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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稿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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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理科一班在四楼最东侧，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游灿走过去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直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固定选择。
放下书包时，他注意到前排已经坐了一个人。
寸头，肩背挺直，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那人正在整理课本，动作有些机械，像是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对方转过头。
入眼是一张不大好惹的脸，棱角分明，肤色不算白，嘴唇很薄，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别的侵略感，硬生生把气质上的阴郁压下了，搭配上发型显得整体有些痞气，应该是没睡好，导致眼下还有两片淡淡的青色阴影。
他的目光在游灿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蒋炆两个飞扬的大字签在顶层本子的姓名一栏。
游灿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上学期期末打架事件——其实也不算打架，是三个高三的堵一个高一的，游灿路过，顺手管了个闲事。事情闹到教务处，调监控时游灿注意到，在场还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阴影里看着，没参与也没离开。
那个人就叫蒋炆。
当时主任问蒋炆看到了什么，蒋炆只说了一句没看清，声音冷淡得像冰。游灿当时多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个名字。
没想到分到一个班了。
游灿坐下，从包里掏出草稿本，选择继续他未完成的火柴人大业。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越来越大。
前门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游灿抬眼，就看见朱至晞站在门口。
她身形清瘦，齐耳的黑发加上那张乍看之下过分安静的脸让她整个人宛如一只有生命的陶瓷bjd，妥帖，平和，却也显得冰冷，易碎。
游灿举起手挥了挥。
朱至晞的目光扫过来，随后径直走向他。路过前排时，她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下一秒，她已经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也在这个班？”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游灿应着，手已经伸进书包，摸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柿子饼，推过去，“吃么？家里寄的。”
朱至晞看了一眼那盒色泽诱人的柿饼，摇了摇头：“谢谢，不用。”
“随你，这可是我的独家珍藏，”游灿自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柿子味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咪。
朱至晞没说话，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忽然问：“你眉骨钉发炎了？”
游灿正咬着柿饼，闻言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眉尾的创可贴：“有点痒，可能汗浸的。”他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整理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那里，眉头皱了一下。”朱至晞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很小幅度的肌肉反应。”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消毒。”
游灿没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柿饼，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他和朱至晞是在初中的数学竞赛班认识的。
那时候的游灿还是个仗着脑子快到处惹事的刺头，而朱至晞是班里最稳定也最沉默的存在。直到一次关键的模拟考前夕，游灿因为球场冲突被临时禁赛，是朱至晞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笔记复印了全套给他，扉页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题解在第7、9、12页重点看。”
后来游灿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平静无波的女孩，经历过什么。他没有问过细节，只是从某一天起，他的书包里总会多带一份早餐，竞赛集训时会自然地把朱至晞划进自己的领地，打球赢了会顺手给她带瓶水——用他那套对朋友都这样的逻辑，笨拙地覆盖掉那些可能触及伤痛的缝隙。
他们之间很少谈心事，但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像是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轻轻挨着。
“你在三班？”游灿吃完柿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朱至晞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要给他的旧课本，动作细致，“文一，和隋则星同班。”
游灿擦手的动作顿住：“隋则星？”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游灿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投进后排的垃圾桶，“早上撞了一下。”
朱至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那几本旧课本推过来，书皮包着素雅的印花纸，边角平整，保存得极好。翻开内页，偶尔能看到几句简练的批注，字迹清秀，见解犀利。
上课铃适时响起。
朱至晞起身离开前，手指在游灿推过来的那盒柿饼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走了”。
班主任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表情严肃，开始照本宣科地宣讲新学期安排。游灿左耳进右耳出，笔尖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几个火柴人又开始上演无声的攻防。
直到班主任念到学生会的部分。
“本学期学生会将进行改组，各部门需要协作完成校园文化节的筹备工作，”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班有两位同学在学生会任职——游灿，蒋炆。”
游灿抬眼，看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
蒋炆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希望你们能够在完成学业的同时，为学校做出贡献，”班主任继续说，“特别是游灿，你作为纪检部部长，要以身作则。”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上学期游灿“以身作则”的事迹广为流传——他带领纪检部雷厉风行地整顿纪律，抓违规抽烟时连自己篮球队的兄弟都没放过，一度被队友吐槽“大义灭亲”。
