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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凯蒂的执着 维德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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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顿镇警察局,晚上9:47
凯蒂几乎是撞开玻璃门的,汤姆紧跟在后,两人都喘得像是肺叶要炸开。
值班警员老约翰从报纸后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皱起。
“我们需要……警察……”凯蒂的声音破碎不堪,手指死死抓着接待台的边缘,“森林里……有怪物……抓走了安娜……”
汤姆靠在墙上,橄榄球队服沾满泥泞和枯叶,脸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是真的,警官。我们看到了……它吞了她……”
老约翰放下报纸,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在这间警局干了三十年,见过醉汉声称被外星人绑架,见过孩子坚称后院有恐龙,但从未见过两个孩子——尤其是汤姆·罗杰斯这样体面的孩子——吓成这副模样。
“冷静点,孩子们。”他的声音像温吞水,“坐下,慢慢说。什么怪物?”
“像泥巴……会动……”凯蒂比划着,手指颤抖,
“还有别的……拼起来的动物,被我们杀了,然后泥巴把它也吞了……安娜穿着蓝裙子,站在那儿,然后泥巴就从地上涌起来……”
汤姆补充:“它们不吃人,是……溶解。像被大地消化了一样。”
老约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回座位,拿起内线电话。
“维德警长还没回来?好……那我给罗杰斯家和布伦南家打电话。你们俩需要回家休息。”
“你不相信我们?”凯蒂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差点死在那儿!安娜还在那儿!”
“我相信你们看到了吓人的东西。”老约翰尽量让语气温和,
“但森林里晚上什么都有,野猪、山猫,加上天黑害怕,想象力会——”
“那不是想象力!”汤姆一拳砸在接待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向来阳光得体的男孩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里是压抑的怒吼,
“我看到她了!安娜!她还活着,被困在那东西里面!我们需要人,需要枪,需要现在就去!”
老约翰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崩溃的家属,太多因内疚而产生的幻觉。
这两个孩子显然在好友失踪的压力下精神过度紧张,产生了集体幻觉——这在青少年中并不罕见。
“听着,”他拿起电话听筒,“我现在叫你们的父母来接你们。好好睡一觉,明天——”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维德警长站在门口,样子比两个孩子更狼狈。
卡其色制服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瘀伤,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握住过。
他脸上有擦伤,裤腿沾满泥浆,左脚踝明显肿胀,走路时微微跛着。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老约翰愣住了:“弗兰克?你这是——”
“约翰,给我办公室钥匙。”维德的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还有,别打任何电话。”
他看向凯蒂和汤姆,目光在他们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你们两个,跟我来。”
维德的办公室很小,堆满档案箱。
他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靠在桌沿,小心地避免给受伤的脚踝施压。
桌上台灯的光线下,他脸上的擦伤和手臂的瘀青更加明显。
“森林东侧,干涸的溪床附近?”维德开口,声音很轻。
凯蒂和汤姆同时抬头。
“你们遇到的怪物,是不是半透明,能看到发光的脉络?嘴像螺旋?或者你们遇到也是不符合地球生物特征的?”
汤姆的呼吸停住了:“你……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它被别的东西吃了。”维德说,“被你们说的‘泥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警长,那是什么?”凯蒂的声音在抖,但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真相的战栗。
“我不知道。”维德诚实地回答,
“但我知道这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他站直身体,尽管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听着,你们两个。回家。告诉父母你们在森林里迷路了,遇到了野猪,受了惊吓。
明天照常上学,参加安娜的祈祷会,表现得像其他所有担心朋友的孩子一样。”
“可是安娜——”汤姆想站起来。
“我会处理。”维德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铁般的重量,
“我会找到她,解决森林里的东西。
但你们如果再踏进那片森林,下次我就不是请你们父母来接,而是以危害自身安全和妨碍警务的罪名把你们关起来。听明白了吗?”
