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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掌中刺》替身文学|豪门恩怨|破镜重圆|救赎文|狗血文【上】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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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顶层安静得过分,消毒水的气味里都混着一股子冷清劲儿。沈屿靠在床头,手腕上缠的绷带在晨光底下白得扎眼。
门推开又合上,助理走到床边。
“沈总,您要的资料。”
平板递到眼前,屏幕上面有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三四岁模样,眉眼干净,笑容温和,穿着件普通白T恤,身后是画板和一大片晃眼的阳光。
“林晚,二十四,美院研究生,油画专业。父母去得早,是家里姑母带大的。现在在时光画廊帮忙。”助理声音没什么起伏,“和顾清先生有七分像,特别是侧脸和笑起来的样子。”
沈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
太像了。
要不是顾清三年前就没了,要不是那骨灰盒是他亲手捧出来的,他真会以为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顾清。
“安排我和他见一面。”沈屿收回手。
“好的,沈总。”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沈屿摸出烟盒,想起这里是病房,又烦躁地捏皱了。手腕的伤口刺刺地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抬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的今天,顾清就是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去的。
他沈屿,是亲手把人推到那一步的人。
02/
画廊角落,林晚正给一幅画做最后的调整。光从窗户斜进来,笼罩着他,青年眼神专注,唇角挂着淡笑。
“小林,有人找。”老板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这就来!”
林晚放下笔,拿湿纸巾擦干净了手,转过身,脸上的笑一下子有点僵。
门口站着个男人,个子很高,一身黑西装剪裁得特别合身,眉眼深沉,有股生人勿近的劲。
那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谁,又像要把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刻进眼里。
“林晚?”男人叫他的名字。
“是我。您是?”
“沈屿。”男人伸出手,“来跟你谈笔生意。”
林晚愣愣地伸手,被握住的时候,他感觉到沈屿的手指在微微地抖。
“您想谈什么?”
沈屿松开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画:“想请你当我的私人绘画老师,一周三次,一次两个钟头。时薪五千。”
林晚倒吸了口凉气。时薪五千他做梦都不敢想,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儿馅饼会砸在他身上。
有鬼。
“沈先生,我就是个学生,怕——”
“我觉得你行。”沈屿打断他,从西装里袋摸出张名片,“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沈屿说完转身就走,多的话一句没有。
林晚突然很想配上一句:他挥一挥衣袖,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停!
老板凑过来,看着沈屿走远的背影,咂咂嘴:“小林,你的运气来了。沈屿,沈家的当家人,江城数得上的人物。”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名片,纯黑底子烫着金名字和一串号码。手指摸过沈屿两个字,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
三天后,林晚还是拨了那个电话。
没办法,姑母的病等不了。医院的单子一张接一张,他的那点工钱,根本不够看。
不管这馅饼有没有鬼,有钱就行。
沈屿的宅子在半山腰上,江城最贵的地段,地方大,里头却空得很,冷冰冰的没什么人味儿。
林晚头一回来,被管家领到三楼画室,只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一整面墙,挂的全是同一个人。
画上的青年温润清秀,眉眼弯弯地笑,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看书,有的画画,每一笔都看得出用了心,注了情。
最主要的是,那个人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容貌上挑不出任何一点不同。
林晚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叫顾清。”沈屿从背后冒出来。
林晚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沈屿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红酒,眼神沉沉地看他。
“我以前的……”沈屿顿了一下,“朋友。”
“他……去哪儿了?”话问出口的瞬间林晚就后悔了。从沈屿的眼神和这满屋子的画来看,他大概也猜着了。
沈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惨人:“死了。三年前,从医院楼顶跳下去的。”
林晚心口一紧。
“您……节哀。”
沈屿没接话,走过来,停在他跟前。
“你的侧脸特别像他。”沈屿抬手,指尖快要碰着他的脸时,又停住了,“笑起来也像。”
林晚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从今天起,你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过来,教我画画。”沈屿收回手,语气变回公事公办的样子,“画什么我说了算。另外,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
沈屿没答,从兜里掏了张支票递过来。
林晚低头一看,数了数上头的零,一百万。
他把俩腰子都卖了也不值这个价。
“这是预付。”沈屿说,“我需要你扮成顾清,在我需要的时候。”
果然。
林晚心跳得厉害。他想说不,想说这太荒唐,想说他不卖身也不卖脸。
话到嘴边,看着支票上那个能救姑母命的数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只是……扮?”
