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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王叫我来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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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卡尔斯提起“小咪”和“死机状态”时，那平稳声线下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温柔波动。
处理完鱼，记录下这次“意外事件”，苏无眠走回堆满极地植物样本的工作台，冷白色的灯光下，那些残缺的样本似乎也多了些许温度。
生命以各种形态存在着。
倔强的植物在死亡前献出种子，怕生的巨兽躲在影子里，机器人捡回弱小的小猫，而那只猫……把猎物分享给陌生人。
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存在”着，吸引着她的注意力，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有趣了。而她，在尝试理解他们的过程里，渐渐忘记了之前的孤独感。
她重新打开一个新的培养皿，开始调配根据最新环境模型分析出的、可能更接近“星尘苔藓”原生基质的配方，动作平稳，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温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植物无声的呼吸，静谧又美好的感觉，像是阳光一样温暖。
窗外暮色渐沉时，凯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作台旁，他看着苏无眠正在调配的基质，屏幕上的光纹缓慢流淌。
“小咪没吓到你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没有。”苏无眠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它很可爱。卡尔斯把它养得很好。”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光纹泛起温暖的涟漪：“其实卡尔斯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冻僵了，我说我们养不活，但卡尔斯坚持要试试。”
“他做到了。”卡尔斯那个时候应该也很没什么底吧，但她知道，如果是她，也会坚持去救小咪，何况卡尔斯是个医疗机器人呢。
“是的。有时候，最精密的计算，比不上一点固执的温柔。”
苏无眠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苔石质感的机器人。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他的外壳好像泛着慈祥的光泽。
“你收集这些植物，”她轻声问，“也是因为……想试试机器人能不能养活植物吗？”
凯尔屏幕上的光纹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我是在收集生机，苏女士。在这个万物衰败的世界里，每一个还在坚持生长的生命，都是对‘消亡’最温柔的反抗。”
“而我，我这个由钢铁铸成的存在，想学习这种温柔。想理解，为什么有些生命明知前路艰难，仍要发芽、开花、结籽，把希望托付给未来。”
“这或许，”他最后说，光纹变得异常柔和，“是我能为自己找到的生存意义。”
苏无眠静静听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培养皿的边缘，原来，机器人也会因为想抵抗虚无主义的想法，而做出想要有自己存在意义的努力。
她低下头，继续调配基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星尘苔藓……我会尽力的。”
“我知道。”凯尔说。
他没有说“谢谢”，但光纹里流淌的暖意，已经说了一切。
机器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雨林深处，苏无眠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温室里，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21世纪的自己，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面对那些沉默样本时，也曾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日复一日地坚持？
真的会有回报吗？真的会被看见吗？真的有意义吗？
她做得更多的抵抗，是忽略自己的胡思乱想，拼命设目标、完成目标，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着，好像在完成目标的时候，就接近自己设想的未来一般。
只是没想到，有时候，真实地活在当下，不去设想未来，接受自己的当下、热爱自己的当下、满足自己的当下，是那么困难呢。所以，她上辈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借着看催泪剧，放肆地大哭一场，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是当时就是很好哭，很委屈。
哭完，关掉平板的剧情，擦干眼泪洗个脸，出门吃点自己想吃的饭，一天，就那么平平凡凡地过去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苏无眠完成了第一批基质的调配。她将那些装有星尘苔藓孢子的古老盒子，轻轻放进特制的培育箱。
关上箱门的那一刻，她轻声说：“晚安。”
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许是对孢子，对植物，对这座温室，对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莱恩，对会养猫的卡尔斯，对收集生机的凯尔。
也对今天的她自己。
温室陷入沉睡，只有极远处的某个角落，一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开，望向这边微弱的培育箱指示灯。
空气中，新调配的基质散发出极淡的、冰雪与矿物质的气息。
那气息里，似乎还混着一丝未散尽的、银刃箭鱼的腥甜，和午后阳光的温度。
当下的味道，复杂而真实。
苏无眠离开温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这座雨林像一颗巨大的、平稳跳动的心脏。
没几天，星尘苔藓的研究就进入了关键阶段了。
苏无眠几乎住在了温室里，工作台上堆满了冰碛区样本的分析数据，培育箱里的孢子正在经历她设计的第四轮环境模拟。
