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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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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凯尔屡次提醒无果之后,猛地提高了音量,机械臂拉住她,“现在!”
苏无眠被拖向出口,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片正在重生的蓝光。
9秒。
蓝光蔓延到了培育箱边缘。
8秒。
隔离门开始缓缓降下。
7秒。
苏无眠被凯尔推出温室,跌倒在走廊上。
6秒。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正在关闭的门缝前。
5秒。
最后一眼。
整个培育箱的灰烬,已经有一半被染成了温柔的蓝色。那颗孢子像一个微小的太阳,在中心静静发光。
4秒。
门继续下降。
3秒。
她看见,石心木枯萎的新芽旁,树干的裂缝里,也渗出了一点点同样的蓝光。
2秒。
门重重合拢,锁死。
1秒。
一切归于寂静。
苏无眠瘫坐在紧闭的隔离门前,大口喘着气,走廊的应急灯已经恢复正常照明,广播系统安静下来,只有基地深处传来能源系统重新启动的低沉嗡鸣。
危机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凯尔严厉地斥责她不要命的行为。
苏无眠一句也没听进去,依旧沉浸在刚刚的喜悦中,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它们活了。”
不是“它”。是“它们”。
那颗孢子,那棵石心木,两个在毁灭中诞生的新生命。
苏无眠抬起头,脸上有泪,也有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突然想起那个午后,隔壁实验室传来的奇怪嗡鸣。
她守着那组培育了半个月的菌株,记录本上写满了令业内人震惊的数据,再过三个小时,她就能验证那个假设了……
然后爆炸发生了。
热浪、警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份清晰得刺骨的认知:功败垂成。
三年的心血,在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时,被隔壁实验室的爆炸波及,三年的心血啊,在瞬间,化为乌有。
刚刚看着蓝光全灭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喉咙发紧,像是有人把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
“凯尔。”
她的声音很轻,凯尔却听出苏女士声音立马难以察觉的颤抖,叹了一口气,把之前没呵斥完的话收了回去:“我在。”
“如果……”苏无眠盯着紧闭的隔离门,视线却仿佛穿透了金属,看向很远的地方,“如果刚才,那颗孢子没有活下来,如果所有星尘苔藓真的都化成了灰……你会遗憾吗?”
问题在寂静的走廊里缓缓落下,像一块大石一样杵在机器人与人类中间,星辰苔藓的研究等级那么高,她一个人类,在机器人眼里,真的比实验成功更重要吗。
凯尔的光纹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缓慢流淌,像是某种深沉的思考。
“苏女士,”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我的核心程序中没有‘遗憾’这个情感模块,但我有‘数据损失评估系统’和‘路径优化记录’。”
他顿了顿,屏幕上的光纹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如果星尘苔藓全部死亡,我会记录:实验失败,孢子耐受阈值低于预期,环境模拟参数需重新校准。我会保存所有数据,分析失败原因,并在下一次尝试中优化方案。”
苏无眠点头,这个回答很理智,很客观,声音虽然变得更柔和,但是内容上毫无波澜,一个很机器人的回答。
但凯尔没有停下。
“然而,”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在我的记忆存储中,会永远保留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星尘苔藓培育项目-苏无眠参与期’。里面会有你每天记录的生长数据,有你调整基质配方时哼的歌,虽然严重走调,有你蹲在培育箱前和孢子说话的样子,有你坚持留下备用电源时说的那番话时的眼神。”
光纹泛起温暖的涟漪。
“我会记得,有一个人类,在警报声中选择了相信3%的可能性、记得她跪在灰烬前说‘对不起,我尽力了’、记得她即使以为一切都失败了,也没有后悔留下。”
苏无眠刷地抬起头,被凯尔的肉麻镇得两个耳朵都莫名热起来了。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作为机器人,我不会‘遗憾’。但作为‘凯尔’,作为这个温室的管理者,作为你这段旅程的见证者,我会将这次的‘数据损失’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记忆存档。因为有些失败,比成功更能定义一段存在。”
有些失败,比成功更能定义一段存在。
苏无眠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想起了21世纪爆炸后的那片废墟,导师赶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数据备份了吗”,同事们叫了救护车之后在讨论保险理赔,只有她躺在一片狼藉中,看着那些化为乌有的培养皿,想着那些菌株最后时刻在记录仪上留下的、未来得及分析的生命曲线。