“就只是扮。”沈屿看着他,“穿他穿过的衣服,用他用过的东西,说他常说的话。就这些。”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的,于是林晚伸手接过了那张支票。
指尖相触,沈屿忽然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记着,”沈屿警告道,“你只是像他,你永远都不是他。别想着替代他,更别对我动歪心思。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林晚疼得脸色发白,咬着牙点头:“我明白,沈先生。”
交易就这么开始了。
他把自己卖给沈屿,用这一纸合约,换姑母的命,换自己的路。只是那时候的林晚还不知道,有些交易一旦开了头,就再难回头了。
03/
周五晚上,沈屿带林晚去了个酒会。
林晚穿着沈屿准备的白色西装,尺寸正好,就是样子是几年前的老款。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头陌生的自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顾清以前最爱这身。”沈屿从后头走过来,亲手给他调了调领结。
林晚从镜子里看他:“沈先生,我叫林晚。”
沈屿动作停了停,抬眼对上镜子里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今晚,你不是林晚。”
酒会上到处都是香水味和碰杯声。林晚被沈屿带着,见了一个又一个长得精彩或天上有地上无的人。那些人打量他的目光都带着探究,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同情。
“沈总,这位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子过来,眼睛在林晚脸上扫来扫去。
沈屿手臂环上林晚的腰,往怀里带了带:“林晚,我的人。”
那男人恍然大悟:“难怪眼熟……”话说一半觉着不对,干笑两声,找个借口溜了。
林晚僵在沈屿怀里,腰上那只手烫人,隔着一层衣料,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别绷这么紧。”沈屿低头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笑高兴点儿,顾清最爱笑了。”
林晚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好不容易挨到酒会过半,林晚借口去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拿冷水一遍遍往脸上扑,想把心里那股子憋屈和恶心压下去。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神慌乱无章,穿着别人的衣裳,扮着别人的模样,活像个可怜的小丑。
“哟,瞧瞧这是谁?”
身后传来个轻佻的声音。林晚转身,看见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打头那个穿粉色西装,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哪儿来的少爷。
“这不是沈总新找的替身么?”粉西装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啧,还真像。可惜啊,再像也是假的,正主都死三年了,找个赝品顶什么用?”
旁边两个跟着笑。
林晚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手心:“让开。”
“急什么?”粉西装拦住路,伸手要摸他的脸,“让我瞧瞧,你这脸是原装的还是动过——”
话没说完,洗手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沈屿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粉西装的领子,狠狠撞在墙上。
“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沈屿冷声道。
粉西装腿都软了:“沈、沈总,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沈屿冷笑,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周少,你家最近是不是在争城东那块地?”
粉西装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屿松开他,从兜里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转向林晚,语气平平的:“过来。”
林晚走过去,被沈屿一把搂住肩,不由分说地带出了洗手间。临出门前,沈屿回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粉西装:“周家的合作,到此为止。”
出了酒店,夜风一吹,林晚才觉着出了一身冷汗。
沈屿松开他,站在台阶上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一晃,映出紧抿的嘴角。
“刚才怎么不还手?”沈屿吐了口烟,侧头看他。
林晚低头盯着鞋尖:“我就是个替身,没资格给您惹事。”
沈屿没答话,慢慢把一根烟抽完。他抽的很慢,抽一口,吐出来,缓一缓,忧郁一会儿,再继续。
林晚等了一会儿他的下文,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见他没要再说些什么的迹象,准备去路边拦车时,他开口:“以后碰上这种事,可以还手。”
林晚惊讶地抬头。
沈屿转身上了车,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林晚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灯,心里乱糟糟的。他看不懂沈屿,明明只当他是替身,却又在别人欺负他时出头。明明恨着这张脸的主人,却又把他的一切都收得好好的。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了多深的潭?
