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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议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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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夜色在草稿本上那个歪扭的圆圈里凝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就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粘稠地向前延展。
游灿的生活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做题，打球，应付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湖面下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暗流。
到周五的最后一节课，走廊里已经隐约浮动起周末将至的躁动气息。
游灿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指尖的笔转得飞快。
窗外的篮球场空无一人，阳光把塑胶地面烤出微晃的热浪。他脑子里一半是数学公式，另一半是五点半的学生会会议通知——以及必然会出现在那里的某个人。
下课铃炸响的瞬间，游灿几乎是弹起来的。
“作业下周一交——”数学老师的声音被淹没在桌椅的碰撞和喧哗的人声里，游灿单肩甩上书包，第一个从后门挤出来，却在下楼梯拐角时被人截住了。
或许不是截，是“刚巧”遇上。
隋则星正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那儿，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恰好停在那里。
“赶时间？”隋则星的疑问句落尾放得很轻，听不出刻意的成分。
“关你什么事，”游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继续往楼梯口移动着。
隋则星不紧不慢地跟上，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学生会会议六点半开始，现在才五点五十。游部长开会竟然这么积极，我很欣慰。”
游灿这才一顿，回头瞪他：“我训练。”
“篮球队训练也是六点半开始，”
这句话让游灿彻底转过身，他眉头皱起：“你查我课表？”
“学生会内部资料里有各社团的活动时间，”隋则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游灿脸上掠过，“方便协调工作。”
“所以，你还有四十分钟，要一起去小卖部买点喝的吗？我请。”隋则星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说这话时，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无意识的靠近，却又在安全距离的边缘停住。
“不用，”游灿拒绝得干脆，他的选择是放弃纠缠，转身下楼，脚步也更快了，似乎是想甩掉某人。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隋则星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脚步声规律而从容。那感觉不像追踪，更像是一种……陪伴？这个念头让游灿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索性在楼梯拐角处猛地停下，转身，手臂一伸，直接拦住了隋则星的去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游灿盯着他，语气带着不耐，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和之前相近的距离，这次隋则星停在他面前，怀里的那摞文件夹稳稳当当。他稍微歪了一下头，仿佛在思考？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持续闪烁着某种情绪，微眯着，明亮起来，也更加专注，就像是一直挡在眼前的什么被一下子擦去了。
“只是想和同僚兼未来的合作伙伴提前搞好关系，有问题吗，游部长？”隋则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私语的质感。
“或者，游灿同学？”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合作完了就各走各路，”游灿反驳，“没必要搞这些虚的。”
“真伤人，”隋则星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柠檬糖，在游灿的眼前晃了晃。
“吃糖吗？”他问，眼神落在游灿紧抿的唇上，“有助于缓解……你的紧绷。”他省去了“紧张”这个词，换了个更中性的说法，却莫名更暧昧了。
“我不紧张，”游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隋则星低笑了一声，很轻。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动作优雅得不像在拆一颗廉价的糖果。
然后，他没有自己吃，也没有再递给游灿，而是将剥好的糖轻轻放在了旁边窗台的边缘。
“那可惜了，”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回到游灿脸上，眼底带着一种游灿看不懂的、柔软的遗憾，“这糖的酸味很特别，能够让人记住。”
这种意有所指的回答显然并不能让游灿满意，他盯着隋则星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爱吃这种糖？”
隋则星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垂着眼，长睫在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了几秒后，他还是回答了：“清洁口腔，而且……”他顿了顿，“适当的酸味，能够更深层次地提醒到某些东西的存在，从而保持清醒。”
“你还需要刻意保持清醒？”这个回答超出了游灿的预期，他最终嗤笑了一声，试图借此找回主动权，“你看上去清醒得能直接去礼堂参加竞选演讲。”
“谢谢夸奖，”隋则星笑了，这次的笑容更真实，眼角弯起的纹路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他没有再多说，抱着文件夹，从游灿身侧绕过。
经过时，他的手臂几乎擦过游灿的校服外套，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雪松香气。
走下两级台阶，他停住，半侧过身，仰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游灿。
“会议室见，游同学。”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上来。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
“别迟到，”隋则星扔下这句轻飘飘的话，消失在转角。“学生干部，得以身作则。”
游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风从窗户吹进来，糖纸在台面上轻轻颤动。
他没有去拿。
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仿佛想把脸上莫名的热度揉散。
烦。
……
开会的位置在三楼东侧，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长桌两侧，气氛正微妙地对峙着。
宣传部的人坐得笔直，面前摊开彩印的方案，纸页边缘锋利，纪检部这边则松散地靠着椅背，指尖转笔的、低头看手机的，姿态各异，直到游灿推门进来。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室外燥热和篮球场橡胶地蒸腾后的气味，拉开门，又反手带上。“砰”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像投石入水。
坐在主位左侧的隋则星笔尖一顿，在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游灿扯了扯嘴角，算是个没什么诚意的招呼，径直走到隋则星斜对面的空位，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坐下，把书包往脚边一扔，抬起眼，正好迎上隋则星依旧未移开的目光。
目光相遇。
“继续。”游灿抬了抬下巴。