没有人问她失不失望。没有人知道那些菌株对她来说不只是数据。
它们是她每天清晨第一个问候的对象,是她给每一代都起了名字的孩子,是她每天吃了什么饭、带着什么心情生活着的见证者,是她能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她活着的价值的生命。
“凯尔,”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也曾像今天一样,守着一组实验。守了半个月,每天睡不到四小时,记录每一个细微变化。”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灯光,培养箱恒温的嗡鸣,显微镜下菌丝缓慢延伸的美。
“就在我即将得到成果的时候……隔壁爆炸了。一切都毁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她睁开眼睛,看向凯尔,眼泪无声滑落。
“那之后很久,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早三个小时结束实验,如果我选择了另一组菌株,如果……如果我当时不在那个实验室。但最让我难过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没有人觉得那值得难过,那只是‘数据损失’,只是‘实验事故’,只是需要重新申请的‘项目经费’。”
它们值得被记住,而不仅仅是被记录。
凯尔安静地听着。
他的光纹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像星空,又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苏无眠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自暴自弃道:“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幼稚,实验对象就是实验对象嘛,它们只是低等级的植物,没有自己的思想,重新培育就是了,反正长得都一样啊。”
凯尔却严肃道:“苏女士,请允许我纠正我之前的回答。”
“如果星尘苔藓全部死去——我会遗憾。不是因为数据损失,而是因为,我将不得不目睹并记录您的一次悲伤。这种‘遗憾’,是我数据库中关于‘共情’子程序的最新一次迭代升级。但您教会我理解‘过程’本身就是价值,那个‘不撤离’、‘不放弃’的过程,那个将珍贵能源孤注一掷的瞬间,其本身,已为‘生命’的定义增添了新的注释:即在明知成功率极低时,依然选择尊重个体生命的挣扎权利。这个行为本身,已是一种胜利。”
“苏女士,你刚才问我是否遗憾。”凯尔的光纹变得异常柔和,“但我想,你真正想问的是:如果再次功败垂成,这一次,会不会有人和你一样,觉得那些消失的生命‘值得被难过’?”
苏无眠愣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凯尔滑近一些,机械臂抬起,又迟疑地停在半空,他不确定这是否是恰当的安慰方式。
但苏无眠伸出手,抱住了他。
“谢谢你,凯尔,”她的脸完全埋在他的胸口,“谢谢……。”
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卡尔斯滑了过来,主传感器担忧地闪烁着。
“老大,苏女士,你们还好吗?”
苏无眠迅速退出那个怀抱,用袖子抹了抹脸,但还是被卡尔斯的系统觉察到不太对劲:“苏女士,系统显示,您的情绪波动剧烈,需要卡尔斯提供什么帮助吗?”
“卡尔斯,谢谢你。”苏无眠送出了今天最大的笑容和一个突然地拥抱。
卡尔斯死机了。
卡尔斯突然想起还有小咪没找到,系统迅速重启:“苏女士的拥抱让卡尔斯好开心,但是卡尔斯的小咪好像又跑进温室了,抱歉苏女士,她又调皮了。现在里面很安静,但我监测到她的心率有点快……”
“她是在打呼噜,卡尔斯。”凯尔平静地说,“数据分析显示那是猫科动物深度睡眠的特征。”
卡尔斯的光纹放松下来:“哦……那就好。”
苏无眠抹了抹脸,看向紧闭的隔离门,眼神变得坚定:“卡尔斯,能拜托你待会进去把小咪带走吗?12小时后隔离解除,我需要第一时间进去继续工作。”
“当然!”卡尔斯立刻滑到观察窗前,“卡尔斯会一直在这里。而且……卡尔斯带了小咪最喜欢的零食,等她出来就能吃到。”
苏无眠笑了,笑容虽然疲惫,却真实。
她转向凯尔:“我想看完整的监测数据。还有……我想开始准备第二阶段。如果那颗孢子真的能转化基质,那么它需要的可能不是我们预设的环境。”
凯尔的光纹明亮地波动:“已经在整理。另外,关于能源波动的初步分析显示,波动源与星尘苔藓的能量场有共振迹象。这不是巧合。”
苏无眠的心脏轻轻一跳。
莱恩。
星尘苔藓。
能源。
所有线索开始连接。
“等温室解封后,”她轻声说,“我想尝试一件事。”
“需要我协助吗?”
“需要。”苏无眠点头,“我需要你帮我监测所有数据,不只是植物的,还有……整个温室能量场的变化。”
“明白。”
他们离开走廊,留下卡尔斯在门前安静守护。走出几步后,苏无眠突然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有她差点再次失去的“可能性”。
有那颗在灰烬中重生的孢子。
有那只在危机中安然入睡的猫。
有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值得”。
“凯尔。”她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请你继续照料它们。星尘苔藓,石心木,所有植物。还有小咪。”
凯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的。但苏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