车停到别墅门口,沈屿没下车:“周一晚七点,别迟到。”
林晚点头表示知道了,推门下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沈屿的声音:“林晚。”
他停下脚步,回头。
沈屿降下车窗,眼神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太清:“记着,你现在是我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谁动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的光消失在夜色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还是因为“主人”的面子。
回到租的小屋,姑母已经睡了。林晚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沈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满屋子顾清的画像。
他爬起来,打开手机搜“沈屿顾清”。
网页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说得含糊。只说三年前,顾家的小公子顾清从江城中心医院楼顶坠亡,才二十二岁。当时沈屿也在医院,两人据说吵得很凶,之后顾清就跳了。
有传言说顾清是被沈屿逼死的。也有人说,顾清是自己想不开。说什么的都有,真相谁也不知道。
林晚关了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很想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和他长得这么像的年轻人,为什么在最好的年纪走了。而沈屿,这个看着冷心冷肺的男人,在这出戏里又扮了个什么角。
日子一天天过,林晚慢慢习惯了这种别扭的日子。每周一三五晚上,他准时出现在沈屿的别墅,有时是教画画,更多时候是扮顾清。
沈屿会让他穿顾清的衣服,用顾清的杯子,甚至学顾清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林晚一开始很生硬,后来竟也摸出点门道——顾清喜欢微微歪着头笑,说话声调轻快,生气时会不自觉地抿嘴。
“你今天笑了七回,顾清不那样笑。”有一回,沈屿在他身边说。
林晚收拾画具的手一顿:“那该怎么笑?”
沈屿走过来,手指托起他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嘴角:“这儿,再往上一点。眼神要再软些,顾清看人时,眼里总有光。”
林晚梗着脖子,照着他的意思调整表情。
“对,就这样。”沈屿盯着他,眼神渐渐有点恍惚,“阿清……”
那声唤又轻又软,带着林晚从没听过的黏糊劲儿。他心头一跳,几乎以为沈屿这会儿看的是真顾清。
可下一秒,沈屿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吧。”
林晚是逃出去的,心跳剧烈,脸色涨红。走出去很远一段路,理智才慢慢回笼。
那晚之后,他开始失眠,开始入睡困难。他的梦里总出现沈屿的脸,有时冷,有时温,有时疯。他会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喘气,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过线了。
沈屿说得对,他不能动心。这关系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他出时间、出脸面、出自由,沈屿出钱。
别的,不该有。
可人心偏偏不听使唤。
他开始盼着每周那三个晚上,哪怕只是扮别人,至少能见到沈屿。他开始留意沈屿的喜好——他不爱吃甜的,咖啡要多加奶。
他变得贪心了。
04/
那天不是约好的日子,姑母忽然病重,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林晚翻遍了所有的卡,也凑不出手术费。
之前沈屿给的钱已经全部转到了医院的账户,除去当初欠下的账单,以及这段时间的各项费用,已经所剩无几。
走投无路之际,他还是拨通了沈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那头传来沈屿哑着的声音:“喂?”
“沈先生,是我,林晚。”林晚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我姑母她……要手术,钱不够。您能不能……能不能先支点工钱?我可以签更长的约,或者——”
“我在云顶会所,你现在过来。”沈屿打断他,报了个包厢号就挂了。
林晚来不及多想,抓了件外套就冲出门。
云顶会所是江城顶贵的地方,林晚从没进过这种场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外套,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找到沈屿说的包厢,里头烟雾缭绕,音乐直震耳朵。几个男人坐在沙发里喝酒,身边都陪着漂亮男女。沈屿坐在最中间,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里端着杯子,眼神已经有点散了。
“沈先生。”林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
沈屿抬眼看他,眯了眯眼,像在认人。待他看清身前的那张脸,沈屿笑着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来,给大伙儿介绍一下。”沈屿搂着林晚的肩,冲满屋子的人说,“林晚,我新找的宝贝儿。”
哄笑声、口哨声响成一片。林晚如坐针毡,脸烧得心慌。
“沈先生,我姑母她——”
“急什么?”沈屿打断他,从桌上拿了杯酒,递到他嘴边,“先陪我喝一杯。”
林晚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咬了咬牙,接过来一口灌了。酒很烈,灼着喉咙,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好!”旁边有人拍手。
沈屿看着挺满意,又倒了一杯。一杯接一杯,林晚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沈先生,我真不能再喝了……”他抓住沈屿手腕,声音发软。
沈屿垂眸望着他,眼底情绪沉得化不开。包厢里光线昏暗,林晚泛红的脸颊、带着醉意的迷离眼神,在酒气氤氲里,渐渐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阿清……”沈屿喃喃道,手指抚上林晚的脸,“你肯回来了?”
