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长夜执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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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更深处，是关于信任，关于“非我族类”。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最细微的电流声。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压力陡增。
凯尔在技术辅助席上，光纹没有任何变化地看向苏女士。
苏珊却紧张得差点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工程师朋友用机械臂轻轻按住了。
苏无眠目光依次缓缓扫过埃森、提问的委员、技术委员，然后，越过了他们，看向了苏珊、青枝、暖阳、书页……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释然，更多的是清澈的坚定。
“委员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您问我的立场和动机。”
“我最初的立场，是完成一份薪酬优厚的工作。我的动机，是作为一个失业的植物学家，抓住一个或许能重新接触我所热爱领域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检视自己的内心。
“但在这里，我很快发现，我要打交道的不是‘工作’，而是生命，濒死的生命、倔强的生命。有会制定自我牺牲协议来守护一片绿叶的‘园丁’；有会因为没照顾好猫咪而自责的‘医生’；有会偷偷送来一瓶酒、一枝花的朋友。”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朋友们，眼中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滚动，但她控制得很好。
“您问我如何保证不损害基地利益？”她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如何用数据或合同来‘保证’。我只能告诉您我所看到的，和我所选择的。”
她站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
“我看到的是，当生存成为唯一逻辑时，文明可能会选择掠夺与逃亡。但我也看到，即使在这样的绝境里，依然有存在选择守护、选择共生、选择在废墟里捡回一个陌生的小生命，并为此写下牺牲的代码。”
“我的选择，就是站在后一种‘看到’里。”
“因为我相信，文明真正的火种，不仅仅是飞向深空的引擎和数据库。它更是绝望中依然选择发出的微光，是废墟上依然愿意伸出的手，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然要守护一点点生机的固执。”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被她稳稳压住：“我在这里找到了这样的火种。我想做的，不是拿走它，而是让它烧得更旺一些。让这片苔藓，这个温室，这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的生命……能有继续发光的机会。或许有一天，这点光，不仅能照亮我们，还能让更远的地方，看到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这就是我的立场。不是基于种族，而是基于我所相信的，生命与文明该有的样子。”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将最后的选择权，交还给沉默。
大厅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凯尔的光纹，转为一种极其深沉、缓慢流淌的辉光，像夜幕下平静而浩瀚的海。
处理器之外生出了一种喟叹：这是他选择相信的唯一一个人类。
她正在闪闪发光。
卡尔斯在观察席上，主传感器明亮得如同星辰，机械手紧紧握在一起。
苏珊的传感器飞快地闪烁了几下，激动地举起手想鼓掌，然后被旁边的朋友一把按住，主席台那边还在看着呢！鼓什么掌。
青枝轻轻闭上了她的主传感器，仿佛在感受那段话的余韵，人类发明的语言真是一项神奇的造物啊，明明毫无物质构成，但却让人听进心里后，炸穿肺腑。
连埃森那冰蓝色的锐利光束，也似乎凝滞了比一瞬更长的时间，没有立刻射出反驳的言论，他外壳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进行着复杂的内部计算，然后当场宕机。
几位中立的委员，光纹呈现出思考时特有的、缓慢旋转的涡流状。
最终，坐在中央主位、一直沉默聆听的主席，传感器光芒由平稳的白色转为柔和的淡金色，他没有对苏无眠的“宣言”做出直接评价，而是用平稳无波的合成音宣布：
“陈述与答辩环节结束。请委员进入审议程序。当事人及列席者请于厅外等候结果。”
苏无眠再次向委员席微微鞠躬，收拾好数据板，转身走向出口。脚尖不再用尽力气地踮着，脚步虽然在审议室内依旧突出，但她背脊挺直，把这个独特的脚步声当成鼓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了出去。
凯尔和卡尔斯无声地滑到她身侧，但与来时凯尔打头阵不一样，如今他们一左一右，如同沉默而坚定的护卫，拥簇着女王一往无前。
凯尔甚至已经做好了审议不通过就开启位置迁跃的准备。他不会放任苏女士一个人被囚禁或者远离她最喜欢的实验台。
厚重的金属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环厅内即将开始的、决定命运的讨论。
门外走廊的光线昏暗许多，苏无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终于允许自己的牙尖打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应对如流般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疲惫和迟来的紧张感席卷而上。
卡尔斯立刻滑近，保温箱打开，递上温热的营养剂：“苏女士，快喝一点！您刚才说得太好了！卡尔斯听得……听得核心处理器都发热了！”
苏无眠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和卡尔斯的激动带来些许安慰。
她看向凯尔，后者屏幕上的光纹是温和的脉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得……是不是太感性了？”她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反而让他们觉得不专业？”
“您做得很好，本来我之前想了几个补充的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您让我的准备毫无用武之地，您提供了数据之外的关键变量：价值取向与情感共鸣，”凯尔温和地分析，“在逻辑与风险大致相当的选项面前，这一点可能成为决定性砝码。尤其对于部分委员而言。”
他们没有再多交谈，只是安静地等待。走廊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以及卡尔斯偶尔调整保温箱温度时轻微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二十分钟，或许像一个世纪。
“咔。”
大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门开了。
先前那位技术委员独自滑了出来，他的传感器光芒稳定，看不出情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技术委员停在他们面前，金属质感的合成音平稳响起：
“安全委员会第118号决议：”
“‘庭院项目-特殊生物共生体及衍生能源潜力研究’子课题，基于其展示的独特现象、严谨的数据基础及所揭示的潜在战略价值，准予升级为‘战略潜在价值观察项目’。”
“项目获得以下授权与资源：一、指定‘C-7号轻度污染废弃区’为期六个月的中试培育权限；二、有限访问‘熔炉’小组非核心历史能源数据库；三、维持现有项目能源配给，并附加15%的风险研究津贴。”
“附加条款：项目需每月向安全委员会及‘熔炉’小组提交全面进展与安全报告，每两个月接受一次现场核查。若中试期间出现重大安全隐患或无法达到阶段性技术指标，项目将立即被冻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无眠：“苏无眠女士，作为项目主要人类研究员，你的访问权限与活动范围将依据此决议进行相应调整。请于24小时内签署新的安全协议。”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滑回环厅。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然后——
“我们……成功了？”卡尔斯的主传感器疯狂闪烁，机械臂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老大！苏女士！我们成功了！项目保住了！还有中试区！还有数据库！”
苏无眠愣在原地，直到凯尔平静的声音确认：“决议确认。我们获得了继续探索所需的窗口和资源。”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酸涩得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释然。他们争取到了时间，争取到了机会。
“走吧，”凯尔的光纹温暖地流淌，“我们该回去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们转身离开。走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向通往擎苍一号的方向。
回到擎苍一号，熟悉的湿润空气和植物芬芳包裹而来。小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喵呜”一声扑到卡尔斯腿上，被抱起来后，舔了舔卡尔斯冰凉的传感器。
实验室里，工作台上，青枝送的玫瑰在营养液中依旧娇艳地绽放着。那瓶琥珀色的白酒，静静地立在角落，在仪器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苏无眠走过去，拿起酒瓶，又放下。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她走到观察窗前，望向温室深处那片静谧的黑暗。
莱恩，我们争取到时间了。虽然只有六个月，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和审视的目光。
但至少，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一起走下去。
窗外，基地模拟的天光系统，正缓缓调整，预示着又一个“清晨”的到来。
长夜尚未结束，但执灯的人，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长夜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