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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报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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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虎紧赶慢赶追上去,前面两个人影就在几步开外,隔着点稀薄的雾气,还能看清轮廓。可他就眨了下眼——再睁开时,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人呢?刚还在这儿的?”张虎停下脚,左右张望,青砖墙静默地立着,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哪儿还有半个人影。
“不能吧……咋就走这么快?”他心里直犯嘀咕,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暗得邪门,黑沉沉的云像铁砧一样压下来,光线迅速被吸走。温度也跌得厉害,冷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脖领、袖口里钻。更瘆人的是雾,灰白色的,从墙角、地缝、井口丝丝缕缕渗出来,越来越浓,几步开外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了。
张虎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正要硬着头皮往前走,忽然听见雾的深处,远远地传来一声喊:
“张虎——这边——!”
他一个激灵,眯着眼使劲瞅。浓雾翻滚,隐约能看见对面站着个人影,正朝他挥手,看身形……有点像林砚深。
“老弟?是你吗?”张虎扯开嗓子喊了一句,没敢贸然过去。
“是我!林砚深!我在这儿呢,快过来!”对面那人影更用力地挥着手,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有点飘忽。
张虎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他试探着又喊:“你说啥?风大,听不清!近点说!”
“我是林砚深!我在这儿!你快过来!”对面还是那句话,调门都没变。
“啥?你大点声!谁啊?”张虎故意装听不见。
“我是林砚深!我在这儿!你快过来!”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腔调,像卡住的唱片,一遍又一遍。张虎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就算是真林砚深,萍水相逢的,喊两声没反应也该急了,或者自己走过来了,哪能跟个复读机似的杵在那儿?更何况,这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死板劲儿。
“去你大爷的,”张虎低声骂了一句,立刻闭了嘴,眼珠子开始骨碌碌转,想找别的路。可四周雾锁烟笼,别说路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难道就困死在这儿?
对面那“人”似乎也觉察到自己露了馅,呼唤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浓雾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张虎觉得更冷了,那股寒意像小刀子,刮得他骨头缝都发酸。
“不行,不能在这儿干杵着等死……”
他把心一横,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掏出来个东西——一个看起来挺老式的黄铜指南针,表面有些划痕。
【名称:指南针(仿)】
【说明:奶奶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会指方向,也许吧】
【品质:2星】
【评价:绝对的垃圾,送我我都不要】
【剩余使用次数:3】
他把指南针平放在掌心。那指针跟抽了风似的,在表盘里滴溜溜乱转,晃得人眼花。转了好一阵子,才像耗尽了力气,猛地一顿,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死死定住,不动了。
张虎咽了口唾沫,顺着指针指的方向,看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张虎看着手里这破指南针,铜壳子坑坑洼洼,指针颤巍巍的,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能靠谱吗?可眼下也没别的招了。他一咬牙,攥紧那冰凉的铜壳,朝着指针指的方向,硬着头皮冲进了浓雾里。
林砚深从那条鬼打墙的鬼路里挣出来,眼前是个荒僻的小院。地砖缝里野草长得老高,枯黄一片,檐角结着蛛网,看样子是许久没人打理了。
他算了算时间。如果报纸上登的是张家出事后的第一次调查,那距离现在少说也有四五年了。这地方,该有五年多没人气儿了。
可要是真荒了这么久,门口那具“挡门”的尸体,腐坏程度未免太轻了些。除非……这宅子里的阴气已经浓到能“养尸”的地步了。要真是这样,尸变恐怕是早晚的事。
他正低头琢磨,后脖颈忽然一阵发毛,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盯上了。他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错觉?
林砚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刚迈过一道月亮门,就听见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壮实的身影从拐角处闷头冲了出来,正是张虎。
张虎一看见他,眼睛“噌”地亮了,像是见了救星,加快速度朝他奔来。
林砚深脑子里啥也没想,身体比脑子快,扭头就跑。
他跑,他追,两人在荒废的庭院里上演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追逐赛。直到经过一间看起来是柴房的矮屋,林砚深砚深瞅准一扇破窗户,手脚并用地翻了进去,迅速缩在一堆干柴后面。
过了一会,张虎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这儿,看见这柴房,觉得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也从那窗户翻了进来,一头扎进柴火堆另一侧。
张虎惊魂未定,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汗,顺手就想往旁边蹭蹭。手指刚挨着地面,却碰到了一个……软乎乎、凉丝丝的东西。
他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柴房角落里,林砚深手表亮起,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幽幽地看着张虎。
“啊——!”
张虎的惨叫还没冲出喉咙,林砚深已经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捂死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凌厉。
“嘘——别出声。”
柴房里瞬间死寂。林砚深一边用眼神警告着张虎,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那追来的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柴房门口。徘徊着,似乎想进来,又有些犹豫,好像……在害怕什么。
林砚深和张虎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砚深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摸进口袋,掏出一支细长的暗红色线香,凑到嘴边,极轻地吹了口气。香头无火自燃,一缕极淡的紫色烟气袅袅升起,顺着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了出去。
门外那东西像是闻到了什么,徘徊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脚步声调转方向,渐渐远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外面再没半点动静,林砚深才松开了捂着张虎嘴的手。张虎立刻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你……你刚才看见我……跑什么啊!”张虎喘着粗气质问。
“我?”林砚深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想问你呢!你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冲过来,我能不跑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先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把刚才捂过张虎嘴、又沾了他冷汗的手擦干净。然后又抽出一张,递给张虎。
“给,擦擦。”
张虎下意识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林砚深一脸大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主要是你脸上那汗油光锃亮的,不要再蹭我手上了。
张虎被他这打岔弄得一愣,差点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林砚深已经主动问道:“对了,你刚才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了?”