凯蒂盯着维德的眼睛。
这个总是沉稳、略显疲惫的警长,此刻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决心——以及深藏的恐惧。
他在害怕,但不是在害怕森林里的东西,而是在害怕……他们再去森林。
“你也解决不了,对吗?”凯蒂轻声说,“否则你不会受伤。”
维德沉默了几秒。
“这是我的工作,凯蒂。不是你们的。现在,回家。”
他让老约翰开车送两人回去。
临上车前,汤姆回头看了一眼警局二楼的窗户。
维德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独,他正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压着受伤的手臂。
车里,凯蒂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
“他不相信警察局里的其他人。”
“他也不相信我们能帮忙。”汤姆握紧拳头,“他要一个人去。”
“那我们更不能听他的。”凯蒂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放学后,老地方见。我们需要更好的装备。”
汤姆点头。
路灯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总是洋溢着阳光笑容的脸,此刻被一种过早到来的沉重覆盖。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维德挂断了打给米娅·索恩的电话,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把老式的.45口径柯尔特手枪,枪身有磨损,但保养良好。
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以及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维德和另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背景是沙漠中的军事帐篷。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将其保存好,重新放进金属盒子。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抱歉,迈克。”他低声说,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燃烧的笑脸,“看来当年你说的对。”
米尔顿中学,科学教室后走廊,第二天午休。
里奥在墙上挂起一张巨大的米尔顿地区地图。
他用三种颜色的图钉标记位置:红色代表确认的异常点(桑德斯家后院、森林枯地、溪床吞噬点),蓝色代表推测的高磁扰区域,黄色代表历史记录中的“怪事发生地”。
亨利踮着脚,努力把一本翻开的地方志举到地图旁,上面有一页用铅笔圈出了一段记载:
“……1911年秋,伐木队报告在现今东林区听到地下传来‘铃铛与低语’,三人失踪,后寻回时记忆全失,言‘见金色洞穴与无形之手’……”
“看这里。”梅奇指着地图上蓝色图钉最密集的区域,
“所有点都沿着一条从军事基地延伸出的轴线分布。但如果裂缝是随机出现的,不该有这么明显的线性规律。”
“除非裂缝本身不是完全随机的。”里昂推了推眼镜,用直尺将红色图钉连线,
“军事基地的‘天眼’装置可能像一根针,刺破了时空膜。
而刺破的点会沿着膜上的应力线延伸——就像玻璃被击中的裂痕,会沿着晶体结构扩散。
他在几个蓝色图钉的位置画了小圈:“这些是应力线上的薄弱点,最容易产生次级裂缝的地方。
安娜的失踪地点在这里,”指向桑德斯家后院,“这是第一条次级裂缝。而昨天凯蒂和汤姆见到安娜的地点,在这里,
指向森林深处一个新画的红叉,“这可能是第二条,或者……是同一条裂缝在不同位置的‘出口’。”
亨利皱着小脸思考:“可是安娜姐姐为什么会去裂缝出口?”
“她可能不是‘去’。”里奥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分析图表,“还记得安娜的姑妈吗?那个据说在纽约、但从无人见过的有钱姑妈。
亨利,你姐姐说过,安娜提起她时总是很模糊,只说‘小时候见过,后来再没联系’。”
“你觉得姑妈不存在?”
“我觉得姑妈可能存在过,但‘被消除了’。”里奥放大一组数据,
“如果安娜小时候和姑妈一起经历了某次微小的裂缝辐射——比如在纽约,裂缝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姑妈受到的影响大,被世界修复机制抹除了。
而安娜影响小,只是留下了某种……‘印记’。一种让她对裂缝能量更敏感的体质。”
梅奇接上思路:“所以当裂缝在米尔顿活跃时,拥有‘印记’的安娜会无意识地被吸引,走向裂缝出口。
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而泥巴基质,”里奥指向地图上的森林枯地,
“它来自裂缝,本质上是一团高维时空的‘原生质’。
它对同源的‘印记’会有更强的吞噬欲望——不仅是作为食物,可能作为一种……‘回归本源’的本能。”
三个男孩沉默地消化这个推论。
这意味着安娜的失踪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可悲的必然。
“所以如果我们想找到泥巴的巢穴,”梅奇总结,
“我们需要一个比安娜‘印记’更强、更能吸引它的东西。”
他们同时看向彼此。
“339。”亨利小声说。
“她是活体裂缝导航仪,她身上的‘异界’气息比安娜强烈无数倍。”里昂点头,
“如果泥巴基质对同源气息有偏好,那么339对它的吸引力,就像灯塔对迷航的船。”
“但339会愿意吗?”亨利担心地问,“用自己当诱饵,太危险了。”
“我们得问她。”梅奇说,
“而且我们得有计划。不是硬碰硬,是设陷阱。
找到它的巢穴,在它休眠时定位安娜的位置,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然后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但三个男孩眼中,有种属于这个年龄的、近乎天真的决心——以及被理性压到最深处、但仍存在的恐惧。
镇南旧工业区,下午4:20
“你确定是这里?”汤姆看着眼前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门上用喷漆涂鸦着难以辨认的字符。空气里有废机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我表哥说的。”
“你表哥???那个游戏厅的管理员?
