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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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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滑过喉咙,林溪想起最后一次看见颜色的那天。
急救车顶灯旋转的红光穿透雨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拖出长长的、湿润的光带。担架床金属栏杆的冰凉触感。还有她自己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在指尖尚未完全干涸时,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铁锈般的暗红色彩记忆。
现在,那些记忆里的颜色都成了黑白照片上标注的注释。
“红色。”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指尖按压在曾经最爱用的那支朱红颜料管上。铝皮冰凉,管身微微凹陷。她知道那里印着“Vermilion”的字样,可她的大脑拒绝翻译成任何视觉印象。
三个月了。
窗外传来母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杯碟轻放在桌面的声音。早餐。每天同样的吐司,同样的水煮蛋,同样的牛奶。
林溪能靠气味和质地分辨,但颜色?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信息。
“溪溪,”母亲推开门,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医生帮你约了王教授,十点半。”
林溪没回头,手指依然停留在那排颜料管上。
“我不去。”
“这位教授是视觉神经领域的专家,刚从美国回来,陈医生说……”
“我不去。”
母亲沉默了。林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混合着心疼、无奈和快要压不住的焦虑的目光,即使不转身也能清晰感知。自从她砸了第七个试图给她“色彩疗法”的医生诊所后,家里人都学会了用这种沉默施压。
“车已经在楼下了。”母亲最终只是这么说,然后带上了门。
林溪在床边坐了十分钟。耳鸣又开始了,那种高频的、持续的尖啸,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的雪花声。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可能随时间减轻。也可能不会。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向衣柜。指尖掠过衣架,停在某件羊毛外套上——触感厚实,应该是那件燕麦色的。她记得它本来的颜色是一种温暖的、略带灰调的米色,像秋日清晨的雾气。现在?只是深一点的灰。
诊所位于城西新区的医疗大厦十七层。电梯上升时,林溪摘下了墨镜——在室内戴墨镜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盯着金属门上模糊的、扭曲的自己的影子,一个苍白的、轮廓模糊的女人形状。
走廊是标准的医院白。或者说,是她认知里的“白”——一种中性的、没有任何倾向性的亮灰色。
“林溪女士?”护士的声音年轻清脆,“王教授还在看前一位病人,您先在3号候诊区稍等,那边有窗户,光线好些。”
光线。林溪几乎要笑了。光线对她还有什么意义?明暗对比,是的。形状轮廓,勉强。但颜色?那是别人世界的特权。
她在护士引导的位置坐下。这里确实亮一些,窗外天光透进来,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更浅的灰白。她数着地面瓷砖的接缝,一条,两条,三条……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不高,甚至有些偏低,带着一点点清晨未完全清醒时的沙哑,正在和护士台确认什么。预约时间。病历调取。
“对,预约十一点,顾渊。病历……嗯,上次的CT片带过来了,在袋子里。”
林溪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她不会认错。那个声音曾在她耳畔念过聂鲁达的诗,在深夜的电话里讨论过透纳对光线的处理,也在最后那次争吵中,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说“我们需要暂停一下”。
顾渊。
他怎么在这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猛地蜷缩起来,把脸转向窗户方向,尽管窗外只是一片模糊的光亮。心跳在耳鼓里敲出杂乱的节拍,和耳鸣声混在一起,几乎让她作呕。
不要看见我。拜托不要看见我。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稳而沉的步子,她曾无数次在画室外的走廊里辨认出这个节奏。他会提着一杯她喜欢的奶茶,或者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门没敲就先出声:“林溪,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脚步声停在她斜前方。
完了。
“林溪?”
那个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然后是明显的惊愕。她应该抬头吗?应该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说“好巧”吗?还是继续假装看窗外?