她趴在显微镜前，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布满血丝，但手指依然稳定地调整着焦距。
“温差阈值还需要再精确0.5度……”她喃喃自语，在记录板上飞快书写。
窗外的模拟天光从“深夜”模式悄然切换成“黎明”，浅金色的光线透过穹顶洒下来，落在她凌乱的发梢上，苏无眠完全没有察觉，时间在这片微观世界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她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无意识往前行走着。
一步一步，铿铿锵锵。
直到一只机械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记录板。
卡尔斯的合成声音里带着医用机器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严肃；“苏女士，您已经连续工作30小时了，根据监测数据，您的皮质醇水平上升了217%，心率变异性下降了43%，免疫系统效率降低60%，这对心脏和神经系统会造成不可逆的累积损伤。”
苏无眠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干涩发痒的眼睛，卡尔斯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主传感器正专注地“注视”着她。
“我不困。”她说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诚实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尴尬。
卡尔斯头顶的天线闪烁了两下，那是他在表达不赞同的方式：“人类的身体不是机器，苏女士。损伤是不可逆的，您不能像我们一样更换零件。”
他的机械臂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盖子自动旋开，里面飘出温热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蒸汽：“这是卡尔斯调配的营养修复饮剂，含有适应原草本、电解质和微量镇静成分，能缓解疲劳损伤。请饮用。”
苏无眠接过杯子，顺从地喝了一口，最近她又喝了很多奇奇怪怪，据说是水果味的饮剂，表示水果市场完全饱和后，卡尔斯逐渐研究起咖啡、酒、茶了，这次味道果然不错，像雨后森林的气息，微苦回甘，有点接近茶了，而且还是热茶，真不错。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疲惫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些许。
“感觉好多了，”她眼睛亮起来，“这个配方能多给我一些吗？研究进入关键期，我可能需要……”
“不能。”卡尔斯打断了她，声音斩钉截铁，“数据表明，饮剂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您的身体参数依旧全线飘红。它没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卡尔斯似乎对自己的用词感到困惑，传感器快速闪烁了几下：“‘起死回生’……这个词的情感色彩过重了。卡尔斯的意思是，它不能逆转透支带来的细胞损伤。”
苏无眠看着卡尔斯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卡尔斯的机械臂迅速地接过了苏女士还没喝完的饮剂，动作有些心虚：“而且，卡尔斯刚才可能……放错了某个成分的比例。需要回去重新验算。”
他停顿了一下，屏幕上滚过一串快速的计算数据：“在完成修正前，您必须休息，今天是您的休息日。”
“可是星尘苔藓……”
“会在您昏倒后停止培育，”卡尔斯的声音罕见地强硬起来，“凯尔授权我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您的健康，现在，请跟我来。”
苏无眠还想争辩，但身体深处涌上的、真实的疲惫感让她闭上了嘴，跟着卡尔斯离开工作台，穿过层层绿意。
“我们去哪？”
“小咪需要陪伴，”卡尔斯说，语气软了下来：“她最近很粘卡尔斯，影响卡尔斯研究新的饮剂配方。而研究表明，与宠物互动能有效降低人类压力水平，比卡尔斯的饮剂效果持久23%。”
他转过头，传感器对准苏无眠：“今天是您的休息日。但对小咪来说，每天都是休息日。卡尔斯认为，她比您更懂得如何‘好好放松’。”
苏无眠忍不住又笑了，卡尔斯这样，真的很不机器人呀。
小咪果然在卡尔斯的休息室里等着。大猫蜷缩在一个铺着软垫的金属架上，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
看到苏无眠，他立刻站起身，优雅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轻盈跳下架子，用脑袋蹭她的裤腿。
“它好像记得我。”苏无眠蹲下身，手指陷入厚实柔软的皮毛。
卡尔斯一本正经道：“小咪的记忆模块很优秀，她记得所有对她友善的个体。现在，请带她去巡视领地——这项活动每日消耗能量约87千卡，同时能提供丰富环境刺激，对您和小咪都有益。”
苏无眠总觉得卡尔斯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在自豪地展示小咪的独特性，于是也附和问道：“巡视领地？”
“是的，小咪认为整个擎苍一号都是她的领地，”卡尔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宠溺，“她每天都会巡逻。今天，请您陪同她走一圈吧，一圈大概是三十五分钟。”
于是，苏无眠被一只猫领着，开始了她在擎苍一号最奇特的“观光之旅”，跟着小咪去巡山。
小咪迈着标准的猫步，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骄傲的领主，仿佛真的有个每日必须完成的巡视任务，会带她在特定的植物旁停下，认真嗅闻；在某块特定的岩石上磨爪子，留下自己的气息。
小咪的“领地”比想象中更大。它带着苏无眠穿过层层叠叠的植物区，经过模拟溪流的浅滩，甚至爬上了一处可以俯瞰半个温室的观景台。在那里，小咪端坐着，碧绿的眼睛扫视下方，神情庄重得像位君王。
苏无眠跟着它，一边哼着大王叫我来巡山，脚步不知不觉放慢，呼吸也渐渐与雨林的节奏同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然后它继续前进，朝着温室最边缘的区域——那里靠近基地外墙，也是离“不友好的邻居”最近的地方。
苏无眠记得卡尔斯最初的警告，脚步迟疑了一下，但小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快点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片区域植物更稀疏，光线也更暗。透过强化玻璃墙，能看见隔壁那栋布满传感节点的建筑。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
隔壁突然传来清晰的流水声，接着是刨土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