忽然指着车窗外。
众人回头。
只见森林深处,那个坑洞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片柔和的、蓝白色的光。光芒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是安娜·米勒!
她身上的浅蓝色裙子破烂不堪,沾满泥浆,但人确实是站着的。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似乎看到了车灯的光芒,开始踉跄地朝这边走来。
“她……她出来了?”汤姆难以置信。
“是泥浆把她‘吐’出来了。”339轻声说,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疑惑,“刚才……有一种不同的‘频率’……很强……干扰了泥浆。它混乱了,把……还没消化完的……吐出来了。”
艾娃猛地刹车。她看向自己放在中控台上的“苹果手表改装探测器”。屏幕显示,一个极高强度的、与她设定频率相反的电磁脉冲,刚刚从坑洞位置爆发过。
是她改装的那个小喇叭吗?
但此刻顾不上细究。安娜已经走近,虚弱地靠在了一棵树上。
凯蒂和汤姆飞快打开车门,想要上前去扶住安娜。
“不能出去!”里奥大声阻止。
众人这才发现。
只见森林深处,那个泥浆翻涌的坑洞方向,并未平静。
相反,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的“咚……咚……”声隐约传来,坑洞上方的空气都出现了水波般的扭曲。
更骇人的是,那原本只局限于坑内的泥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地面龟裂的纹路向外蔓延、渗透,所过之处,连那些枯死的树木都仿佛被“消化”,无声地塌陷、融入那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褐色领域。
眼前的安娜瞬间消失。
而坑洞中央,安娜的身影已再次被抬升的泥浆吞没大半,只剩下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出泥潭表面,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最后的呼救。
“它没有休眠!它在扩张!而且在把安娜彻底拉回去!” 梅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不能让它完成吞噬!” 凯蒂抓住艾娃的手臂,“你那个设备,不是能发射特定频率吗?你说过可能有用!”
艾娃迅速从车顶拽下那个改装过的“声波/电磁复合放大器”——一个由家用功放、信号发生器和她自制的分形天线粗暴组合的金属箱。
屏幕亮起,复杂的波形图在跳动。“我根据图书馆资料和……‘借’来的军方数据,反向推导了一种可能干扰裂缝产物稳定性的谐振频率。
但没经过测试,功率也不确定,可能只是挠痒痒,也可能激怒它。”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汤姆吼道。
“需要知道它的核心精确位置。” 里奥已经拿出平板,连接上特斯拉的车载电脑,快速调出之前探测的磁场分布图,“泥浆分布太广,必须攻击‘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339。
她蜷缩在座椅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长时间感应裂缝和泥浆让她消耗巨大。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窗外那片翻腾的黑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是深入本能的恐惧。
但她看到亨利充满希冀又担忧的蓝眼睛,看到里奥屏幕上跳动的、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数据流,看到凯蒂紧握的枪和汤姆焦急的脸,还有艾娃手中那粗糙却代表人类智慧反抗的造物。
她慢慢点了点头,将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梦呓:“它……很‘饱’……也很‘困惑’。安娜的‘印记’……像钥匙,插进了锁孔,但转不动……它在‘消化’这把钥匙,想变成钥匙本身……核心……在跳动最响的地方……在……安娜正下方……偏左,大约三米,地下……不深。”
随着她的描述,里昂迅速在磁场图上标注。一个异常强烈的能量聚焦点被锁定。
“就是那里!” 里昂将平板转向艾娃,“把发射频率调到这个峰值对应的谐波衰减谱范围!我们需要把能量尽可能聚焦到这个点!”
艾娃手指飞快地在放大器控制面板上操作,调整着参数。
“特斯拉的电池能提供一次高功率脉冲,持续时间大概只有1.5秒。
我们必须极其接近,而且要在它被惊动、攻击我们之前发射,同时……”她看向凯蒂,“我的设备只能干扰它,理论上能迫使它短暂‘僵直’并吐出不稳定的部分。
要给它致命一击,或者至少重创它解放安娜,需要更强的物理破坏,在那个瞬间,击中339说的核心点。”
凯蒂检查了一下自己的AR-15。只剩下一个压了不到十发子弹的弹匣。“我只有一次短点射的机会。距离、时机,必须完美。”
“我们给你创造机会。” 汤姆握紧了砍刀,尽管知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这可能用处不大。
艾娃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
“坐稳了。” 她猛地挂挡,特斯拉如同银色幽灵,不再逃离,而是划出一道弧线,主动冲向那片正在扩张的泥浆领域!
电车悄无声息地疾驰,很快逼近坑洞边缘。泥浆仿佛感知到了他们的靠近,沸腾得更加剧烈,数条粗大的泥浆触手从地面猛然掀起,如同巨蟒般抽打过来!
艾娃展现出了惊人的驾驶技术,操控着车辆在枯树林间疾速穿梭、漂移,惊险地避开一次次拍击。
泥浆溅落在车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暂时无法突破车体防御。
“就是现在!尽量靠近那个坐标点!” 里昂盯着定位大喊。
艾娃猛打方向盘,特斯拉一个甩尾,侧面几乎擦着坑洞边缘滑过,将那个“核心点”暴露在凯蒂所在的右侧车窗方向。
“发射!”
艾娃按下了放大器最大的红色按钮。
“嗡————————!!!”
