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悄无声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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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在暮色中抵达县城，小艾下了车一路飞奔冲进了县人民医院。县医院大厅冷冷清清，父亲不在门口，小艾直奔急诊询问台，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请问，今天下午送来的，被车撞的老人，姓陈，在哪里？”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
护士向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她一定也对这个病人印象深刻。她在电脑上翻了翻记录，用遗憾的语气说道：“是叫陈桂芳吗？下午四点二十分送来的，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抢救到五点四十，宣布临床死亡。已经送到太平间了，家属的话，去一楼那边办手续……”
后面的话，小艾已经听不清了，仿佛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护士的嘴唇还在动，可那些残忍的字眼淹没了身边的一切，时空开始扭曲，折叠，世界在一瞬间褪了色，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他像是悬在一片冰冷的虚无里，刚才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脏，此刻却像骤然停摆的钟。
“……死亡？”
小艾觉得这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
“是的。”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猛地抓住询问台的边缘，几乎快要失了声，“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奶奶……她早上还好好的……”
护士指了指方向：“手续在一楼左手边，请节哀。”
节哀？怎么节哀？
小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到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又是怎样在一片混沌中签了那些冰凉的纸张。直到被人领到太平间门口，那扇冰冷的金属门打开，伴随着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他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然清醒过来，随即是更加剧烈的崩溃。
白色的布单下，是一个熟悉的、瘦小的轮廓。布单被轻轻掀开一角，奶奶的灰白色脸露了出来，额角和脸颊有碰撞后的淤青和擦伤，嘴角却似乎还带着点平日里对他笑时的纹路，可是奶奶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奶奶……？”小艾轻声叫了一下，飘忽的声音在太平间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太平间里机器运行的低鸣。
下午四点二十分送来的……抢救到五点四十……
那一个多小时里，奶奶在想什么？疼吗？害怕吗？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一些破碎的光影从小艾眼中闪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奶奶坐着小马扎择菜，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花白的头发和蓝布衫上；暑假午后，她摇着蒲扇，看着他写作业，扇来的风带着痱子粉的味道；小时候奶奶背着他去看戏，把唯一的糖塞进他嘴里；冬天用粗糙的手给他捂冻僵的脚；送他上车去大学时，偷偷抹眼泪却笑着说“我孙子有出息”……画面一幕幕在泪眼中闪过，最后定格在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
那个电话再也无人接听，老家院子里，不会再有个熟悉的身影听到门响就迎出来。从此以后，他叫“奶奶”的时候，不会再有一声笑盈盈的回答。世界上那个最温暖的角落就这样塌了，他成了被抛在旷野里的孩子，暮色四合，寒风四起，却再也没有那盏为他亮着的灯。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将他彻底吞没，他浑身瘫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继而扑在床边，想伸手去碰碰奶奶的脸，又怕碰坏了。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他想喊，想大声喊奶奶，可嗓子眼像堵住了一样，又干又痛。
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死死抓着床单，像是想把时间拉回去，回到上午，回到昨天，回到小时候……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只能哽咽着，抽搐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的震动起来，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西辰”两个字。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眼泪却还在不停的流。
电话那头，西辰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那语气冰冷又陌生：“董小艾，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小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喉咙剧烈的疼痛着，声音在胸口哽住，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在家？”西辰在那边冷笑了一声，声音冷漠的可怕：“哪个家？NINE WINE隔壁的酒店，还是蓝野的床上？”
小艾的哭声和抽噎骤然停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茫然的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野？床？西辰在说什么？
“说话啊！”凌西辰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他一如既往的沉稳，变成了失控的吼叫，那股怒气透过电波传来，震得小艾耳膜发疼，“NINE WINE酒吧！蓝野！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董小艾，你他妈说话！”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砰——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小艾，你真脏！”
西辰扔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敲打着他一片空白的神经。
“你真脏……”小艾呆呆的重复了一遍，同一把刀子，再一次捅进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愣在原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奶奶冰冷的脸就在眼前，电话里怒吼的质问和碎裂声还在脑中回荡，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愣了好几分钟，才像烫到一样猛地放下手机，手指颤抖着想要回拨。屏幕亮起，他找到最近通话，按下，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不死心，挂断，再打，还是通话中。
他赶紧发了条消息，可只收到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电话、微信全被拉黑了。
小艾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泪湿的脸，太平间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奶奶走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的人，没了。
而西辰，那个他以为可以依靠的人，用最残忍的话语和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开了，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闪了一下，暗了下去。
奶奶出殡那天，天色阴阴沉沉，飘着细密的雨丝。小小的灵堂设在老屋堂屋，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笑得慈祥，眼睛弯弯的，仿佛还能听见她喊“小艾”的声音。花圈把屋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在细雨中泛着刺眼的白光。
小艾跪在灵前的水泥地上，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浑身冰凉。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握着他的手说节哀顺变，他机械地磕头，还礼，额头一次次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一点儿也不疼。
他想起奶奶温暖的怀抱，把他小小的身子拢在里面，驱散冬夜的寒气；想起她粗糙的手，轻柔的拍着他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想起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脸，回头笑着问他“饿不饿”……那些温度和气息，曾经那么真切，如今都变成了骨灰盒里的一捧灰白。
那样的温暖，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几天后，小艾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最早一班车票，回了学校。
一路上，他昏昏沉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仿佛再也没有了期盼。
推开宿舍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小艾站在门口，久久不敢往前再踏一步。
房间里一片狼藉。
书桌上的书和笔记被扫落在地，散得到处都是，有几本摊开着，纸张皱巴巴的。椅子翻倒在地，靠背歪在一边。墙角那个他们平时用来放杂物的纸箱也倒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零散地堆着。地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瓷片碎渣，不知道原本是什么。
一切都保持着某种激烈宣泄后的状态，时间在这里好像凝固在了西辰摔东西离开的那一刻。
小艾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他看到原属于西辰的那半边。床铺空着，被子被胡乱掀开，枕头歪在一边。书桌上原本摆着他常用的一些医学资料、笔筒、还有那个丑丑的卡通杯子……都不见了。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小艾的衣服孤零零地挂着。
西辰走得很匆忙，只带走了必需品。他把他留下的所有生活痕迹，连同那份暴怒和决绝，一起清空了。
小艾没有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也没有去扶起椅子。他反手关上门，把自己和那片混乱关在一起。他走到床边，轻轻的坐了下来，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刻着“XC”的戒指，还牢牢地套在无名指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冰冷的银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又凶又急，他根本控制不住。他哭的很安静，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泪珠不停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裤子上，悄无声息，却烫的生疼。他抬起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奶奶没了。西辰也不要他了。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床边，背微微佝偻着，像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