游灿则是面无表情地转着笔。
下午的课他大多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演三角函数，粉笔刮过黑板的噪音像是某种背景白噪。游灿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游走。等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多了一个抱着吉他、手腕处被仔细画上表盘的火柴人。
他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终没有打叉，只是在旁边潦草地写了个“？”
放学铃响，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声音隐约飘过来：
“……所以隋则星学长真的会弹那首曲子？”
“海报上写了呀，艺术节开场表演。”
“但他不是文科班的吗？理科班也有人想去看……”
“正常啦，他去年文化节不就被挂过表白墙……”
游灿拎包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几个女生注意到他，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互相使着眼色。
他笑了笑，没说话，从她们身边经过时随手帮靠过道的女生把快要滑落的课本往里推了推。
“书要掉了。”
女生愣了一下，小声道谢。
游灿已经走到后门，背对着教室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篮球场上已经热火朝天。游灿加入战局后，节奏明显加快。突破上篮时，场边传来好几声清晰的“游灿加油”——有男声也有女声，他都当背景音处理。
一轮打完，他喘着气走到场边，正要捞自己的水瓶，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就递到了面前。
递水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容大方：“学长，喝这个吧，刚买的。”
游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女生，正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起哄意味。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从自己包里摸出瓶还没拆的运动饮料递回去。
“谢了。”他笑了笑，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不过下次别破费，我们队后勤有准备。”
女生接过饮料，脸有点红，但也没扭捏：“那下次我给学长带糖吧，柿子味的可以吗？”
游灿扬眉：“你知道我喜欢柿子味？”
“校园论坛里有人说过，”女生答得自然，“说你每次去小卖部都会买那个牌子的柿子糖。”
游灿愣了下，随即笑了声：“行啊，那先谢了。”
他转身回到场上，没再多聊。继续打球时，他能感觉到场边偶尔投来的目光，但他全神贯注在球上，那些视线就像阳光下的影子，存在，但不干扰。
又打了半小时，天色渐暗。游灿收拾东西时，发现场边长椅上不知何时多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个可爱的笑脸，旁边写着：“辛苦了！”
没有署名。
游灿拿起水瓶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他把自己那瓶喝完的空瓶扔进垃圾桶，背起包离开。
经过宣传栏时，他停下脚步。
那张暖色调的文化节海报前围着三四个人，正指着上面的节目单讨论。游灿站在稍远处，目光掠过海报上精心设计的字体和图案，最后落在右下角。
“总策划：隋则星”
“开场表演：古典吉他独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表演者：隋则星”
暮色给海报镀了层暗金色的边。游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刚才教室里女生们的对话。
……被挂过表白墙？
他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颗柿子糖剥开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走到校门口时，公告牌已经亮起了内置的灯。新贴的海报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除了文化节宣传，旁边还贴着张稍小的通知：
“校园论坛每周人物板块征稿：分享你身边的闪光点。本期主题：平衡力。”
“投稿邮箱：xuanchuanbu@school.edu”
“截稿日期：9月15日”
落款是宣传部。
游灿的目光在“平衡力”三个字上停了停。他想起自己画在草稿本上的、抱着篮球和吉他的两个火柴人。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投稿邮箱后缀的部门缩写上。
宣传部。
他掏出手机，对着公告牌拍了张照。不是拍整张通知，而是特意对准了那行投稿邮箱和主题，镜头拉近，拍得清晰。
拍完，他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路灯刚刚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游灿走到常去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柿子糖。结账时，收银阿姨笑着搭话：“今天这么晚啊？”
“打球。”游灿扫码付款，顺手从刚买的糖里抓了两颗递给阿姨，“尝尝，新口味。”
阿姨乐呵呵地接过：“你这孩子……谢谢啊。”
“走了阿姨，明天见。”
走出便利店，夜幕已经完全落下。
游灿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嘴里含着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点开校园论坛，进入那个熟悉的“每周人物”板块。往期主题五花八门：“坚持”“创意”“领导力”……每期下面都有几十篇投稿，有的配图，有的写小作文。
他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
最新一期主题“平衡力”下面，已经有一篇投稿。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标题很简单：《关于篮球与微积分的平衡点》
投稿人匿名。
游灿点进去。内容不长，没有配图，只有一段冷静的叙述：
“观察过一个人能在第三节自习课解出压轴导数题，第四节体育课完成三次全场快攻上篮。思维切换的速度令人惊讶。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题目和篮板都在那里，只是换个方式去够而已。’
“平衡不是取舍，是同时掌握两种语言，并在需要时自由转译。这大概是一种天赋。”
游灿盯着屏幕。
嘴里柿子糖的甜味还在蔓延，但他忽然觉得舌尖有些发麻。
他退出帖子，回到板块首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点开发帖按钮，而是切回了聊天界面。
学生会大群的通知静静躺在那里：周五放学后，会议室，文化节筹备会。发信人：隋则星。
他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背景图是一片纯白，没有签名。
游灿退出来，锁屏。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摸出那本草稿本，借着路灯的光翻到最新一页。抱着吉他的火柴人还站在那里，旁边的问号依然潦草。
他在页面下方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平。
左侧放着一颗篮球，右侧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天平的横杆是水平的，稳稳的。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不算多晚，初秋的星星稀疏地亮了几个，月亮还没升起。
周五。
会议室。
以及论坛上那篇匿名的、关于“平衡力”的投稿。
他笔尖落下，在草写的“会议室”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像个陷阱。
又像个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