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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线上和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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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近十一点，游灿洗完澡，湿着头发瘫在椅子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他捞起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和隋则星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系统自带的欢迎语。
游灿拇指上滑，看到自己下午发的那条消息 “论坛那篇投稿，你写的？” 依旧孤零零挂着，没有回复。
他挑眉，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装没看见？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扔进椅子，小腿架在书桌边缘，湿发顺势在椅背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水痕。
手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游灿点开相册，找到那张投稿截图，发了过去。
Y： 【图片】
Y：隋大会长，你们栏目质量不错啊。
他的语气松散，甚至带了点调侃，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消息才发出去，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撂，随手翻开一边的物理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划拉着，在解一道电磁场大题。但游灿的心思却没完全放在题上，他的余光时不时扫向静默的手机屏幕。
五分钟后，屏幕亮起。
S：刚在整理会议记录，这篇投稿我看过。
S：观察角度确实选得特别，游灿同学觉得写得好吗？
隋则星的两句话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避开了正面回答，接招了，但没完全接。
游灿笔尖一顿，在纸上卡了一小道横线，他拿起手机，慢悠悠地打字。
Y：好啊，太好了，连我第三节写题第四节打球都知道，这投稿人跟我一个课表吧？
Y：你们这匿名，匿得跟没匿似的。
话里带着刺，却又裹着层笑，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质疑还是玩笑。
S：这说明投稿人观察力很敏锐，也说明游灿同学的校园生活很有辨识度。【微笑】
S：不过私人化的边界确实需要把握，作为负责人，我会提醒后续投稿注意这一点。
对面再次完美绕开投稿人是谁的问题，落脚到工作改进，还顺手给他扣了顶生活有辨识度的高帽。
游灿看着那个系统微笑表情，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每一句都落在你意想不到又挑不出错的地方。
Y：怎么把握？下回投稿规定不准写游灿俩字？
他继续逗，想看看这人的底线在哪。
S：那倒不必。【微笑】
S：可以建议投稿人更注重提炼共性特质，而非个人行程。比如，“有人能在不同领域间快速切换并保持专注”，就比“某人第三节写题第四节打球”更具普遍启发性。
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改进工作，还给出了具体修改建议。但这建议本身，又精准地概括了投稿的核心，甚至……概括了他游灿。
Y：提炼得挺好。隋会长亲自操刀改的？
试探更近一步。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稍长一会儿。
S：我只是提供一个修改方向。
S：不过，如果游灿同学对这篇投稿的作者这么好奇，我可以试着问问看，虽然按规定不能透露信息，但以个人名义表达一下你的关注，或许能让作者本人知道？
以退为进。不仅没露破绽，反而将了一军——你要找作者？我可以帮你传话，让作者本人知道你很在意。
游灿眯起眼，忽然笑出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Y：别，我就是随便看看。
Y：不过你们这栏目以后多写写这种也行，比那些假大空的强。
他见好就收，话锋一转，甚至给了个褒贬不明的肯定——如果隋则星也能把这理解为肯定的话。
S：谢谢反馈，会酌情考虑。【微笑】
S：这是今晚会议的分工终版，请查收。【文件】
S：另外，明天降温，篮球场晨露重，注意防滑。
对话就这样极其自然地滑向工作交代，却在结尾处，轻轻落下一个完全私人的、超出工作关系的提醒。
没有提楼梯，没有提灯光，却比任何刻意的关怀都更…...有所提醒。
游灿看着那句“注意防滑”，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没立刻回复。
他先点开文件，看完，回了句“收到”，然后目光落回最后那条消息上。
窗外夜色浓重，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此刻也许正坐在书桌前，脸上可能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记着他明天早上要去打球，记着天气，记着场地。
Y：知道了。
他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平平无奇。
但发出去之后，游灿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设置了“置顶聊天”。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草稿纸上，那道电磁场大题旁边，无意识地多画了一个简笔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头上，罩着一团代表温暖的波浪线。
