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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成绩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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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
手机震动时，林小野正在物理课上走神。他盯着黑板上复杂的电磁感应图，脑子里却全是昨晚江默坐在第七画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刷新查分网站的背影。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教学楼顶。
他悄悄掏出手机，藏在桌肚下看。是江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成绩查询页面。
姓名：江默
考号：2025******
理论成绩：89/150
实验成绩：45/50
总分：134/200
排名：国家级二等奖
保送资格：未获得
林小野盯着那行“未获得”，手指猛地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教室里老师在讲题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理论89分。对于江默来说，这个分数低得反常。实验几乎满分，但理论拉垮了总分——正如江默自己预料的那样，过去一个月牺牲的备考时间，在成绩单上留下了冰冷的数字证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江默的新消息：“放学画室见。”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但林小野能想象江默打出这行字时的样子——平静的，也许是疲惫的，但一定是挺直脊背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好。”
发送。
剩下的两节课，林小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看着树叶在风中不安地摇晃，看着操场上零星奔跑的学生。脑子里反复回放湖边的对话，回放江默说“我害怕让你失望”时发红的眼眶，回放自己说“就算你拿不到保送，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些话是真诚的。但此刻，当结果真的以数字形式摆在面前时，林小野还是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沉重而滚烫的情绪——是心疼，是愧疚，是愤怒，也是某种无力的钝痛。
如果他没有提出那个合作，如果他没有把江默拖进这个项目，如果江默过去一个月能像其他竞赛生一样全心备考……
下课铃响了。林小野机械地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在楼梯口，他遇见了江默。江默正从楼上下来，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下楼，走出教学楼。天开始飘起细雨，细密而冰冷。林小野撑开伞，江默自然地靠过来，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朝美术楼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啪嗒声，和两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雨中的校园显得空旷而寂静，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沉船在深海里最后的舷窗。
推开第七画室的门，熟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林小野收起伞，靠在门边。江默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单薄而挺直。
“江默。”林小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默转过身。雨天的光线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走过来，在画架前的旧椅子上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页，开始写字。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小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低下的后颈，看着他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手指关节，看着他耳后那个月牙形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浅浅的、愈合了的伤口。
江默写完，把本子转向他。
“理论89分。最后两道大题，一题完全没时间做，一题只写了开头。选择题错了三道不该错的，因为心慌。
实验45分，老师说是全场最高分之一。
总分134，二等奖。按往年分数线，离一等奖差6分，离保送线差11分。
这个结果，我昨晚就算到了。所以看到时，不意外。
但林，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如果再选一次，过去一个月，我还会不会选择每天只花两小时在竞赛上，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你，给我们的宇宙？”
林小野盯着最后那个问题，感到喉咙发紧。他抬起头，江默也正看着他，目光在昏暗中清澈而直接，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林小野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后悔，可能会想‘如果当初多花点时间’……”
江默摇头，打断了他。他拿过本子，继续写：
“我不会。
再选一万次，我依然会选每天只睡四小时，一边改文字一边刷竞赛题。会选在深夜里听你画笔的沙沙声，而不是刷题的翻页声。会选和你一起，把那些挤在笔记本页脚的文字，变成真正会发光的星星。
因为竞赛是已知的赛道。我在这条赛道上跑了三年，知道每一个弯道，知道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拿最高的分。但过去一个月，我在跑一条全新的路——一条关于创作、关于共鸣、关于在寂静中寻找回声的路。
这条路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评分细则，甚至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我跑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光在血管里流动，能看见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倒映出同样发光的宇宙。