“真的是你。”顾渊走近了两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点咖啡香。“我远远看着像,没想到……”
林溪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入肉里的钝痛让她稍微清醒一点。抬头,快抬头,说点什么。你是成年人了,分手三年的前男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林溪终于抬起头。她的视力受损但不至于全盲,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高大轮廓站在她面前。脸部的细节是朦胧的,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种医生般的、审视的、专注的目光。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了。
当然。她没戴墨镜,而她的瞳孔在光线下的反应异常,任何稍微细心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更何况是他,那个曾用整整一个下午观察她眼睛在不同光线下颜色变化的人。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有点发炎。”
“发炎?”顾渊的声音里满是怀疑。他又靠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你的瞳孔……”
“和你没关系。”
话冲出口的瞬间,林溪就后悔了。太尖锐,太慌张,简直是不打自招。但已经来不及了,顾渊的表情变了,那模糊的轮廓里,她能感觉到某种情绪在凝聚,关切、困惑,还有他惯有的、那种一旦发现问题就要追根究底的固执。
“林溪,到底——”
“叫到我的号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剧痛传来,但她顾不上,只是抓起包,凭记忆朝诊室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走廊在她眼前扭曲变形,灰色、白色、深灰色的色块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坏的素描。
“等等——”
他的声音追在身后。
她走得更快,几乎是在小跑。转角,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冲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回荡,重重叠叠,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心跳。
一直下到十二层,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大口喘气。
掌心全是汗。耳朵里的尖啸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尖锐,几乎要刺穿鼓膜。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顾渊。为什么偏偏是顾渊?
记忆像强行撬开的闸门,轰然涌出。
四年前的九月,大学艺术节。
林溪的第一次个人画展,在美院一楼的小展厅。二十幅作品,从大一的课堂习作到大三的创作,她花了一整周时间布展,调整灯光,给每幅画手写标签。
展览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纠结两幅画的悬挂位置。
“左边这幅色调偏冷,右边偏暖,放在一起会打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男生靠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展览宣传册的校稿。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你是?”
“顾渊,学生会策展部的。”他走近,目光在两面墙之间移动,“如果你不介意,我建议把这两幅对调。让观众的视觉有一个冷暖交替的节奏,而不是堵在一起。”
他说话时不看她的眼睛,而是专注地看着画,仿佛那些色块和笔触才是对话的对象。林溪发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此刻正随着他的解释在空中虚划着看不见的构图线。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她问。
“艺术管理。辅修心理学。”他终于看向她,笑了笑,“所以别担心,我不是在瞎指挥。”
他们真的调整了那两幅画的位置。然后顺理成章地,他帮她调了整个展厅的射灯角度,给宣传册的文字提了修改建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
“饿吗?”顾渊关掉最后一盏灯,展厅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有点。”
“我知道有家面馆开到凌晨两点。”
那是林溪第一次见识到顾渊的“知道”——他知道这个城市里所有隐蔽的好地方。巷子深处的面馆,天台上的秘密花园,半夜还开着的旧书店。他带她去,然后坐在对面,看她被热气熏红的脸,看她眼睛里倒映的灯光。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有次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的眼睛会变颜色。”他说得理所当然,“开心的时候是琥珀色,生气的时候会深一点,像枫糖浆。思考的时候……有点灰绿,像雨后的森林。”
“胡说八道。”
“真的。”他凑近一点,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认真端详,“现在就是琥珀色,因为我刚夸你那幅新画的蓝色用得很妙。”
林溪的脸发烫,低头猛喝咖啡。
他就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用最理性的分析做最浪漫的事。他会记得她所有颜料的品牌偏好,会在她赶稿的深夜带来温热的粥,会在她自我怀疑时说:“林溪,你的才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事实。就像太阳会升起一样的事实。”
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在三年后的某个雨夜,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我们需要暂停一下。”
“暂停?”她当时在画一幅日落,调色板上堆着过多的橙色和紫色,“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渊站在画室门口,没有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雨水气息。“我觉得……我们都该喘口气。你最近的状态,还有我——”
“我状态怎么了?”她放下调色刀,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颜料,橙的,紫的,像凝固的霞光。
