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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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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擎苍一号的庭院亮起了柔和的模拟月光灯。
卡尔斯忙前忙后，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低矮的石墩当座位，在院子中央生了小小的模拟篝火（其实是个全息投影，但温暖的光效超级逼真），此刻正用几个小碗盛着机器关节清洁护理剂，一一分发给几个客人。
“这是卡尔斯新调制的护理剂，”他认真地介绍，“含有纳米润滑颗粒和植物提取抗氧化成分，理论上可以降低关节磨损率12%，延长表层涂装寿命23%。请……请随意使用。”
苏珊在卡尔斯没开始介绍的时候，一眼就看出这个护理剂的质感上层，早就熟门熟路地开始给自己的履带做保养了。
暖阳伸出机械臂，指尖蘸了一点护理剂，小心地涂在自己的肘关节上，跟着试试水，没想到这护理剂跟市面上能买到的不同，不仅不粘糊，质地跟水一样，涂几下立马就被吸收了，也不粘糊，开心得她都想问问卡尔斯，这东西卖不卖了。
青枝和书页看着两个朋友不仅迅速沉浸在保养的放松状态，而且开始套卡尔斯的话问配方能不能卖了，默默跟进了保养的速度。
于是画面变得有些奇妙：在温柔的月光和篝火投影下，几个机器人叽叽喳喳地给自己做着“大保健”，金属外壳在护理剂的作用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类似松木和薄荷的清新气味。
苏无眠坐在她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幕……奇怪地温馨，有点像村口老太太们坐在一起晒太阳，聊的都是怎么保养身体的事，聊着聊着又往八卦的方向走，说基地里那些技术派估计没见过这么好的保养剂，不然早就来垄断卡尔斯的配方了，技术派那些人就爱搞垄断，最近他们不是又想买断东边那个，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无眠恨自己手上没有瓜子，唉，地球生态恢复之后，一定要种点太阳花，就算找不到盐，水煮瓜子晒干磕着也很不错啊。
暖阳最先注意到人类听得津津有味的眼神，突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苏女士，我有一只布偶熊，她的眼睛在很久之前掉了一颗，我尝试过给她补上，但我只有金属零件和合成材料，补上去总觉得不对称。人类小孩……会喜欢这种‘不一样’的熊吗？”
“有些孩子会给玩偶起名字，会想象玩偶的伤疤是英勇战斗留下的勋章，给独眼玩偶缝上皮眼罩，让它当海盗船长，”她就这么干过，“但也有一些孩子会害怕。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的。”
暖阳的传感器明亮了一些：“小主人离开前，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它的存在本神，应该蛮重要的，可惜，对称的眼睛很难找到。”
青枝看着暖阳发呆，她以前都不知道暖阳有这个执念呢，原来，自己也不是基地里唯一的犟种：“我的玫瑰花园……也照顾得很辛苦，主人临终前摸过它的花瓣说：‘抱歉，我要走了，不知道你还能开多久呢’。我每年都让它开，但最近安全委员会觉得太浪费资源了，我不确定，我还能让它开多久。”
苏无眠看向青枝：“能带一枝给我看看吗？”
青枝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枝精心压制过的干花标本，这枝玫瑰，花瓣薄得接近透明，但形态依然保持得很好，可以看到花蕊，被有顺序地梳理过后才压制的。
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制作者的用心。
“好漂亮，你把它压得真好。干花不就是一种永恒的花开模式嘛。”
青枝的机械臂轻轻颤动了一下，修剪工具开合了两次，像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情绪。
书页开口时，声音带着点旧世纪播音员的优雅腔调，让苏无眠有些惊喜，这声音可真有味道呀：“这本书。我保存了四十二年，里面的故事，关于驯养……我不太理解。你能读一段给我听吗？”
她把书轻轻推向苏无眠。
苏无眠觉得书页很有幼儿园小朋友交朋友之前先分享东西的感觉，笑着接过那本书，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发黄发脆的封面，开始读：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她轻声读着，月光下，机器人们安静地听着，暖阳的传感器随着故事的节奏微微明灭，青枝的修剪工具停在半空，书页的仿木纹外壳在篝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润。