凯蒂压低声音,“他去年惹麻烦时来过。别出声,跟着我。”
她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
仓库内部堆满废弃机械和木箱,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几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光头男人坐在旧轮胎上,正在擦拭一把猎枪。
他抬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学生仔走错地方了吧?”
“我们来买东西。”凯蒂说,声音稳得出乎汤姆意料。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现金——那是她省下的所有打工钱,加上昨晚从母亲钱包“借”的(她留了借条),以及今天中午软硬兼施从汤姆那里“搜刮”来的全部零用钱。
“汤姆,把你钱包里那张你爸给的应急信用卡预支现金也拿出来。”凯蒂头也不回地伸手。
“那是给我修车——”
“你想让我修理你吗?”
凯蒂转回头,眼睛里的东西让汤姆把话咽了回去。
他嘟囔着掏出钱包,抽出现金。
光头男人数了数钱,吹了声口哨。“小丫头挺有钱。要什么?”
“枪。”凯蒂说,“能放倒野猪的那种。”
男人打量着她瘦小的身材,笑了。
“你?扳机都扣不动吧。这小帅哥倒是可以。”
他看向汤姆,从货架上取下一把泵动式□□,
“雷明顿870,经典款。打野猪?一枪掀翻。”
汤姆看着那黑沉沉的金属,喉结滚动。他碰过父亲的猎枪,但那是用于打飞靶的。眼前这把枪透着纯粹的暴力感。
“不要那个。”凯蒂却说。
“那你要啥?”
凯蒂指向男人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把长枪。
它比□□更修长,枪管厚重,枪托是军绿色的合成材料,看起来更……专业。
“AR-15?”男人挑眉,“丫头识货。但你知道这玩意儿多难控制吗?后坐力能把你肩膀撞脱臼。”
“我知道。”凯蒂平静地说,“5.56毫米口径,半自动,30发弹匣。我要这个,外加四个弹匣,两百发子弹。”
汤姆瞪大眼睛:“凯蒂,你疯了?那是军用——”
“民用版,合法。”光头男人打断,但他看凯蒂的眼神多了点兴趣,“你会用?”
“学过。”凯蒂没多说。
她没说的是,去年暑假她在波特兰的射击俱乐部打过零工,那个退役海军陆战队员的老板闲着没事教了她不少东西,说她“有天赋,可惜是个女孩”
——这句话让她练得更狠。
男人取下枪,检查,然后开始装箱。
汤姆则被塞了一把特制砍刀和一把□□。
“冷兵器,靠谱点,小子。枪玩不好容易打着自己人。”
走出仓库时,汤姆背着装冷兵器的包,凯蒂拎着沉重的枪盒。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会……”汤姆忍不住问。
“Tom boy,我住在贫民区。”凯蒂拉开枪盒,快速检查部件,动作熟练得让汤姆咋舌,“我妈和我,两个女人住那儿,你以为靠什么平安活到现在?”
他们在镇郊废弃的采石场练习。
汤姆挥舞砍刀,劈砍竖起的木桩。橄榄球队的训练让他力量充足,但武器的陌生感让他动作笨拙,几次差点砍到自己脚。
凯蒂则组装好AR-15,戴上耳罩,瞄准五十米外的旧轮胎。她单膝跪地,姿势标准。
第一枪,后坐力让她瘦小的身体明显后挫,但准头不错,打在轮胎边缘。
第二枪,她调整呼吸。
第三枪,轮胎中央爆开一团橡胶碎屑。
汤姆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
凯蒂退弹匣,换新,上膛,再次瞄准。这次是三连发短点射,三个轮胎应声炸裂。
枪口火焰在黄昏中闪烁,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你……”汤姆咽了口唾沫。
“Tom boy。”凯蒂放下枪,揉了揉被枪托撞得生疼的肩膀,嘴角居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生活不只有舞会和恋爱”
她看着汤姆目瞪口呆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安娜失踪后,她第一次笑。
笑声很快止住,但气氛轻松了些。
“我负责远程火力压制和致命一击。”凯蒂说,语气恢复严肃,
“你负责近身掩护和搬运。我们是一个小队,汤姆。别拖后腿。”
汤姆握紧砍刀,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一直认为在学校里不起眼的底层女孩,可能是他们救出安娜的最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