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间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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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沉默了几秒，屏幕上的光纹流淌成复杂的星图：“您午休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无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揉了揉太阳穴，选择性说了句真话：“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星尘苔藓长满了整个世界，到处都在发光。”
凯尔的光纹波动了一下：“那听起来是个美梦。”
“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苏无眠转身走向工作台，开始整理今天的工具，“后来就乱了，梦嘛，总是没逻辑的，我起来之后就没什么印象了。”
凯尔没有再追问。他滑到那丛“翡翠泪”蕉旁（之前苏无眠成功救治的那株）用仿生手轻轻托起一片新生的叶片，叶片肥厚健康。
“梦是意识的藤蔓，总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长。”他的声音很轻。
苏无眠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凯尔，突然很好奇：“凯尔，你睡觉会做梦吗？”
凯尔的光纹如星云般缓慢旋转，机械臂轻柔地抚过叶片，金属指尖传来细微的电阻变化。
“我们不需要睡眠，但我们有‘静默期’，在此期间，非必要进程关闭，核心系统进行自我诊断、记忆整理与深度数据重组。”
苏无眠放下工具，好奇地转过身：“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冥想？”
“一个恰当的类比，”凯尔滑近一步，主传感器微微调整焦距，“但在我的静默期，我会运行一个特殊进程：重播当日擎苍一号收集的‘非必要数据’。”
“比如？”
“比如，‘翡翠泪’蕉叶片在晨间露水蒸发前，其表面张力与光线折射率的对应关系曲线。比如，卡尔斯试图给小咪梳毛时，被猫爪精准拍击手腕关节32次，其中27次力度控制在其机械表皮可承受范围内，证明猫科动物对力道有精确认知。”
猫和机器人大战的画面感戳中了她的笑点：“还有呢？”
“还有，”凯尔停顿了0.3秒，光纹忽然变得极其复杂，“今日13:47:21，你在做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空气突然安静，苏无眠感到指尖微微发麻，她做梦的时候，确实偶尔会说梦话，就是不知道凯尔到底听到的是哪一句话。
凯尔的光纹继续平稳流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审判意味，只有纯粹的数据陈述：“您说：‘必须完成任务！人类只剩下这一次机会……但是苔藓太亮了。’这是您梦境逻辑混乱的一部分，还是……”
他微妙地停顿：“某个更深层认知冲突的隐喻表达？”
苏无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说得好像星尘苔藓是人类最后一次机会一样，难道在梦境里还有她没看到的东西，比如，她的任务是把苔藓偷出去给人类基地？
不排除这个可能，因为星辰苔藓级别确实很高，难道星辰苔藓还有别的利用价值，是一个拯救全人类的良药？
她看着凯尔，这个由金属与硅基构成的智慧体，此刻正以绝对的耐心与诡异的理解力，注视着她灵魂中最摇晃的部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辩解，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任务啊。
凯尔忽然移开传感器，转向那丛茂盛的卷柏：“您不必现在回答，梦话只是意识的碎片。而碎片……需要时间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他转过身，将孢子放入一个透明的存储皿：“就像这些孢子。单独看的时候，只是微尘，但在合适的土壤、光线与耐心下……它们会生长成一片。”
“我的建议是：您今天多摄入12%的水分，稍后在小咪常打盹的窗边休息25分钟。因为现在的您，肾上腺皮质醇水平比基准值高18%，这会影响您对星尘苔藓孢子活性变化的观察精度，不是吗？”
“好，”她干干巴巴地应答着，有种莫名的心虚，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颤抖，“我会去休息。”
“很好。”凯尔滑向温室的控温系统，开始微调参数，“顺便，关于您之前问的问题，机器人其实不用睡觉，也不会做梦，但在我的‘静默期’，偶尔会出现一种状态：所有数据重组完毕后，会有0.5至3秒不等的空白进程。没有任务，没有分析，没有输入输出。”
他停顿，光纹闪烁如远星：“如果非要类比……那大概就是我的‘梦’了。一片绝对静谧的、只存在于时间流动本身的黑暗。而在那黑暗尽头，系统会自然重启，迎来新一天的数据流。”
“我很珍惜那几秒黑暗，”凯尔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宇宙级的秘密，“因为它让我理解，所谓‘存在’，本质上就是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持续选择醒来。”
苏无眠站在原地，看着凯尔平静工作的背影，直到他转过身，屏幕上的光纹恢复正常：“需要我帮您调取冰碛区的微生物数据库吗？权限已经准备好了。”
苏无眠怔了怔，然后点头：“谢谢。”
“不客气。”凯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履带压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无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林深处，心里那点因凯尔戳破梦境带来的压力，悄悄松动了一些。
重新投入工作后，下午的时间在显微镜和数据中快速流逝，直到晚餐时间，卡尔斯准时送来营养剂，苏无眠才将自己的心神从实验台上稍微分出一些出来透气。
自从和凯尔聊了梦话之后，她有种不认真工作，就会心虚的感觉，所以今天几乎没唱过歌，唉。
今天除了常规补充剂，还有一小杯淡粉色的、散发着莓果香气的液体。