一种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大脑深处的低沉轰鸣爆发了!车顶的天线阵列爆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以特斯拉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波纹呈扇形向前方扇形区域猛烈扩散!
波纹扫过泥浆领域。
霎时间,翻腾的泥浆海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是剧烈的、不协调的痉挛!泥浆触手在空中僵直、碎裂。
坑洞中央,包裹着安娜的泥浆如同呕吐般剧烈翻涌,安娜的身影再次被向上“吐”出了一部分,她的头和肩膀露了出来,双眼紧闭,脸色死灰,皮肤上布满了可怕的、仿佛有生命般游走的深色纹路。
而她身下的泥浆,在339所说的核心点位置,明显凹陷、收缩,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颗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核心”,仿佛一颗畸形的心脏!
就是现在!
凯蒂早已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AR-15的枪托死死抵在肩窝。她的世界缩小到准星、那个暗红核心、以及自己平稳到可怕的呼吸与心跳。风声、泥浆的嘶吼、同伴的呼喊全都远去。
砰!砰!砰!砰!
一个精准的四发短点射,子弹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钻入那片混乱的泥浆漩涡,狠狠凿在那颗暗红核心之上!
第一发,核心剧烈震颤,暗红光芒明灭不定。
第二发,核心表面出现裂痕,一种仿佛无数细碎尖叫的“嘶——”声从地底传出。
第三发,裂痕蔓延,暗红光芒急速暗淡。
第四发,命中的瞬间——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仿佛玻璃碎裂又仿佛水泡破灭的、清脆而空洞的“啵”的一声。
那颗暗红核心,碎了。
紧接着,以碎裂点为中心,整个泥浆领域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
翻腾停止,蠕动停止,蔓延停止。深褐色的泥浆迅速褪色、板结、干裂,化为普通甚至有些贫瘠的尘土。
坑洞中央,包裹安娜的泥浆彻底消散,她如同断线木偶般瘫软地倒伏在刚刚形成的、布满龟裂干泥的地面上。
泥浆的活性,消退了。至少,是暂时、彻底地消退了。
特斯拉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放大器残余的嗡嗡耳鸣。
每个人都看着窗外那突然静止的、仿佛只是一片普通荒芜空地的战场,以及空地中央那个脆弱的身影。
过了好几秒,亨利才哑声问:“结……结束了吗?安娜姐姐……”
艾娃第一个推开车门,手里的放大器还在发烫冒烟。“快!救人!”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下车,冲向安娜。
艾娃和凯蒂同时下车,跑向安娜。
她们扶住她,发现她意识模糊,浑身冰凉,但呼吸和心跳都在。皮肤上有大片大片的、像是瘀青又像是渗透进皮下的深色污迹,尤其是右臂和左腿,颜色深得发黑,触感也有些……异常的僵硬。
“先回去。”艾娃当机立断,和凯蒂一起把安娜扶上车,放在第二排中间。安娜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仔细听,似乎是“……铃铛……好多铃铛……”
车里挤满了人,但没人抱怨。艾娃启动车子,朝着小镇方向驶去”
路上,里奥忍不住问:“姐,你怎么找到我们的?还有……爸爸的车……”
“你藏在工具柜里的亨利照片,密码太简单。”艾娃从后视镜里瞥了弟弟一眼,看到里奥瞬间涨红的脸,嘴角勾起,“至于车,回家之后,我需要你告诉爸爸,车子的损坏是你的实验造成的”
“艾娃!”里奥羞恼地低吼。
亨利茫然地眨着蓝眼睛:“什么照片?”
梅奇咳嗽一声,转移话题:“艾娃姐姐,你那个喷火器……”
“临时改装,原理很简单。”艾娃轻描淡写,“重点是最后那个电磁脉冲,我的改装器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不是我发出的。
有人在帮我们,或者……那泥浆自己出了问题。”
一直沉默的339忽然开口:“是……‘修复’。”
众人看向她。
“世界……在修复‘错误’。”339努力组织着语言,“泥浆,是错误。太大,太活跃。世界……感觉到了。刚才的脉冲,是世界的‘免疫反应’。但……不够强。只能打乱它一下。”
维德警长说过的话在凯蒂脑海中回响:世界会像修复bug一样修复这个被影响的质子。
“所以,它还会再醒过来?”汤姆问。
339点头:“很快。而且……它会记得。会……更小心。”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他们救回了安娜,但危机远未解除。
快到镇口时,339轻声说:“停车。”
艾娃靠边停下。339打开车门,看向亨利:“我,不跟你们回去。”
“为什么?”亨利急了,“你可以住我家!我姐姐不会介意的!”
“军方,找我。”339说,“我跟你们回去,会带来危险。森林里……有裂缝,我能躲。他们不容易找到。”她看向里昂和梅奇,
“朋友。谢谢。食物,故事,很温暖。”
她跳下车,站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339歪了歪头,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笑意的东西。
“你说了,我是……绿巨人。绿巨人,总是会回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需要我。对付泥浆,关闭裂缝……需要钥匙。我,是钥匙。”
说完,她转身跑进路边的树林,消失在黑暗中。
特斯拉重新启动,驶入米尔顿温暖的灯火中。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互相依偎着睡着。
后座上,昏迷的安娜,右臂上那片深色的、僵硬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泥浆般的物质,随着她的脉搏,同步地、缓慢地……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