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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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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的房檐积着灰,朱红大门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两扇门板紧紧闭合,交叉贴着惨白的封条。门环是铜制的椒图,兽口紧咬着圆环,眼珠暴凸,恶狠狠地瞪着门前空地。两旁的石狮子更是栩栩如生,鬃毛虬结,张着大口,利齿森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来。
林砚深到的时候,另外2个选了张宅案的玩家已经聚在门口,却都徘徊不前,没人去碰那扇门。
“怎么不进去?门锁了?”林砚深走到一个正在石狮子底座上摸索的壮实男人身边问道。
那男人直起身,个头比林砚深还猛半头,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可不是嘛,老弟。这宅子邪性得很,门锁得死死的,连条缝儿都透不出来。我们试了撬棍,”他指了指旁边地上扔着一根铁钎,“可这门就跟长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是天地栓的结构?”林砚深有些意外。他戴上随身带着的薄手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长的特制探针,俯身凑近铜锁的锁孔,轻轻探进去。
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传来,针尖在锁芯里碰到的结构异常复杂、坚固。
“咋样?能捅开不?”东北大汉凑过来,脸上有点急切。
林砚深摇摇头,抽出探针:“不行。这锁芯结构特殊,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普通的开锁工具没用。”
“那咋整?”大汉挠了挠头,看向林砚深。
林砚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认真:“还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翻墙。”
旁边一个原本在研究门锁构造的瘦高男人闻言,朝他们立刻投来无语的一瞥。
东北大汉脸都皱起来了:“老弟,你可别闹了!这是灵异本里NPC的宅子,谁知道有没有特别的规则?直接翻进去,怕不是刚落地人就没了!”
林砚深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好了,开个玩笑。这种大宅院,正门难开,侧门或者后门往往防备没那么严。门栓可能就是普通的木梢或铁插销,应该容易下手。找找看吧。”
大汉松了口气,又有点将信将疑:“能成吗?”
“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林砚深说着,已经沿着高大的院墙,朝着宅子侧面走去。墙头覆盖着黑瓦,瓦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在阴沉的天色下微微颤动。
那个一直在研究正门的瘦高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冷淡:“别找了。我们刚才已经绕了一圈,这宅子没有侧门。”
“没有?”林砚深停住咬指甲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不应该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这堵高耸的院墙。青砖垒砌,严丝合缝,墙头黑瓦如鳞,向两侧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阴翳里。按照这种规格和形制的大宅院,尤其是民国时期讲究风水布局的富户,不可能不留出入的便门。正门两侧的院墙通常会开一个供日常进出的角门,宅院最深处也该有运送杂物、连通后巷的后门。
“按理说,至少该有两个小门。”林砚深缓缓道,“正门两侧的角门,还有宅院最后一进的后门。供下人、杂役和货物进出,也合风水。”
张虎挠了挠他那硬茬似的短发,有些迟疑:“会不会是……咱们刚才看得不够仔细?要不再兜一圈瞧瞧?”
“走。”那个瘦高男人言简意赅,已经转身沿着墙根走了。
林砚深和张虎跟了上去。墙根下杂草半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那股旧木头和尘土的味道更浓了。
“我叫张虎,”大汉边走边主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响亮,“弓长张,老虎的虎。老弟你叫啥?”
“林砚深。砚池的砚,深林的深。”林砚深答得简单。
“这名字起得真有学问,你爹妈肯定有文化!”张虎咂咂嘴,“不像我,我爸妈说我打小就虎头虎脑,干脆就叫张虎了。”
“这么说,你和这地方还算本家。”林砚深随口接道。
“哎呦,可别提这个!”张虎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晦气的表情,“谁想跟这鬼地方沾亲带故啊!要不是外头被突然出现的异域搅和得没法安生,谁乐意进这鬼地方玩儿命?我老爹老娘还在家等我呢……”他声音低了下去,透出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林砚深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道:“活着出去,就能见到。”
张虎深吸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两声,重新打起精神:“也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哎,继续给你介绍——前头那不爱吱声的,叫苏纪晓。别看他闷不吭声、其貌不扬的样儿,我估摸着,起码得是过了四五场副本的老手了。”
林砚深的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瘦高背影上。过了四五场副本,在这群人里的确算经验丰富了,但这并不算特别引人注目。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名字本身。
苏纪晓。
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先折回去找角门。
这一找,才发现了蹊跷。那角门开在正门右侧不远处的院墙上,门扇竟然使用了与周围墙体完全相同的青砖和砌筑手法,颜色、纹理、甚至砖缝的走向都浑然一体,加上前方恰有一小段影壁似的矮墙遮挡视线,若不凑到近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竟藏着一道门。
“找到了。”苏纪晓低声道,手中拿着一根弯曲的铁丝,在锁孔里小心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伸手推门,动作却忽然顿在半空。
张虎已经迫不及待想往里挤:“又咋了?门开了咋不进去?”