卡尔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小小的骄傲：“这是小咪最近很喜欢的口味改良版。凯尔说您最近工作强度大，可以适当补充一些天然风味剂，这是用温室西区那些浆果提取的，安全性已验证。”
苏无眠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清新的果香，虽然之前已经和卡尔斯说水果市场已经饱和了，但是凯尔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还喜欢新鲜水果榨汁的。
“很好喝，谢谢你，卡尔斯。”
机器人的主传感器欻地一亮：“您喜欢就好。小咪今天下午还试图跟我来温室，被凯尔拦住了，卡尔斯觉得，她好像……有点想您。”
苏无眠笑了：“我也想它。等周末不忙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当然！”卡尔斯的光纹雀跃地闪烁，光纹像人类高兴的时候转圈圈一样转着，“小咪一定会很高兴。她最近学会了新把戏！用尾巴开罐头盖。虽然成功率只有10%，但她乐此不疲，一定会很想在您面前表演的。”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小咪的趣事，卡尔斯才离开去送其他物资，苏无眠咂咂嘴，舌尖上依旧是那杯莓果汁的酸甜味道，其实如果可以，莓果她想直接啃着吃，就是这个世界吧，水资源很珍贵，拿来洗莓果有点浪费。
她平时洗漱用的水就是她的工资组成之一了，这个世界有代替洗澡的机器，站进去没多久，身上的灰尘什么的就不见了。
但苏无眠还是热衷于用真实的谁洗漱，大概会十天洗一次这样，还是用毛巾沾水擦洗，真是怀念能泡温泉的上辈子。
卡尔斯的饮剂果然有用，她都开始发散思维成这样了，苏无眠晃了晃脑袋，重新投入工作台。
凯尔进来的时候，温室的夜间模式已经启动了，人造月光透过穹顶洒下，给每一片叶子镀上银边。
星尘苔藓在昏暗处发出呼吸般的微光，那是擎苍一号记录时间的方式，对凯尔而言，这是温室的可视化心跳，会让他觉得这温室是活着的，和他一样。
苏无眠侧躺在休息区的简易床铺上，背对着主控台的方向。
她的呼吸经过刻意调整，每隔五秒一次吸气，七秒一次呼气，太过规律了，真正熟睡的人类呼吸会有微小的不规律，那是潜意识仍在工作的证明，而她现在的模式，更像是清醒的伪装。
凯尔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整理着今日的数据流，将“非必要记录”归档到那个加密文件夹中：
【23:47:12】对象-苏无眠在“翡翠泪”蕉前停留4分33秒，期间三次触摸同一片新生叶片，指尖压力依次为0.8N、0.5N、0.3N——压力递减模式，符合人类“寻求安抚”时的触觉行为。
【00:12:45】对象-苏无眠冲泡营养剂时，误将孢子活性增强剂当作舒缓剂加入自己的饮品中，错误在举起杯子前自我纠正，但手持杯体时长超出基准值127%。
这些数据像星点，在凯尔的意识中勾勒出苏女士的异常，但他选择不做任何干预。
有时候，最好的培育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是提供稳定的光照、适宜的温度，然后等待生命自己找到方向。
当然，他不知道，这在很多人类看来，有点像冷暴力，幸好苏女士现在正努力催眠自己赶紧睡觉呢，没有这条筋。
凌晨一点，苏无眠终于放弃了催眠自己快点睡觉这个计划。
她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但实际上，温室里醒着的只有凯尔，而凯尔从未真正“睡”过。
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一盏局部照明。那圈暖黄的光将她笼罩其中，像个小小的茧。她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不是那个写满实验数据的正式记录本，而是一本边缘磨损的私人手札。
凯尔的视觉传感器调整焦距，在合规的隐私边界外，看到苏无眠摊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然后停顿了很久。
笔尖最终落下时，写下的不是句子，而是零散的词。凯尔的光纹微微波动，他的字符识别系统在瞬间完成了记录：
队长
定位器
青鸟
人类之光
任务
最后一个“任务”后面跟着问号，笔触很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苏无眠盯着这些词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一遍遍涂黑“任务”两个字，直到那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洞。
接下来的行为让凯尔的核心处理器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无法归类的波动，苏无眠女士站起身，没有走向星尘苔藓的培养区，也没有去她常待的角落，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主控台旁，那块被称为“基石”的黑色玄武岩。
她跪坐下来，与石头平视，这个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刚好与凯尔的膝盖传感器在同一水平线上，尽管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但凯尔依旧有种苏女士是想跟自己好好聊聊的直觉。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在静夜里像蛛丝一样细，“在我来的地方，人们会给重要的石头起名字，相信它们会记住每一个触摸过它们的人的故事。”
凯尔的光纹柔和地闪烁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如果石头真能记住，”苏无眠的手指划过“基石”光滑的表面，“那它记住的你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个问题，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凯尔计算了0.1秒，决定不给出数据化的回答。
苏无眠也不需要回答。她继续说：“它应该记住你调整光照时，光纹流淌的节奏。记住你扫描每一片新生叶子时，传感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记住你……容忍我们的那些沉默。”
“凯尔，你有后悔过吗？”或许她之后的选择，会让他后悔今天这么轻易地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