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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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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没追出去。
他就站在候诊区那片惨白的光线里,看着林溪跌跌撞撞消失在走廊转角。手里的挂号单被捏得皱成一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顾先生,您还好吗?”
他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刚才那位女士……她是看什么科?”
“这属于病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护士顿了顿,看他脸色实在难看,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王教授主要看视觉神经方面的疑难症。”
视觉神经。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顾渊脑子里。他想起刚才林溪抬头的那一瞬间——瞳孔对光线的反应迟钝得异常,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还有她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以及她起身时那种盲人般的、摸索式的动作。
不对。全都不对。
他走到窗边,摸出手机。指尖在搜索框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输入了那个三年没碰过的名字:林溪。
第一条弹出来的还是旧闻。两年前全国美展金奖,那幅《燃烧的蓝》被国家美术馆收藏。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画旁笑得明亮,眼睛里全是光,手里捧着的奖杯反射着展览馆顶灯的碎芒。
再往下翻,时间线开始跳跃。
一年前,某个国际双年展的参展名单里有她,但后续没有报道。半年前,一家艺术杂志的专访标题是《色彩巫师的消失》,文章里写:“据悉,青年画家林溪已近半年未公开露面,原定的巡回个展无限期推迟,工作室电话无人接听。”
三个月前,一个不起眼的艺术论坛里有人发帖:“有人知道林溪到底怎么了吗?朋友在康复中心好像见到她了,状态很不对劲。”
跟帖寥寥无几。有人猜是创作瓶颈,有人说是出国进修,还有人开玩笑说“天才总需要定期消失一下”。
顾渊关掉手机,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诊室的门开了,王教授送前一位病人出来。看见顾渊,他招招手:“小顾?进来吧,你父亲的片子我再看一下。”
顾渊跟着走进去,诊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教授分析那些脑部影像图,那些灰白色的切片,那些细微的阴影和异常信号区。
可脑子里全是另一双眼睛。
“……所以保守治疗还是首选,定期复查。”王教授摘下眼镜,“你父亲最近情绪怎么样?”
“好些了。”顾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王叔,刚才外面候诊的那位……穿灰色外套,长头发的女士,您有印象吗?”
王教授抬眼看他:“怎么?”
“是我……一个朋友。她眼睛好像不太对劲。”
“她没挂我的号。”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我这边今天只有三位预约。不过你说的情况……”他顿了顿,“如果真是视觉神经方面的问题,早发现早干预很重要。很多患者因为心理抗拒耽误了最佳时机。”
心理抗拒。
顾渊想起林溪刚才逃走时的背影——那不是一个普通病人赶时间的匆忙,那是落荒而逃。她在躲他,也在躲医生。
“谢谢王叔。”他站起身,“片子我先带回去,下周再陪我爸过来复查。”
走出诊室时,走廊已经空了。林溪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下了一只浅灰色的毛线手套。顾渊走过去捡起来,手套很旧了,食指指尖的位置磨得有些薄,隐约能透出光。
他捏着那只手套,站了很久。
林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呼吸还是乱的,心跳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溪溪,我托人问了,省人民医院的刘主任是眼底病权威,下周三有空档,我们再去看看好不好?”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这次真的很难约,妈妈求了好多人。”
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恳求,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无处可躲。林溪把脸埋进膝盖,羊毛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可感知的触觉。
她还记得确诊那天。医生拿着片子,用那种训练过的、平缓的语气说:“车祸造成的枕叶皮层损伤,影响V4色彩处理区。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有效的修复手段……”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记得诊室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叶子在风里晃动,应该是绿的。但她看见的只是一片晃动的、深浅不一的灰影。
“意思是,我再也看不见颜色了?”她听见自己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功能上,是的。但大脑有代偿机制,其他感官可能会变得更敏锐。而且黑白视觉也是一种完整的视觉,很多艺术家——”
“我不是‘很多艺术家’。”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就是靠颜色活着的。”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黑暗期。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心里那盏灯灭了。她砸了画室,撕了所有未完成的画,把颜料管一支支挤空在垃圾桶里,看着那些不同质地的、不同明度的灰色膏体混成一团污糟。
母亲哭着拦她,父亲红着眼睛不说话。最后是陈医生开了大剂量的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
再醒来时,世界还是黑白的。但至少,她不再尖叫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请求,母亲的。
林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接听键——在她眼里,那个键和红色的挂断键没什么区别,都是不同形状的灰色块。她凭记忆滑向左边。
“溪溪?”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答应妈妈这一次,好不好?刘主任真的很厉害,很多人找他看都好了……”
“妈。”林溪开口,声音沙哑,“如果这次再看不好,你能答应我不再找医生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接受。”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真的能接受看不见颜色这件事。但我不能接受你们每周末着我到处跑,不能接受每次希望落空后你们那种……那种眼神。”
“我们只是不想放弃……”
“可我累了。”林溪闭上眼睛,“我太累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母亲小声说:“最后一次。就这最后一次,溪溪。如果刘主任也说没办法,我们就……我们就好好过日子,不想这些了。”
好好过日子。
多轻巧的五个字。可对她来说,过日子意味着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面对一个被抽掉一半维度的世界。意味着再也分不清番茄是生是熟,分不清天空是晴是阴,分不清爱人眼里是喜悦还是悲伤。
“好。”她听见自己说,“最后一次。”
周三早上,省人民医院眼底病中心。
刘主任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溪坐在外面等,母亲陪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这次她戴了墨镜。宽大的茶色镜片能把整个世界罩上一层更均匀的棕灰调子,也能挡住别人探究的视线。
叫到她的号了。
诊室里仪器很多,空气里有冰冷的金属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让她摘了墨镜做检查。
裂隙灯的光刺进眼睛的瞬间,林溪下意识闭眼。
“放松,尽量睁开。”刘主任的声音很近,“对,就这样。”
强光扫描过眼底,那种被彻底窥视的感觉让她胃部抽搐。接着是视野检查,她需要盯着仪器中心的小红点——在她看来是个小灰点——然后报告哪里出现了闪烁、缺损或变形。
“这里有没有觉得暗一点?”