苏纪晓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目光看向林砚深,似乎想看他如何反应。
林砚深看着那扇虚掩的、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开口道:“角门是日常对外的通道,主要供仆役、熟客、小贩、教书先生这类‘半外部’人员使用,来往杂,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杂。相比之下,后门更多是内部仆役运送食材、清理垃圾,或者作为紧急出口,通常更隐蔽,出入痕迹也相对单纯。”他顿了顿,“如果有的选,从后门进,踩雷的几率或许小一点。”
张虎倒吸一口凉气:“这破地方规矩也忒多了?行吧行吧,听你们的,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也不差那几步。”
三人于是继续沿着高墙向宅院深处走去。越往后走,巷道越窄,光线也越发晦暗。地面不再铺着整齐的石板,而是坑洼的泥地,散落着烂菜叶、碎瓦片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混合着阴沟的馊臭味。
后门比角门更不起眼,只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普通木门,门楣低矮。门前的地面上污渍斑斑,有干涸的深色水迹,也有黏腻的、难以判断成分的残留物,在昏光下泛着可疑的暗沉色泽。
苏纪晓这次没费什么功夫就弄开了门后那根粗笨的木插销。
“吱——嘎——”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干涩而克制的摩擦声,在这死寂无人的深巷里,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东西。门内是一片更浓重的黑暗,混合着灰尘、陈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幽幽地飘散出来。
门推到一半,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
苏纪晓眉头一皱,手上加了力道,硬生生将门又推开了几分。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贴着地面被拖动的声音,沙哑刺耳。
堵在门后的,是一具尸体。
面朝下趴着,一条胳膊还死死抵着门板,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暗红的污垢。被他们这一推,尸体翻了个个儿,仰面摊开在门槛内。
眼眶是兩個空洞洞的血窟窿,眼珠不翼而飞。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僵硬,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仍在无声嘶吼,半截发黑的舌头软软地耷拉在唇边。尸身紧紧贴着门板的位置,留下了大片凌乱而深刻的抓痕,混杂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刚才推门时感受到的阻力,就是这东西在“顶着”。
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张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声音有点发飘:“……那啥,要不咱还是回角门吧?我看那儿……挺好。”
苏纪晓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没必要。有人想从这门出来,恰好说明,从里面看,它的危险程度未必是最高的。”他说完,侧身,毫不犹豫地从那具骇人的尸体旁跨了过去,身影没入门内更深沉的阴影里。
林砚深拍了拍张虎绷紧的肩膀:“他说的有点道理。比起角门那边完全未知的‘东西’,眼前这个,至少已经‘安静’了。”说完,他也紧跟着苏纪晓,踏入了门内。
张虎独自站在门外,看看地上那狰狞可怖的尸体,又看看前方两人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背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狠狠一跺脚,低骂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踮着脚、尽可能远离那尸体,哆嗦着跨过了门槛。
三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宅院深处迷宫般的回廊与庭院之间。
门外,巷子重归死寂。
那具仰面倒在地上的尸体,头颅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颈骨发出细微的“喀啦”声。紧接着,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僵硬姿势,手脚并用地贴靠着墙壁,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簇幽绿如鬼火般的光点,幽幽亮起。
它面向三人消失的方向,下颌骨开合,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一个沙哑、破碎、仿佛从腐烂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一字一顿地飘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入……侵……者……死……”
林砚深和苏纪晓顺着地上断续延伸、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沉默地穿过一道月洞门。血迹在一条长廊的尽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面前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通往更幽深的、似乎堆着杂物花木的后院;另一条向右,指向建筑更密集、隐约能看见主屋轮廓的前院方向。
苏纪晓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没什么温度:“你走哪条?”
