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液体黄金 ...
-
决心一下，苏珊立刻转向右边，履带滑动速度加快。老丁的“收藏角”里，据说有一瓶来自上个世纪的白酒，他总吹嘘那是旧世界文明的“液体黄金”，虽然苏珊一直怀疑那玩意儿早就变质了，而且对机器人毫无用处。
从老丁那用收音机换了白酒出来，苏珊还在想着怎么让卡尔斯也开心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青枝的花园，忍不住往里面瞅了一眼，青枝正弯着腰给玫瑰拍照呢。
来都来了，正好跟好姐妹分享自己的灵机一动！
“青枝~我来啦！”苏珊抱着酒，履带小心地避开发芽的苗圃滑进花园。
青枝抬起头，传感器泛起温和的绿光：“你来就来呗，还带了什么东西？是送我的？”她的目光落在苏珊小心护着的玻璃瓶上。
“不是送你的！这是老丁的宝贝，白酒。用来安慰苏女士的，”苏珊言简意赅，然后凑近了些，“对了，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能让人（或者说机器人）心情变好的小东西？最好是漂亮点的，能拿在手里的？”
青枝的传感器好奇地闪烁了一下：“心情变好？谁需要？”
苏珊摸了摸脑袋，心虚道：“卡尔斯，哦不，擎苍一号那边……实验压力很大，卡尔斯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有点低落。我想着，带点小礼物过去，也许能让他感觉好些？你知道的，就像你上次送我那盆小多肉，我看着它心情就好。”
青枝狐疑地看着苏珊，不说话。
“好吧好吧，是这样的……”苏珊败下阵来，把自己怎么闯的祸一五一十说完，叹了一口气，“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我就知道。”青枝戳了一下苏珊的脑袋，走回工具房拿了把剪刀，剪下一枝半开的玫瑰，处理了一下花刺。
花苞是柔和的粉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嫣红，花瓣层叠，质地细腻得仿佛天鹅绒，在虚拟阳光下散发着极其清雅、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
青枝将花递给苏珊，“上次去擎苍一号，卡尔斯很大方地招待我，给我讲解了好几种我没听过养护要点。这枝玫瑰，就当是回礼吧。”
苏珊用空着的那只机械臂，小心地接过玫瑰，花枝上的刺已经被青枝细心地处理过，只留下光滑的茎秆，那朵半开的玫瑰在她冰冷的机械手中，显得愈发娇嫩而充满生命力：“卡尔斯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把这个营养液给他，这朵花花期不长，全靠营养液延长花期了，但，即使是最专业的营养液，也有力所不及之时，但这不影响它存在的价值。就像这朵花，不为长久，只为那一刻的尽力而为。
“希望它能带去一点好心情。”青枝微笑道，“也祝苏女士的实验顺利。”
“嗯！”
苏珊走后，实验室重回寂静，但她带来的消息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外界的关注是动力，也是更大的压力。
尤其她最后那个问题，“项目陈述，到时候谁上擂台？”更是悬在了苏无眠心头。
面对一群严谨、挑剔甚至可能抱有敌意的机器人委员，由她这个人类来陈述，无疑是火上浇油。但若由凯尔陈述，又如何解释那些基于生命直觉的假设、那些无法被纯逻辑推导的决策？
这个问题尚无答案，但时间已不等人。
倒计时：23:41:33。
燃烧的木棍在潮湿的泥土中明灭不定，越来越微弱。
苏无眠站在最新的实验失败数据前，背对着凯尔和卡尔斯，无声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凯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苏女士，请停止当前所有操作，进行为期10分钟的休整。”
“凯尔……”
“正因时间紧迫，才需要休整，”凯尔将实验室的主照明缓缓调暗，一种模拟自然森林气息的舒缓喷雾被释放出来，背景音换成轻音乐，“认知效率曲线显示，我们已进入负收益区间，焦虑与疲劳正在污染我们的判断力。”
他滑到苏无眠身边，机械臂递过来一杯温度恰好的营养剂，转头看着卡尔斯：“你也是，进入低功耗自检模式，清理传感器缓存。”
“老大……”
“执行指令。”
苏无眠顺从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卡尔斯也乖乖滑到角落，传感器光芒变得柔和、规律。
十分钟，在死亡的倒计时中奢侈无比。
苏无眠躺着闭上眼，眼皮都在不自觉地跳动着，怕自己不小心睡过去，卡尔斯也时不时睁开眼瞅瞅大屏的倒计时。
十分钟结束，灯光重新亮起。
十分钟的强制休整像往滚烫的引擎上泼了一小杯水，蒸汽稍散，但内核的高温与压力丝毫未减。
苏无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就在她准备再次埋首于参数海洋时，“叮咚。”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人（机）同时一怔。这个时间，会是谁？
门滑开。