林晚浑身一僵。
“沈先生,我是林晚。”
“不,你是阿清。”沈屿固执地说,低头就要亲他。
林晚猛地偏过头,那个吻落在了脸颊上。周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沈屿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松开林晚,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衬衫袖口。
“林晚,”他说,“我给你钱,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这是买卖,记得么?”
林晚的酒醒了大半。他看着沈屿,觉得这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要一百万。”他听见自己说,“我姑母的手术费,加后续的治疗。给我一百万,今晚我跟你走。”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屿看着他,眼底慢慢浮出笑意,那笑里全是嘲讽和不屑:“行啊,一百万,买你一夜。林晚,你也就值这个价了。”
他掏出支票本,唰唰签了一张,扔在林晚脸上。
支票掉在地上,林晚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时,他突然很想哭,眼泪充满了眼眶,大颗落下,让他来不及遮掩,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擦了下眼睛。把支票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走吧。”沈屿起身,拽着他手腕往外走。
车一路开得飞快,回到别墅。一进门,沈屿就把林晚按在墙上,发了疯似的亲他。
那不是亲,是咬,是罚,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毁天灭地的劲儿。
林晚没反抗,也没回应。他像个木偶,随沈屿摆布。
当沈屿把他扔在卧室大床上,撕开他衣服时,林晚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进头发里。
沈屿的动作停了。
他撑在林晚上方,看着这张和顾清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神空空的。
三年前,也是在这张床上,顾清也这样看着他,眼里全是绝望和求饶。
“沈屿,放了我吧……求你……”
“放了你?”那时候的他冷笑,掐着顾清的下巴,“当初是你先来招我的,现在想走?晚了。”
顾清没再说话,他只是哭,哭到最后连声儿都没了。
第二天,顾清就不见了。再找到他时,是在医院天台。他穿着那件最喜欢的白衬衫,站在天台边沿,回头看了沈屿最后一眼,身体向前一倾,毫无留恋地,跳了下去。
“阿清——”
沈屿猛然惊醒,从林晚身上翻下来,坐在床边,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抖得厉害。
林晚慢慢坐起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他看着沈屿的背影,这个在江城呼风唤雨的男人,这会儿脆弱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
“他走那天,穿的什么?”林晚问。
沈屿肩膀僵了一下,很久,才用哑了的声音说:“白衬衫,牛仔裤,就你头回见我穿的那身。”
“你们……为什么吵?”
沈屿眼睛通红地盯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林晚迎上他的目光,“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窗帘没拉严,外头的光斜斜切进来一道,在沈屿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沈屿才开口。
“顾清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他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们在一块儿五年,从大学到工作。所有人都说我们天生一对,连我自己也这么觉着。”
“直到三年前,我发现他偷偷挪沈氏的钱。一开始是小数目,后来越来越多。我问他,他承认了,说他爸的公司出了事,要这笔钱救命。”
“我说,要钱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偷?”
沈屿深吸一口烟,眼神空茫茫的:“他说,他不敢。他说沈屿,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怕。我怕你知道我要钱,会觉得我是为钱才跟你在一块儿。”
“多可笑。”沈屿扯了扯嘴角,“我把他捧在手心里,他却不敢跟我说真话。”
“后来呢?”