于是隋则星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从被汗浸湿一点的额发，到那双冒着点火气的眼睛，最后停在游灿下意识抿起的唇线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平静，但停留的时间又仿佛暴露了一点什么，长了那么半秒，或者，不止半秒。
但视线又很快地收回，隋则星平稳地接管了全场，会议也在一种高效的、近乎机械的节奏中推进，很快就接近尾声。
主要框架已经敲定，只剩下一些边角需要会后细化。隋则星做了简短的总结，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只有一种任务达成的平静。
“辛苦了，下周按分工推进。”他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人群开始松动，收拾东西的声音响起。游灿也准备起身，却见隋则星绕过桌子，朝他走了过来。
其他人识趣地加快了离开的速度，会议室很快变得空旷。
隋则星停在他桌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游灿面前那本摊开的草稿本上——不知何时被游灿翻开的，上面除了会议时随手记的要点，还有几个新画的、正在激烈对抗的火柴人。
游灿立刻伸手，又一次“啪”地合上本子，动作有点大。
隋则星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他微微俯身，手臂撑在游灿旁边的桌沿，这个姿势带来一点轻微的压迫感，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游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辨识度极高的气息。
“刚才第三个议题，”隋则星开口，“你说只要宣传不拖后腿，纪检就能兜底，”他顿了顿，注意到游灿不自觉僵直的脊背，“这句话，我记住了。”
隋则星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记住又怎样？”游灿的声音有些干，带着点球场下来的沙哑，又很快地调整回正常的调子，他仰头，迎上隋则星近在咫尺的目光，没退。
“说到做到。”
隋则星眼底那点真切的笑意未散，反而因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挑衅模样，又深了些许。他没接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撑在桌沿的手臂收了回去，站直身体。
距离拉开，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游灿那股莫名的紧绷感也随之松懈，转化为一种熟悉的、棋逢对手的躁动，他低头把草稿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
隋则星则开始整理他面前那份纤尘不染的会议纪要——纸张被归拢得边角整齐，连中性笔都沿着笔记本的烫金线平行摆放。
“自行车棚那边的路灯，上周报修了，还没亮。”
隋则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他拿起旁边一支笔，在指尖习惯性地转了一圈，动作流畅，“晚上从这边下楼，走西门近，但路黑。东门绕远，有灯。”
游灿眯起眼，看向隋则星：“所以？”
“所以，”隋则星将笔帽轻轻扣上，发出“咔”一声轻响，抬眼看过来。
“建议你走东门。毕竟，”他顿了顿，语气里含着一丝很难捕捉的调侃，“不拖后腿的搭档如果因为看不清路摔了，会影响整体进度。”
游灿：“……”
他盯着隋则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了两秒，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故意的痕迹。
没有。对方的表情真诚得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工作进度。
“用不着，”游灿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幅度有点大，带起一阵风，“我眼神好得很。”
他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手指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隋则星不紧不慢的声音。
“也是，”隋则星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几乎融进空调的嗡鸣里，“能看清我笔记本上那么小的批注，眼神确实不错。”
游灿拉门的动作猛地一滞。
批注？什么批注？游灿想起刚才开会时传阅的那张规划图，在纪检部区域的前排，应该是他位置附近，有个......小圆圈？
他霍然回头。
隋则星已经收拾妥当，正拿着笔记本和水杯朝门口走来。见游灿回头，他略显疑惑地微微挑眉：“怎么？”
灯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瞳仁里，清澈见底，找不到半点戏谑或试探。
游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他想多了？还是这人段位太高？
“……没什么。”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拉开了门。
时节里潮湿温热的风立刻涌进开着空调的走廊，带着楼下花坛里草木蒸腾的气息，游灿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另一道平稳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游灿没回头，但也没加快。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二楼的声控灯大概坏了，拐角处一片昏暗，只有下一层楼的光线隐隐透上来一点轮廓。
游灿的脚步在黑暗中本能地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点柔和的白光从他侧后方亮起，稳稳地铺在他脚下几级模糊的台阶上。
是手机屏幕的背光，亮度调得很适宜，不刺眼，刚好足够看清。
隋则星举着手机，屏幕朝下，光晕的范围控制得精准，只照亮游灿需要看清的前路。他自己大半身子仍隐在昏暗里，只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光中显得骨节分明。
游灿的喉咙微微一动。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借着那光，脚步略显匆促地继续向下。
直到他完全踏入二楼走廊明亮的、让人心安的灯光里。
身后的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游灿停下脚步，转过身。
隋则星正将手机收回裤袋，动作自然。他站在楼梯上方最后一级阴影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走了。”隋则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往左，去音乐社还钥匙。”
“……嗯。”游灿应了一声，目光在那片阴影里模糊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忽然开口，像是临时起意：“你笔记本，挺厚。”
隋则星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自然地答道：“习惯了，会议记录、日程、灵感碎片都记在一起。”他顿了顿，补充，“分类靠标签和符号，不乱。”
“符号？”游灿捕捉到这个词，想起那个小圆圈，“比如……一个圈，中间一点？”
隋则星抬眼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那是我用来标记需要后续重点关注或跟进的符号。”他解释得清晰明了，“比如，你提到的纪检部人员疏通区域，旁边就标了一个。”
他边说，边作势要翻开笔记本。
游灿立刻抬手：“不用。”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散，“我就随口一问，走了。”
他没再等隋则星回应，转身朝着走廊右侧——通往明亮东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声渐远。
隋则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他低下头，缓缓翻开手中黑色的笔记本。
最新一页，是刚才会议的记录。
字迹工整清晰。
而在页边空白处，远离任何会议要点的地方，有一个用极细的笔尖、极轻的力道画下的符号。
不是一个圈中间一点。
是两个并排的、紧紧挨着的简单圆圈。一个线条略显不羁，另一个工整完美。
旁边，用更淡的墨水，写着一个很小的英文单词，字迹优雅：
“Balance.”
隋则星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两个小圆圈，目光沉静。片刻后，他转身朝着与游灿相反的、通往音乐社的昏暗左侧走廊走去。
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