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学典礼 ...
-
九月的阳光像兑了水的柠檬汁，稀薄却刺眼，透过体育馆高窗，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游灿斜靠着椅背，黑色蓝牙耳机塞在左耳，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跟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轻轻敲击。开学典礼才开始十五分钟，他的耐心已经耗去大半。
台上德育主任正激情澎湃地讲着“新学期新气象”，游灿百无聊赖地从校服裤兜里摸出一本边角卷得厉害的硬皮笔记本，黑色水笔顺势在指间转了个花，紧接着“啪”一声，他按开笔帽。
笔尖触纸，几乎没怎么思考，线条便流了出来——一个运球的火柴人迅速成型，画风简约，但动态抓得很准。
下一帧就是投篮。
他画得专注，眉头也跟着无意识蹙起，上方两三厘米处贴着一枚浅褐色的创可贴，边缘有一点儿翻卷，是汗湿的缘故。
游灿没去管，贴它也不是什么光荣负伤，而是为了盖住底下的叛逆艺术，关于那枚新打的眉骨钉，母亲在电话里尖叫了整整十分钟，故事的结局以一句熟悉的“等你爸回来收拾你”告终。
当然，创可贴是他最后妥协的产物，至少在学校里得遮着。
“看，最后一排那个，是不是游灿？”
前排压低的交谈声，像小虫子一样试图钻进他没被耳机堵严实的右耳。
“理科那个状元？他不是篮球队特招的吗？”
“双料好不好！听说高一期末考甩了第二名二十分……啧，长得好帅啊，就是有点太拽了吧。”
“要不要去要个联系方式？”
游灿笔尖顿了顿，向前扫了一眼，他重新低下头，让阴影把上半张脸吞没，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嘴唇，同时耳机音量又被拇指推高两格。
笔记本上，火柴人已经从单人运球变成了一对一攻防，两个小人以极其抽象的方式在纸上交锋。
台上，校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经过高一一学年的适应和选科倾向测试，本学期开始正式分科分班，下面宣读高二各班名单。”
冗长的腔调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催眠的魔力。游灿松下肩膀往后一靠，脖颈抵着冰凉的椅背，听到这里，他才稍微抬了抬眼，没撂下笔，只是顺手把耳机静音。
“物理类、重点一班：游灿、陈锐、蒋炆、张子轩……”
意料之中的，除了他自己，还有几个耳熟的名字。游灿没什么反应，只是前排有几个男生兴奋地回头，冲他挤眉弄眼，是校队一起打过球的熟面孔，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继续画他的火柴人。
“历史类、重点三班：隋则星、林晓薇、朱至晞、王雨涵……”
游灿的手指停了下来。
隋则星。
这名字他听过很多次，高一同年级，不同班。
知道这人，多半是因为“文科第一”、“学生会副会长”、“艺术节总策划”这些头衔老被老师挂在嘴边当榜样，磨得人耳朵起茧。还有就是，偶尔午休路过音乐教室，里面飘出来的吉他声确实有点东西，据说也是这位“模范生”的手笔。
他抬眼看向文科班区域，试图从人群中找出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算了。游灿重新按开了音乐的播放键，又给纸上那个嚣张进攻的火柴人添了几根代表速度线的斜杠。
冗长的典礼终于在一阵如释重负的掌声中落幕。
体育馆瞬间化身为喧嚣的沙丁鱼罐头，桌椅摩擦声、笑闹声、呼喊名字声沸反盈天。
游灿一把拽下耳机，左手夹着笔记本，将书包甩到右肩一挎，也随着人流慢慢往门口涌。
但他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是低估了，此刻的走廊才是真正的灾难。
刚开学的新鲜感和一个暑假未见的热络把每条通道都堵成了沙丁鱼罐头，人群缓慢地蠕动，其中夹杂着“哎呀你踩我脚了”、“让让让让”和碎碎念的兴奋议论，以及没意义的尖叫。
游灿的耐心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着，他侧身从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学旁边挤过，摸出手机，低头划亮了屏幕。
显然，他准备找个角落靠边站，等这波人潮过去再挪窝。然而指尖在游戏图标上犹豫了半秒后，游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某个橙色购物app的订单记录。
最新一条搜索：柿子味香薰棒，下单时间，昨天凌晨两点。
......啧，什么破毛病。
他又迅速地锁屏。
注意力分散，脚下就全靠肌肉记忆。游灿刚拐过通往主教学楼的转角，就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迎面而来。
躲闪不及。
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全力去躲。
“砰。”
闷响，有心理准备的一声，紧接着是一摞书本坠落的声音，沉闷而富有层次。
游灿按熄屏幕，抬眼，就像是按到了什么暂停键。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悬在半空、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维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书本滑落的虚空感。
然后才是书的主人。
从众的白色校服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扣子也是严谨地扣好，领口规规矩矩地系到第一颗，露出清瘦的脖颈和清晰突起的喉结——旁边，贴近下颌线的位置，还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视线再往上，是一张足够精致、在人群中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脸。和游灿健康的肤色不同，对方似乎并不常在阳光下活动，以至于裸露的皮肤部分都是一种有点儿虚弱的苍白，男生的五官甚至称得上一句漂亮，眉眼疏朗，尽管不到男生女相的程度，干净的气质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份漂亮的侵略性，加上那抹笑，看起来格外地绅士和......无害？