“后来,他爸的公司还是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爸跳了楼,他妈一病不起。顾清也垮了,他觉得全是他害的。他开始躲我,不见我,不接我电话。”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瘦得没人样了。我想带他回家,他死活不肯。然后我们吵起来了,我说了很多难听话。我说顾清,你看看你现在这德行,跟要饭的似的。我说我沈屿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人。”
烟烧到头,烫了手,沈屿恍若未觉。
“他哭着问我,沈屿,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我说是,我连你爱我都不信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沈屿,对不起,还有,我爱你。我没回。我以为他又闹脾气,第二天会乖乖回来。”
“可他没有。他去了医院,从他妈病房出来,直接上了天台。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我求他下来,我说阿清我错了,我让你下来,说我们重新来。”
沈屿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他说,沈屿,太晚了。我这样的人,不配被爱,也不配爱你。接着……他就跳了。”
“我只来得及抓住他一只袖子。”
沈屿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是林晚头一回见这样的沈屿,剥了所有光环和伪装,只剩下血淋淋的痛和悔。
“三年了,我天天都能梦见他跳下去的样子。我恨他,恨他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林晚,”沈屿抬起头,满脸泪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出现那天,是我这三年头一回,没在手腕上添新伤。”
林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头回见面时,沈屿手腕上缠的绷带。想起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那些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些忽冷忽热的温存和残忍。
原来所有的执念和疯魔,都源于一场来不及的告别。
“沈屿,”林晚轻声说,“我不是顾清。”
沈屿愣住了。
“我叫林晚,二十四岁,父母去得早,是姑母带大的。我喜欢画画,讨厌下雨天,吃海鲜会过敏,最怕打雷。”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顾清长得像,但我不是他。他有他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你爱他,这很好。可你不能把对他的愧和念,强加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顾清也不公平。”
林晚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捡起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那一百万,我会还你。”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屿,放过自己吧。顾清要是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门开了,又关上。
沈屿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儿有新添的伤,也有旧疤。
三年了,他终于说出了那场悲剧的真相,终于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撕开了自己血淋淋的口子。
那个和顾清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在听完他所有的罪和罚后,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平静地告诉他:我不是他。
沈屿扯了扯唇角,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落下,他靠在床边,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
是啊,林晚不是顾清。顾清温润柔软,像水,容得下他所有坏脾气。林晚像石头,沉默且硬,有自己的棱角和坚持。
他找了三年替身,最后找到的是个会直直看着他眼睛,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人。
林晚离开别墅时,天还没亮透。他站在路边等车,深秋的晨风吹过,冷得他打了个颤。
口袋里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沉甸甸的,像烙铁似的烫着皮肉。他想起沈屿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头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车来了,林晚拉开车门,最后看了眼山上那栋别墅。晨雾笼着,它像个孤零零的城堡,里头关着个走不出来的魂。
“师傅,去中心医院。”
车动了,驶进渐渐醒来的城。林晚靠着车窗,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他和沈屿的买卖结束了。从今晚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只是林晚。
可日子从来不按你想的来。
一周后,林晚在医院照顾姑母时,接到了画廊老板的电话。
“小林,出事了!有人举报咱们画廊卖假画,现在工商、文化局的人都来了,要封画廊!”
林晚心里一沉:“怎么会?咱们的画都有来路——”
“是有人故意整咱们!”老板压低了声儿,“我打听着了,是周家那个小少爷,周子豪,记恨上回沈屿在酒会让他没脸,又不敢动沈屿,就把气撒你身上了!”
林晚瞬间手脚冰凉。他没想到,那晚的冲突,会以这种方式找回来。
“老板,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板叹气,“周子豪放话了,除非你亲自去给他赔不是,不然不光画廊要完,你以后也别想在这圈子里混了。”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姑母手术是成了,可后头的治疗还要一大笔钱。画廊的活儿是他主要来钱的路子,要是丢了,他拿什么付药费?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林晚接起来,那头传来个轻佻的声音。
“林晚是吧?我是周子豪。画廊的事,你听说了?”
林晚握紧手机:“你想怎么着?”