分头行动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砚深扫视着两条路。光线晦暗,青砖铺地,墙头衰草瑟瑟,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看不出哪边更“安全”。但主房、祠堂,这些宅院的核心与秘密所在,大概率都在前院。危险,也往往意味着线索更集中。
“我走前院。”林砚深做出选择。
苏纪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向左边的岔路走去,身影很快被假山和枯树的阴影吞没。
林砚深定了定神,向右踏上了通往主院的路径。
明明是白昼,院子里却阴冷得像地窖。那股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气温,更像是有形体的东西,贴着皮肤,顺着衣领袖口,一丝丝往里钻。他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紧闭的门窗和凋零的花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地面,赫然又出现了那片已经看过、形状熟悉的暗褐色血迹——正是长廊尽头血迹消失的地方。
怎么回事?绕回来了?
他心中一凛,立刻掉头,加快脚步重新走了一遍。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背脊发凉——他又一次站在了血迹消失的岔路口。
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退回长廊起点,这次改走苏纪晓选择的左边岔路。道路曲折,经过一口废弃的井,几丛枯死的竹子……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片血迹。
鬼打墙。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脑海。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呼吸时已能看见白气。这分明是初秋的天气,此刻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林砚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血色正在褪去。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岔路口旁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上。石面粗糙,似乎刻着什么。他蹲下身,拂开表面的浮土和苔藓——是模糊的卦象刻痕,像“巽”,又似乎有点不同。
他刚才匆匆路过,并未细看。现在仔细辨认,石头上的卦象……似乎变了?和记忆里刚才瞥见的样子,有了细微的差异。
不是回到了原点,而是每次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只是这宅子的布局和诡异力量,在不断混淆感知,而石头上这些本就模糊难辨的卦象,成了误导的帮凶。
既然卦象难以瞬间精确识别,那就用自己的方法标记。
他拔出匕首,在石头上原本卦象的旁边,用力刻下一个清晰的十字。
然后,他转身跑向右边的路。
景物在寒意中飞掠。当他再次“回到”血迹起点时,立刻看向石头——十字已经消失,旁边,则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卦象。
果然不同。他立刻在旁补刻一个三角,再次跑动。
第三次“回来”,石头上是菱形。
第四次,是方形。
第五次……出现了十字。
十字、方形、三角、菱形。
林砚深的脑子在低温下转得有点涩,但还是竭力拼凑着线索。
刚刚走了五遍右边的路,每次都只是按部就班地切换了标记,环境纹丝不动。而每次一踏入左边的路,石头上的记号就开始胡来,毫无规律。
这说明什么?
他刚刚已经走了五遍右边的路,都是按照特定的规律。而只有走左边路的时候,顺序才会被打乱。这说明,他每走一次右边,就至少要走一遍左边,并且要按照右边路出现的正确顺序。
他大概懂了——得先让右边这个“计数器”往前走一步(走一次右路),然后,就必须去左边那条路上“碰运气”。左边路上出现的记号是随机的,只有当撞上对的那个——也就是右边路当前顺序里该出现的下一个——才算完成了这一步,被允许再次回到右路,去推那个“计数器”到下一格。
想出去,就得这么一格一格,把右边路的顺序从头推到尾。
彻骨的寒冷正在侵蚀他的肢体和思维。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正常的黄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墨汁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青砖地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林砚深心里雪亮:一旦天色完全黑透,这里“睡着”的东西,恐怕就要全“醒”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按照推测的规律行动起来。
“左。” 他冲向左边的岔路,景物飞掠,寒意刺骨。回到起点,石头上的标记是方形——不对,右路顺序的下一个应该是三角。
“左!” 他再次转向左边的黑暗。这次更冷,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石头上的标记是三角——正确!
“右!” 他毫不犹豫冲向右边的路。
“左!”、“左!”、“右!”……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脚步越来越快,肺叶因为吸入过多冰冷空气而灼痛。黑暗如同浓稠的液体,从建筑的角落、树的枝桠间流淌出来,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线。周围死寂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都变得模糊、遥远,触觉和听觉正在被剥离。
更可怕的是,两旁的树木和墙壁,似乎在无声无息地靠近,道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扭曲。而在他身后——或者说,他感觉中的身后——多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那脚步声更沉,更慢,不疾不徐,却无比清晰地跟在他后面,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颈后吹着阴冷的气。
林砚深牙关紧咬,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他不敢回头,不敢有丝毫停顿,将所有意志力都灌注在双腿上,朝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径拼命奔跑。
前方,黑暗的尽头,似乎隐约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微光——像是月洞门的轮廓。
出口!
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微光猛冲过去,纵身一跃——
在身体即将完全脱离这条诡异路径的刹那,强烈的本能让他还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到极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