顾渊沉默了很久。太久了,久到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你看,你现在甚至不问我为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只在乎你的画。林溪,这没有错,但有时候……我需要你也在乎一下画布之外的世界。”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他打断她,第一次显得有些不耐烦,“就这样吧。先暂停。”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林溪站在原地,看着手上渐渐干涸的颜料,第一次发现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眼里开始发灰、发暗。
后来她才从朋友那里听说,那段时间顾渊家里出了事,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母亲住院。他一个人在北京和老家之间往返,处理各种焦头烂额的事,而她却沉浸在新系列的创作里,连他明显的消瘦和疲惫都没注意到。
“他不想让你分心。”朋友说,“他说你要准备那个重要的双年展,不能打扰你。”
“所以他就单方面决定‘暂停’?”林溪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把我当什么?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
她没有找他问清楚。骄傲不允许。既然他要暂停,那就暂停好了。她投入更多时间在画上,用更浓烈的色彩,更大幅的尺寸,好像这样就能填满某种空洞。
然后就是那个雨夜。那个该死的、改变了一切的雨夜。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溪惊得抬起头,但进来的只是一对低声说话的医护人员。他们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刚才的剧烈奔跑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鸣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涌上。
不能回诊室了。顾渊可能还在那里等,或者更糟——他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这三年来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但以他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拿出手机,用语音助手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头晕,先回去了。”
“什么?可是王教授——”
“改天吧。”她挂断电话,重新戴上墨镜。
走出医疗大厦时,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在墨镜的遮挡下,世界变成一片更均匀的深灰色。街道、车辆、行人、绿化带——所有的层次都被压缩,所有的细节都被模糊。
她曾经能分辨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绿色。新叶的嫩绿,盛夏的浓绿,橄榄绿,孔雀绿,祖母绿……现在,它们只是深浅不一的灰。
叫了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一个年轻女人,工作日的大中午,从医院出来,戴着墨镜,脸色苍白得像鬼。标准的悲情故事主角。
车开到一半,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可能是顾渊。他想要她的联系方式太容易了,共同朋友那么多,随便问谁都能问到。
震动停了。几秒后,一条短信跳出来。
“我是顾渊。我们谈谈。”
简短的七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是他一贯的风格,直接,不绕弯子。
林溪盯着屏幕,直到那些字开始模糊、晃动。她慢慢按下删除键,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动作很熟练。这三个月,她已经拉黑了太多人——关心过度的朋友,刨根问底的记者,还有那些自称能“治愈”她的大师、神医、灵修导师。
但顾渊不一样。
他不是外人。他是曾经把她眼睛里的颜色一一命名的人。他是知道“林溪”最完整模样的人——不仅仅是那个拿奖的天才画家,还有那个会熬夜追剧、吃泡面、生气时摔画笔、开心时在雨里转圈的普通女孩。
而现在,她最不想让这个人看见的,就是自己这副模样。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溪摸索着付钱,下车,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她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或者说,曾经是白色的。现在是一片模糊的、毫无特征的浅灰。她盯着那片灰色,想起顾渊刚才的声音,想起他问“你的眼睛怎么了”时的语气。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
是什么?
她分辨不出。她曾经能从他声音最细微的变化里听出情绪——开心时尾音会上扬一点点,疲惫时会拖长元音,认真时会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现在,她的感官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所有的输入都变得迟钝、模糊、失真。
枕头有点湿。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角滑进鬓角。她很久没哭过了,车祸后没有,诊断结果出来时没有,砸了画室时也没有。疼痛和愤怒把泪水都蒸干了。
但现在,因为顾渊的一句话,因为那个熟悉的声音,因为记忆里那些太过鲜艳的、现在却永远失去的颜色——
她哭得停不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溪溪,你到家了吗?王教授那边我改到下周了,他说……”
“妈。”林溪打断她,声音嘶哑,“我今天在医院,碰到顾渊了。”
电话那头有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呢?”母亲小心地问。
“他问我眼睛怎么了。”
“你怎么说?”
“我说发炎。”林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更像抽泣,“但他肯定看出来了。妈,他肯定会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溪溪,顾渊那孩子……他不是会笑话你的人。”
“但我不要他可怜我!”她低吼道,“我不要任何人可怜我,尤其是他!你明白吗?尤其是他!”
说完这句,她精疲力尽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里寻找更深的黑暗。
黑暗中,顾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边,清晰得像他就站在床边。
“你的眼睛怎么了?”
问题在空气里悬着,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