“简单。”周子豪笑道,“今晚八点,来云顶会所888包厢,当众给我敬三杯酒,说三声‘周少我错了’,这事就算了。”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等着看你姑母被医院撵出来吧。”周子豪慢悠悠地说,“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你姑母的主治大夫,是我表哥的同学。”
电话挂了。
林晚呆呆坐着,直到护士叫他,说姑母醒了。他抹了把脸,挤出个笑,走进病房。
姑母气色好了些,看到他,慈爱地笑:“小晚,来啦。工作忙不忙?别总往医院跑,我没事。”
“不忙。”林晚在床边坐下,拿刮刀削苹果,“姑母,您好好养着,钱的事别愁,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姑母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要是实在难,咱们就转院,去个小点的医院……”
“真没事。”林晚把苹果递给她,装出轻松样儿,“画廊接了个大单子,老板给我发奖金了。”
哄好了姑母,林晚走出病房,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拨的号。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沈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
“沈先生,是我,林晚。”林晚声音有点干,“我……需要您帮个忙。”
那头静了几秒。
“说。”
林晚把周子豪的事简单说了。说完,电话那头久久没声儿。
“沈先生?”
“今晚八点,我去接你。”沈屿说完便挂了电话。
林晚愣愣地看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他以为经过那晚,沈屿不会再理他,没想到……
晚上七点五十,林晚站在医院门口,看见了沈屿的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沈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
到了云顶会所,沈屿停好车没立刻下去。他点了支烟,在昏黄的光里,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林晚,”他说,“你可以不去的。周子豪那边,我有法子。”
林晚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总麻烦您。”
“麻烦?”沈屿笑了,笑里有点讽刺,“你收我一百万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林晚脸色白了白。
沈屿掐了烟,推门下车:“走吧。记着,待会儿无论出什么事,跟紧我。”
包厢里,周子豪已经等在那儿了。看到林晚,他眼睛一亮,再看到林晚身后的沈屿,脸色立马变了。
“沈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子豪站起来,皮笑肉不笑的。
沈屿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朝林晚招手:“过来。”
林晚走过去,被他拉着在身边。这举动,无疑是在说“这是我的人”。
周子豪脸色更难看了:“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屿靠在沙发里,姿态懒散,“听说周少让我的人来给你赔不是?我好奇,就跟来看看,我的人到底哪儿得罪周少了。”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周子豪身后站着几个跟班,这会儿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总,这是误会……”周子豪干笑。
“误会?”沈屿挑眉,“那画廊被查,也是误会?周少,都是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想要什么?”
周子豪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沈总,上回在洗手间,您让我在那么多人跟前丢脸,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简单。”周子豪指着桌上三瓶高度白酒,“让他把这三瓶酒干了,咱们两清。”
三瓶白酒,喝下去要出人命的。
林晚手心冒汗。他不知觉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屿,沈屿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瓶酒。
“周子豪,你弄错了一件事。”沈屿慢条斯理地说,“让你丢脸的,是我,不是他。所以这酒,该我喝。”
“沈总!”林晚站起来。
沈屿回头看他一眼:“坐下。”
林晚僵在那儿,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他有想过沈屿会护着他,沈屿有权有势,谁见了他不夹着腿走?
这一点小事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儿,他没想到沈屿会亲自出面,甚至…自降身份地去替他喝那三瓶白酒。
他说不想给沈屿添麻烦,可他本身不就是那个麻烦了么。
沈屿拧开瓶盖,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动,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衬衫前襟。一瓶,两瓶,三瓶。
林晚想上前去拦,浑身的肢体冻住了般,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包厢里鸦雀无声。
喝完最后一瓶,沈屿把空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周子豪,够没?”
周子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咬牙道:“够了。”
“那画廊的事——”
“明儿就撤。”
沈屿点头,转身拉住林晚的手腕:“走。”
林晚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包厢,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会所。
夜风一吹,沈屿的脚步晃荡。他扶着路边的树,剧烈地咳起来,弯下腰吐了一地。
“沈先生!”林晚扶住他,一手拍着他的背。
沈屿摆摆手,直起身,脸白得像纸。
“林晚,”他看着他,声音因为酒而发哑,“我欠顾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欠你的,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今晚的事,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周子豪动我的人,就是在打我脸。我沈屿在江城混了这么些年,还没人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林晚鼻子发酸。
他知道沈屿是在嘴硬。
“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沈屿推开他,自己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司机在等我,你先回。”
“您这样怎么开车——”
“林晚。”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别对我太好。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下来扶他,被他摆摆手推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很快汇进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