他画完才察觉，盯着看了两秒，啧了一声，又用笔狠狠涂黑。
来日方长，走着瞧。
……
周六，雨下得像天漏了。
仿佛天空终于承受不住一叠叠厚重的云层，紧接着，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先是连成线，又在狂风大作的下一秒，瞬间化为一场倾盆暴雨。
篮球场是别想了。
游灿于是盯着窗外发了三秒呆，才从抽屉里摸出蓝牙耳机戴上——然后发现左耳没声了。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换了首更暴躁的歌，右耳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点。
“……”他默默调低音量。
手机震了一下，朱至晞发来一张照片，是窗台上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xw：植物说它想晒太阳。
游灿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十秒。
Y：那你告诉它，我也想。
消息发出去，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朱至晞才回，但没接他关于太阳的茬。
xw：耳机坏了？
Y：左耳罢工。
xw：备用？
Y：找不着。可能上次打球塞包里，挤坏了。
xw：雨小点可以去便利店看看，校门口那家，有时候会进基础款。
Y：再说吧，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就这么一问一答，游灿回完，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瘫在椅子里。单边耳机里还流淌着失真的鼓点，烦躁却像窗外的湿气，跟着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打球打不成，耳机也坏，连天气都跟他作对似的。
游灿拨了拨凌乱的头发，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还是朱至晞。
xw：刚才想起，学生会有时活动会采购些小配件当备用或奖品，如果买不到合适的，你可以问问负责后勤的同学。
学生会？后勤？
他盯着这行字，眉头动了动，回复。
Y：谁管这个？
xw：不清楚具体分工，不过，宣传部经常办活动，隋则星或许知道。
游灿认命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把手机撂下。
隋则星，怎么又是这货，最近这个名字在他这的刷新率也太高了，简直是阴魂不散。
Y：算了，麻烦。
xw：随你。
xw：不过，他好像在线，刚在年级群里发了周末安全提醒。
游灿一怔，下意识点开了年级群。果然，最新一条消息也是隋则星发的，关于暴雨天气的注意事项，措辞严谨官方，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头像旁那个绿色的在线标识还亮着。
就在他盯着那个头像放空时，手机顶部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提示。
S：在找耳机？
游灿手指一僵。他怎么知道？
他迅速切回和朱至晞的聊天框。
Y：你跟他说的？
xw：没有，只是刚好在群里看到他在，提了句你可能需要，看来他猜到了。
游灿一时无语。不是，哥们，你演我呢？这也能猜到？
他没立刻回隋则星，那边却很快又发来一条。
S：学校小仓库有未拆封的通用款蓝牙耳机，之前活动剩余，如果需要，我可以去取。
S：你在家？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外面暴雨如注，为了个耳机让人专门跑一趟学校？这听起来有点离谱。
但作为一个耳机重度依赖星人，单边耳机的损坏也确实让游灿越来越烦躁。
Y：雨太大，
S：我正好在学校，顺便。文化节，宣传部还有点收尾工作。
S：你如果不急，可以等雨小。如果急，便利店型号可能不全，仓库这款活动耳机音质还可以，足够应急。
不出所料，隋则星又把选择权抛了回来，理由充分，态度随意。
游灿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摸了摸彻底安静的左耳。那股熟悉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又上来了。
Y： ……行。谢了。
S：不客气，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仓库，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或者告诉我地址，雨大，我可以送过去。
最后那句“送过去”让游灿眼皮一跳。
Y：不用，我自己去拿。学校侧门小仓库？
S：嗯。侧门往里走，红色铁门。到了发消息给我。
Y：知道了。
结束对话，游灿又在椅子上垂死挣扎了几分钟，半晌，他还是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带帽子的黑色防水外套，换上鞋，一把抓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雨远比在屋里干看着要大得多。
劲风裹挟着雨水，横着扫过来，把游灿勉强撑起的折叠伞翻成一朵外扣的伞花。
他的裤腿和鞋面也在走出单元门的两秒内迅速被打湿，此时的小区里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被砸得噼啪作响的树叶。
走到小区门口时，游灿的帆布鞋已经彻底湿透，每踩一次地面都能感觉到鞋里灌入的冰凉的积水。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作为罕见的高二走读生，校门口位置距离游灿临时租住的学区房不算远，步行大概只要十分钟。
平时这段路程轻松愉快，今天却像是一场小型跋涉。
侧门果然开着，雨水沿着锈蚀的铁门框直往下淌，游灿按照隋则星说的往里走，很快就看到那扇红色的铁门——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醒目。