张虎这才想起来,一脸后怕地吐槽:“你们俩一眨眼就没了!这鬼地方邪门得很,突然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我刚从雾里摸出来,就被那玩意儿盯上了,追了我一路!”
林砚深追问:“那东西长什么样?”
张虎瞪眼:“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还跑得比我还快!”
林砚深战术性咳嗽两声:“咳……刚才跑得太投入,没看清。”
张虎无语:“……就是门口那具‘看门’的尸体!它活过来了!”说完,他看向林砚深。
“你那烟是干嘛用的?”张虎指指他放回口袋的线香,气息还没喘匀。
“隐蔽行踪的……”林砚深刚说了半句,忽然顿住,侧耳细听。柴房角落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淅淅索索”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柴堆里小心地移动。
“你听见没?”林砚深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声音来源。
张虎也跟着听了听,随即摆摆手,不以为意:“这破地方,有老鼠不奇怪。刚跑进来的时候,我就觉着这柴堆里窸窸窣窣的,肯定是耗子。”
林砚深皱了皱眉,没说话。张虎便接着刚才的话题,心有余悸地继续道:“……总之,那玩意儿就是门口那尸体变的!眼窝子空荡荡的,走得还贼快!要不是我……”
他正说着,林砚深又抬起了手,示意他噤声。
这一次,那“淅索”声更清晰了些,而且……似乎夹杂着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压抑着的、浅浅的呼吸。
不对劲。老鼠弄不出这种动静。
林砚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手无声地摸向腰后。他盯着那片浓重的阴影,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别躲了。出来。”
柴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张虎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角落。
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那堆高高的干柴后面,慢吞吞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是个小男孩,穿着旧式的对襟褂子,脸白得不像活人,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他眨了眨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孩子式的好奇,却又空洞得没有起伏:
“大哥哥,你的烟能不能送给我呀?”
张虎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林砚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尖抵着冰凉的匕首柄,目光锐利地锁在小男孩身上。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林砚深说。
小男孩听了,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有些困惑。他没有继续追问烟的事,反而慢吞吞地从柴堆后面完全站了起来,拍了拍褂子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个子很小,站起来也只比那堆柴高一点,但那种非人的僵硬感却更加明显了。
“你们,”小男孩的声音依旧平直,没什么起伏,“是来找故事的吗?”
张虎的神经还紧绷着,听到这话,下意识接口:“什、什么故事?”
“张家的事呀。”小男孩偏了偏头,黑眼睛转向林砚深,“好多人都来找过,可是他们都找不好。找着找着,就不见了。”
“不见了?”林砚深捕捉到这个词,试探着问,“怎么个不见法?”
小男孩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抬起手指,指了指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方向,又指了指他们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外面那个叔叔,也想找故事,但他找错了,所以就只能在门口站着啦。房梁上那个阿姨,故事只找了一半……”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让张虎起了一身白毛汗,忍不住也抬头看了看被阴影笼罩的房梁——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蛛网垂挂。
“所以呢?”林砚深稳住心神,盯着小男孩,“你能做什么?”
小男孩笑了起来,脸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我不能把故事直接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林砚深脸上:“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看妈妈藏起来的东西。在……在祠堂后面的小屋子里。只有我和妈妈知道。”
“当然,前提是你要把手上的香给我。”
祠堂!这正是林砚深最初想去探查的核心区域之一。但只要一支烟就能到达核心区域,未免也太过古怪了。
“你可以保证什么?”林砚深没有立刻答应。“如果仅仅是带路,那这笔交易对我们未免也太不划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引到那里然后弄死呢。”
小男孩想了想,说到:“好吧,那我可以保证,你们可以安全的拿到那样东西。”他歪头看着林砚深,“这样可以了吧,我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小男孩低下头,玩着自己褂子上的盘扣,声音更轻了:“而且,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我会好好珍惜你们的。”
这话配合着他毫无波澜的语调,让人脊背发凉。承诺的可信度又往下降了几分。
张虎用手肘捅了捅林砚深,拼命使眼色,意思很明白:这小鬼肯定有问题!别信他!
林砚深当然知道有问题。但在这种地方,有问题的地方往往才藏着线索。虽然这个要求的风险很大,但是祠堂作为一个无法规避的场所,的确非去不可。比起他们自己去来说,拒绝一个主动提供线索的“东西”,未必就更安全。
“带路可以,”林砚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但你要走前面。”
小男孩抬起头,黑眼睛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着柴房另一侧一个被柴火半掩着的、更加低矮的小门走去。那扇门像是通往后院更深处。小男孩伸手去拉门闩,动作有些笨拙。
张虎对林砚深小声说道:“你答应他的话做什么?别看他是小孩子的外表,怪物都是不可信的。”
林砚深叹了一口气,回道:“我难道不知道吗?但眼下这种情况,我们除了跟着他还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吱呀——”
小门被小男孩费力地拉开,门外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夹道,墙皮斑驳脱落,尽头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
小男孩率先走了进去,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夹道的黑暗吞没了一半。
林砚深深吸一口气,对张虎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几步距离,跟了上去。柴房外阴冷的风,顺着敞开的门吹了进来,带来远处若有似无的、像是呜咽又像是低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