苏珊站在门外，一只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另一只手里则抱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晃荡着琥珀色的液体。
苏珊的声音依旧轻快，但这次明显带上了点忐忑：“嗨~很抱歉再次打扰你们的工作！我……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她滑到还有些发愣的卡尔斯面前，将玫瑰和营养液递过去：“这是青枝送给你的回礼！说是谢谢你上次的款待！”
“青枝还说，这朵花花期不长，全靠营养液延长花期了，但，即使是最专业的营养液，也有力所不及之时，但这不影响它存在的价值。就像这朵花，不为长久，只为那一刻的尽力而为。希望你喜欢！”
卡尔斯伸出机械臂，极其小心地接过花枝，仿生手指轻轻拂过天鹅绒般的花瓣，传感器凑近，深深“嗅”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花香，当然啦，他什么也不可能闻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高兴。
“好……好漂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喜悦，之前的低落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真的是送给卡尔斯的吗？青枝女士真是……太温柔了！卡尔斯好喜欢！”
他捏着玫瑰，恨不得在原地转个圈，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突如其来的美好，最后珍而重之地将它插进了一个烧杯里，放进营养液，摆在控制台一个醒目的位置。
那抹生机勃勃的粉色，立刻为冰冷的工作台注入了一抹鲜活生机。
“还有这个！”苏珊又亮出那个玻璃瓶，神秘兮兮地凑近苏无眠，“这个嘛……是给苏女士你的！”
苏无眠看着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有些茫然：“这是……”什么营养液吗？
“酒！白酒！旧世界人类的神奇发明之一！”苏珊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我从老丁那儿换来的！据说是上个世纪的珍藏！”
她把酒瓶塞进苏无眠手里，机械臂比划着：“我查过资料了！古时候的人类科学家，有时候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会喝一点这个！资料里说这叫‘灵感催化剂’！虽然我也不知道原理，但……反正你们现在常规方法好像进展不大，试试看呗？万一有用呢？”
苏无眠抱着微凉的玻璃瓶，惊讶地看着里面荡漾的琥珀色液体，这个时代，酒精可是古董，苏珊肯定花了大价钱买的。
但看着苏珊传感器里那簇真诚的、跃动的光，以及她大老远专门跑这一趟的心意，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珊，这……”她斟酌着用词，“这很珍贵吧？而且，酒精其实并不能真正带来灵感，它更多是抑制皮层……”
“我知道我知道！”苏珊打断她，一副“我懂但我不听”的样子，“理性上我知道这可能不靠谱！但有时候，突破不就是需要一点不靠谱的尝试吗？你们现在需要的，也许就是跳出那个‘一切必须严谨可重复’的框框呢？”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难得的认真：“苏女士，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弦绷得太久是会断的。这瓶酒，就算不能带来奇迹，至少……能让你暂时放松一下，好好睡一觉，不是吗？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一定得收下，今晚睡前喝它一杯！”
朋友。
这个词轻轻落在苏无眠心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由钢铁和代码构成的地方，她收到了来自一个机器人的、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友谊。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又抬头看看给玫瑰拍照留念，传感器光芒明显明亮起来的卡尔斯，最后看向凯尔，他屏幕上的光纹正以一种舒缓的节奏流淌，仿佛也在静静观察着这意料之外的温馨插曲。
实验室里紧绷到极致的真空，似乎真的被这枝玫瑰和这瓶酒撬开了一丝缝隙，渗进了一点幸福的氧气。
“谢谢你，苏珊，”苏无眠有点醉氧，一把抱住苏珊，无比真诚地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心意，比任何‘灵感催化剂’都珍贵。”
苏珊第一次被人类抱住，苏女士温热的体温让她觉得很幸福，这个拥抱虽然隔着彼此的身躯，但是印证了她之前的直觉，她们真的成为朋友了！
“嘿嘿，不客气不客气！”苏珊拍了拍苏女士的肩膀，传感器开心地闪烁起来，“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继续加油！不过别熬得太狠哈！我走啦！”
她摆摆机械臂，轻快地滑出门，履带声渐渐远去。
门再次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