阴天，乌云，不断哭泣的雨声，被浇湿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眼前的场景一整个像是什么末日大片的取景地。
就在游灿准备硬掏手机发消息询问时，红色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隋则星撑着一把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大黑伞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还破天荒地戴了一副眼镜，他的肩头似乎有些微湿，但整个人依旧透着那种奇异的整洁感，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不大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副崭新的白色蓝牙耳机。
看到游灿，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伞面也跟着自然地倾向游灿这边，成功挡住了大部分肆虐的雨水。
“这么快？”隋则星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依然清晰温和，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游灿湿透的一身，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带着些许抱歉。
“雨太大了，应该让你等雨小点。”
“没事，”游灿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伸手去接密封袋，“谢了。”
隋则星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防水信封，将密封袋装了进去，然后才连同信封一起递给游灿。
信封鼓囊囊的，除了刚塞进去的耳机，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包装拆了，但耳机是新的，已经配对恢复出厂设置，直接连就行，”隋则星解释道，然后目光再次落到游灿湿漉漉的裤脚上，“里面有几包感冒冲剂，你记得烧水喝，还有。回去换条干裤子，湿气重。”
游灿接过带着对方体温余温的防水信封，捏在手里，听到隋则星老妈子似的嘱咐时，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晦涩：“……钱怎么算？”
隋则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活动剩余物资，没有成本，”他顿了顿，像是怕游灿不要，补充道：“就当是，栏目选中人物的宣传费？”
这理由还算正当，但并不充分。游灿抬起眼。
雨伞之下，两人的距离要比平时近得很多，他能清晰地看到隋则星镜片后深邃的眼睛，漂亮，却并不平静，里面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正在翻涌着，就像是一种隐忍的......占有欲？
游灿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得一个激灵，视线随之错过，接着他心里刷屏般地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
隋则星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此刻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变得有些潮湿，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谢了，”游灿用指节蹭了蹭鼻尖，试图忽略这股气息，他将信封装进外套的内侧口袋，“走了。”
“游灿，”隋则星叫住他。
游灿回头。
隋则星将自己的伞递了过来，换走了游灿手里那把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折叠伞。
“用这个，稳一点。”他的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下周带给我就行。”
游灿看了看手里沉重结实的大黑伞，又看了看隋则星接过他那把小破伞时平静的脸。他想说不用，但对方已经转身，撑开那把明显小一号的折叠伞，走回了红色铁门的方向。那把小黑伞在狂风骤雨中显得有点可怜，但他步伐依旧平稳。
游灿在原地站了两秒，现在追上去把伞换回来显然不现实，所以他终于还是撑开了那把大黑伞。
伞面宽阔，确实稳如磐石，瞬间将暴雨隔绝在外，建设出一小片干燥而安稳的空间。他看了一眼隋则星消失在仓库门后的背影，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些。虽然风雨依旧，但手里这把伞稳当得让人安心，信封也在内袋里贴着胸口，仿佛微微发着热。
走到小区楼下时，雨势似乎终于小了一点。
游灿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Y：伞我拿到了。谢了。
S：嗯，耳机试试。
Y：很好用。
洗漱过后，游灿把玩着新耳机，直到指尖碰到充电盒底部一处细微的凹凸，他翻过来，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看到靠近合页的位置，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的星形符号。很小，像是出厂标记，又像是……手工后刻上去的。
他拇指摩挲过那个小星星，触感平滑。
是什么品牌Logo吗？可是他不记得哪个牌子有这种标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檐水滴答。
游灿将耳机塞回耳朵，音乐流淌。
他望着那把静静立在墙角、还在缓缓滴水的大黑伞放空。
有些顺便，好像顺得有点太刻意了。
隋，则，星。
你到底在图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