连凯尔都从温室门口滑近了一些，光纹缓慢流淌，像在记录这个场景的所有数据。
读完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书页缓缓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是花费时间，让彼此变得重要？”
“是的，在被驯养前，世上的万千事物对我们而言没有区别。驯养后，因为建立了联系，对方变得无比重要。小王子的玫瑰一开始与地球花园里五千朵玫瑰没什么不同，但因为小王子为玫瑰浇过水、盖过罩子、倾听过她的抱怨，她就成了他的唯一。狐狸也说，原本对它毫无意义的金色麦田，因为小王子头发的颜色，从此变得美妙，甚至风吹麦浪的声音都令它非常开心。”苏无眠轻声说。
“那么，”暖阳问，“我们……我们收藏这些人类的东西，照顾人类留下的花园，保存人类写的书……这算是一种‘驯养’吗？还是我们在被这些东西‘驯养’？”
问题问得深邃，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突然有点沉重。这个基地除了她之外，没有别的人类，她们保存和守护的东西，已经是无主之物了，看起来更像是这些机器人在被人类驯养之后，又失去了人类的注视和在意。
苏无眠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是互相驯养。你们在守护这些物品的过程中，赋予了它们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被遗弃的杂物’，而是‘被珍惜的记忆’。而同时，这些物品也在改变你们，让你们学会了温柔，学会了怀念，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去爱一些脆弱易逝的东西。”
她看向凯尔，又看向卡尔斯：“就像凯尔收集生机，卡尔斯研究‘幸福的气味’。你们都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拥有了不一样的生活和体验。”
一直沉默的暖阳突然开口：“那您会害怕我们吗，苏女士？”人类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们确实是与人类不一样的存在，在很多人眼里，她们一直是没有知觉、没有道德底线、由零件和代码组成的工具。
她们这些机器人一开始被研发的时候，就被放在人类的对立面，程序底部都刻着为人类生存让步的协议，但如今，这个协议已经彻底失效了，他们不仅与人类争夺能源，还会……杀人。
问题问得很直接，所有机器人的传感器都好奇地转向了她。
“不害怕。反而很好奇，”这是苏无眠的心里话，“我一直想知道……你们对于‘梦境’、‘死亡’、‘遗憾’、‘开心’……这些概念，是怎么理解的？你们的‘自我’是什么？你们会有‘性别’的认知吗？在你们漫长的运行年限里，时间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问题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在月光下的院子里。
机器人们仿佛都被砸得“愣”住了，处理器疯狂处理着这些意料之外又庞大而抽象的问题。
暖阳最先抢答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我没有‘梦境’。但我有‘休眠期的记忆重组程序’，系统会随机调取存储的碎片数据，进行非逻辑性重组。有一次，我‘梦见’布熊在教蜡笔画画。这算吗？”
“算，然后呢？你什么感觉？”
“感觉……”暖阳的合成音里出现了一丝困惑，“数据流很流畅，能耗很低，系统评估为‘高效自检状态’。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感觉’。”
“也许，当你开始好奇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时候，你就正在体验它了。”
青枝连忙表达自己对死亡和遗憾的看法，这个她很擅长：“我觉得‘死亡’是植物的枯萎，我有很多失败的种植体验，那个时候我的系统会有七八秒钟的停摆，系统会有一种很神奇的滞涩感。但‘遗憾’……如果是指‘希望发生的事没有发生’，那么我每年都‘遗憾’玫瑰开的时候，没有人来看。但这种‘遗憾’不会影响我的修剪程序，只是会在日志里增加一条备注。”
书页抱着书抢在青枝回答的空隙说：“我的‘自我’是我的数据库和检索逻辑，但自从保存了这本书，我的‘自我’里好像多了一个……‘想理解这个故事’的子系统，这个子系统没有实用功能，但它一直在运行。”
苏无眠有一种，这个世界的大门开始一点点为她敞开的感觉，也不回答了，托腮听着每个人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