“这里呢?有没有波浪状变形?”
她一一回答,声音机械。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各种仪器轮番上阵,最后是眼底造影,需要注射造影剂。
针扎进手背静脉时,林溪咬住了下唇。
等待造影剂起效的间隙,她靠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天花板,随便吧。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她。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那道视线从门口方向投过来,存在感强得让她后颈发麻。她猛地扭头——门缝外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服。
“怎么了?”刘主任问。
“……没什么。”林溪转回头,手心全是汗。
是错觉吧。医院里人来人往,也许是其他病人家属。顾渊怎么可能在这里?他又不知道她今天来看诊。
可那道视线太真实了。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专注。
造影做完已经快中午。刘主任拿着厚厚的报告单,眉头皱得很紧。
“从结构上看,眼球本身没有明显损伤。视神经也基本完整。”她指着几张影像图,“问题确实出在大脑皮层。车祸造成的对冲伤影响了枕叶的特定功能区……”
“有办法吗?”母亲急切地问。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目前国际上的案例……恢复色彩视觉的可能性很小。但可以通过训练强化黑白视觉的辨识能力,还有听觉、触觉的代偿。生活自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又是这些话。和之前五个医生说的大同小异。
林溪平静地点头:“谢谢医生。”
她甚至笑了笑,虽然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母亲的眼圈红了,但还是强撑着去窗口取药、约复查时间。
走出门诊大楼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溪重新戴上墨镜,对母亲说:“我想自己走走。”
“我陪你——”
“不用。”她语气坚决,“就一会儿。你在车里等我。”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别走远,手机开着。”
林溪点了点头,转身朝医院后面的小公园走去。
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绿化带,有几条长椅,几棵病恹恹的树。中午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她在最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摘下墨镜。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感觉到光斑的形状,能分辨明暗,但那些光影是无声的、扁平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应该是春天了,她想。草是绿的,树芽是嫩黄的,也许还有早开的花。但她只能闻到气味,看不见色彩。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很稳,不疾不徐,从石板路的另一头慢慢靠近。林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认得这个节奏。
脚步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光。
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着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还有更深层的,属于那个人本身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清冽感的味道。
“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顾渊的声音响起来,平静的,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林溪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站起来逃走。可腿是软的,而且她知道,逃不掉了。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就做好了不让她再逃的准备。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墨镜后的世界是更深的灰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我们很熟吗?”
顾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专注的、审视的目光,像在解读一幅复杂的画。
“还是说——”林溪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带上讽刺的调子,“来看我现在的样子,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被那尖刻的语气刺了一下。但她停不下来,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刺的刺猬:“看见了吗?天才画家林溪,现在连红绿灯都分不清。满意了?”
顾渊还是不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她难堪。她宁愿他嘲笑,怜悯,或者干脆转身就走。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专注地看着她,看着她这副狼狈的、张牙舞爪的样子。
“说话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吗?问啊!”
“眼睛是什么时候的事?”顾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关你什么事?”
“车祸?”
“我说了,关你什么事!”她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踉跄着向后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顾渊的手很暖,隔着羊毛衫的袖子也能感觉到温度。那只手曾经在她画画时帮她调过颜料,在她弹琴时翻过乐谱,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擦过眼泪。
现在,它只是扶着她,稳稳的,不松不紧。
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
“别碰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树干上,“顾渊,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三年!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同情?愧疚?还是……”
她喘了口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特别适合当你‘拯救失意前任’剧本里的女主角?”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刻薄,太伤人,也太自轻自贱。可她控制不住,所有积压的情绪——这三个月的绝望,刚才诊室里的无力,还有此刻被他看见最不堪一面的羞耻——全都混在一起,变成最尖锐的刀子,捅向他,也捅向自己。
顾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逆光里,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林溪,你觉得我是在看戏?”
“不然呢?”她扬起脸,尽管眼泪已经滑到下巴,“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跟着我?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因为我在网上看见你的消息。”顾渊打断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你消失了半年,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哪了。因为上周我在诊所看见你,你像见了鬼一样逃走——林溪,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会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那我告诉你,我过得很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看不见颜色了,但我还活着!我能走能跳能呼吸!够了吗?可以了吗?”
吼完这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树干滑坐下去。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也不擦,就任它们往下淌。
顾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们几乎平视。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清他紧抿的嘴唇。
“不够。”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林溪,这不够。”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哭。
“你刚才说,我们分手三年了。”顾渊一字一句地说,“对,三年。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当初那个决定是不是错的。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压回去。
公园里很安静。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所以呢?”林溪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你现在是想弥补?想拯救?顾渊,我不需要。”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一阵风吹过,树影晃动,光斑在他们之间碎成一片晃动的灰。
“我想知道,”他慢慢地说,“如果现在有个朋友——只是朋友——想陪你走一段路,你会不会……稍微不那么累一点?”
林溪愣住了。
朋友。这个词从顾渊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她接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委屈,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她不敢细辨的情绪。
最后,她只是别过脸,哑声说: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