林，我失去了保送资格。但过去一个月，我找到了比保送更重要的东西——
我找到了我的声音。用振动，用文字，用所有我能找到的方式，说出我想说的话。
我找到了我的回声。你。
所以，不要道歉，不要愧疚，不要觉得是你耽误了我。
是你让我，在所有人都埋头刷题、追逐分数的时候，抬起了头，看见了星空。”
林小野读着那些字，一字一句，很慢很慢。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急促的、激动的心跳。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工整的字迹在泪水中晕开，变成一片发光的、温暖的墨迹。
他放下本子，走到江默面前，蹲下身。这样他们的视线能平齐。雨天的光很暗，但他能看清江默的眼睛——清澈的，平静的，深处却有炽热的光在燃烧，像地心深处从未冷却的岩浆。
“江默，”林小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听我说。”
江默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愧疚了。”林小野一字一句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因为你说得对。如果重来，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就算知道你会失去保送，就算知道我们会更辛苦，我还是会拉着你，一起跳进这个宇宙。”
他伸出手，握住江默的手。很用力，像要确认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创造的这一个月，是我十七年里，活得最像自己的时刻。我不是班长，不是被特招的幸运儿，不是便利贴男孩。我是林小野，是一个能和另一个人一起，从无到有建造星空的人。”
江默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回握住林小野，用力到指节发白。
“所以，”林小野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接下来，我们一起高考。一起刷题，一起考试，一起在深夜里互相打气。你帮我补物理，我帮你……好吧我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但你教我竞赛思路，我肯定能进步。”
江默笑了。很淡，但真实。他点头。
“然后，”林小野继续说，眼睛亮起来，“我们去同一个城市。你考清华，我上央美。如果考不上，我们就去别的城市，但一定要离得近。周末我可以去找你，你可以来看我的画展。寒暑假我们一起做新的项目，把‘林野与沉默’做得更大，让更多人看见。”
他说得很快，像在描绘一幅早已在心底勾勒过无数次的蓝图。江默安静地听着，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等我们毕业了，”林小野越说越兴奋，“就租一个大工作室。一面墙给你放书和仪器，一面墙给我画画。我们要做跨界艺术，做没人做过的东西。我们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去沙漠看星空，去所有安静得能听见地球心跳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江默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不是上一次在唇角小心翼翼的触碰。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雨水的湿意，眼泪的咸涩，和某种破土而出的、滚烫的确认。江默的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林小野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他尝到自己的眼泪，也尝到江默嘴唇上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房间，缩小到两人相贴的唇瓣，缩小到胸腔里同步震动的、激烈的心跳。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息。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江默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雨季的星光。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掉林小野脸上的泪痕，然后缓慢地、认真地用手语比划：
“一言为定。”
“一起高考。”
“同一个城市。”
“大工作室。”
“看极光。”
“做一辈子。”
林小野看着那些手势，每一个都像敲在他心上，留下深深的、不会磨灭的印记。他点头，很用力，然后也抬起手，用手语回应：
“一言为定。”
“一辈子。”
雨还在下，但房间里不再阴冷。墙上的星星在昏暗中幽幽发光，像在见证这个在雨声中诞生的、关于一生的约定。
江默重新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这次他写得很慢，很郑重，像在书写某种契约：
“从今天起，距离高考98天。
目标：
1. 江默总分680+，冲击清华。
2. 林小野总分550+，稳上央美。
3. 每天同步学习进度，每周日第七画室复盘。
4. 《回声的共振频率》出版后，共同完成所有宣传工作。
5. 高考结束当天，来这里，画一颗新的星星。”
他写完，看向林小野。林小野接过笔，在下面签名：林小野。然后递给江默，江默签下：江默。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像两棵约好要并肩生长、直至参天的树。
“好了，”林小野收起本子，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把心里所有的沉重都吐了出来，“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江默想了想，打字：“先吃饭。然后，从今天落下的物理课开始补。”
林小野笑了：“遵命，江老师。”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画室。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林小野撑开伞，江默靠过来，这次他主动伸手，握住了林小野撑伞的手。
十指相扣。
伞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掌心传来彼此的温度。他们并肩走在雨中的校园，走向食堂，走向即将开始的、98天的并肩奋战。
走向那个约定好的，有彼此的未来。
成绩单被折好，收进了书包最里层。它不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一张地图的起点——从“未获得”出发，通往“一言为定”的、漫长而光明的道路。
而在这条路上，他们不再孤独。
因为他们有彼此的回声。
有约好要一起建造的星空。
有在雨中确认的，关于一生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