这人脸上没什么被撞到的恼意，甚至那点焊在唇边的礼貌笑意都没变。他只是垂眼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书，目光在某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是错觉——才抬眼看向游灿。
“抱歉。”他开口，声音温和妥帖，像精心调试过的乐器，听不出半点被冲撞的不悦。
游灿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已经蹲了下去，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骨子里那套“撞了人得负责收拾”的社交程序自动启动，利落地把脚边几本滑最远的书捞了回来。
“没事儿，”他答得敷衍，注意力却被手里那本书吸引。深蓝色书皮，凑近了，一股清冽又带着湿意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下意识挑眉，脱口而出：“……你这书，挺香啊。”
闻名不如见面。给课本喷香水这种精致到近乎行为艺术的举动，除了那位传说中的“文科状元兼艺术委员”隋则星，也没别人了。
他语气里那股真实的诧异，很快就被一种你们好学生真会给自己加戏的揶揄盖了过去。
“只是些帮助记忆的小习惯。”对方也蹲下身，不急不缓地开始整理。他捡书的动作很有条理，先按大小，再按书皮颜色，一本本归拢。
游灿把手里那本海雾味的书递过去。
隋则星伸手来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书脊的刹那，他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调整——不是直接去接书，反而是手掌向上，轻轻托住了书的底部。
这个角度，让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完整地擦过了游灿握着书侧的手指关节。
触感微凉，停留的时间好像也比必要的长了那么一瞬。
游灿手一松，书就落进对方的掌心。
隋则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神色如常地将书归位，微微低头时，额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眼睛。直到他把所有书重新抱好，才抬起脸，看向游灿。
“游灿同学？”他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仿佛早已在齿间将这两个字磨合过无数遍，此刻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
那目光很深，像是在读取什么复杂的文本。
游灿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嘴角：“你认识我？”
估计又是什么年级排名榜或者篮球赛海报上看过照片，好学生的情报网，游灿心想。
隋则星则是笑了起来，仿佛被什么取悦到了，他甚至轻轻偏了一下头，喉结旁那颗小痣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光线里晃了晃。
“学生会有时需要协助回收可再利用纸张，”他声音里透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快，“我见过一些……画风非常独特的火柴人。”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游灿腋下夹着的那本草稿本上，此刻本子是半摊开的，页角翘起，隐约能瞥见里面一些简笔画......堪称张扬舞爪。
游灿猛地将笔记本合拢，按在胸前。
“你看错了。”他声音有点硬，把感到冒犯的负面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那些涂鸦是他所习惯的生活里唯一的泄洪口，跟成绩、跟篮球、跟“受欢迎的游灿”都无关。
隋则星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愉悦，好像游灿这点被戳破私密的不爽反应，恰恰是他此刻最想看到的。
“也许吧。”他从善如流，语气带着一种游灿听不懂的、柔软的纵容。
“隋则星！宣传部开会！就差你了！”副实验楼那头传来喊声。
“就来。”隋则星扬声应道，音量不高，却清晰。他抱着书，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着游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开学愉快，游灿同学。”
距离瞬间被拉近。游灿甚至能闻到他校服上那股极淡的/不同于书本香气的另一种味道，是干净织物混合着某种冷冽植物的气息。
不冲，但存在感极强。
“对了，”隋则星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是宣传部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游灿的眉眼，像是羽毛扫过。
“而游灿同学你，如果我没记错……是纪检部的骨干？”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尤其是“骨干”两个字，在他舌尖绕了绕，带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以后，”他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书本边缘抵在他胸前，“两个部门之间，合作的机会……或者，需要频繁打交道的情况……”
他停顿在这里，没有说完。只是看着游灿，眼睛里那片温和的浅褐色，此刻像一团晕开的蜜糖，粘稠得几乎要将人裹住。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很浅，却带着温热的湿意，拂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
“应该会很有趣。”他用一种近乎期待的语气，为这句话画上句号。
说完，他终于转身。离开的脚步依旧从容不迫，背脊挺直，那摞被他抱在怀里的书，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游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手背上，被对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发烫。
他皱了皱眉，抬起手看了看。
什么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