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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竞赛日 ...

  •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考场设在省城的师范大学。清晨六点,天色还是墨蓝,林小野和江默已经坐上了学校安排的大巴。车上很安静,大部分参赛学生都在闭目养神,或最后翻着笔记。空气里有种紧绷的、金属般的气息。
      江默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子,但没在看。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晨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那是摩斯电码的节奏,林小野辨认出来,是“平静”。
      林小野坐在他旁边,背包里装着两人的早餐——饭团和热豆浆。他碰了碰江默的手臂,递过去一个饭团。江默接过,拆开包装,小口吃着。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紧张吗?”林小野用气声问。
      江默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但林小野看见他握着饭团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的表现。
      大巴驶入师范大学。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陪同的老师,还有一脸严肃的巡考员。林小野跟着江默下车,走向考场所在的理科楼。在入口处,陪同的物理老师——不是王老师,是竞赛辅导的刘老师——叫住江默,最后交代了几句。
      “实验部分注意仪器校准,计算题步骤写清楚,最后两道大题如果太难就先放……”刘老师语速很快,眉头紧锁。江默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林小野站在几步外等着。他看着江默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
      最后,刘老师拍拍江默的肩:“去吧。正常发挥就行。”
      江默点头,转身走向考场入口。在刷准考证进入前,他忽然回头,看向林小野。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晨光正好从林小野身后打过来,给江默的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很短暂的一秒,江默对他做了个口型:
      “等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林小野站在原地,直到刘老师走过来叫他:“林小野?我们先去休息室等。考试要三个小时。”
      “老师,”林小野说,“我想在附近转转。”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点点头:“别走远。十一点半前回这里集合。”
      林小野点头,背着书包,转身朝校园深处走去。
      师范大学的校园很大,有成片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清晨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林小野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晨读的学生,走过打太极的老人,走过抱着书匆匆赶去图书馆的研究生。
      他走到一片小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湖面平静,倒映着天空和远处的教学楼。他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笔,想画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江默。
      江默坐在考场里的样子。江默皱眉看题的样子。江默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的样子。江默因为一道难题而咬住下唇的样子——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过去一个月,江默为他、为他们的作品牺牲了多少竞赛时间,林小野比谁都清楚。那些深夜里,江默在改完一段文字后,会立刻切换到竞赛习题,一学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眼睛发红,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有次凌晨三点,林小野画完一页,发现江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道没解完的电磁学大题。
      他把江默摇醒,让他去睡。江默迷迷糊糊地摇头,打字:“这道题今天必须弄懂。竞赛只剩一个月了。”
      “可你明天还有课……”
      “没事。”江默揉揉眼睛,重新坐直,拿起笔,“你继续画,不用管我。”
      林小野当时没再说什么,只是去买了热牛奶,放在江默手边。然后回到自己的画架前,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几乎没画进去——笔尖在纸上游移,耳朵却时刻听着身后的动静: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偶尔的叹气,以及江默因为想通某一步而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种混合着愧疚、心疼和强烈钦佩的情绪,此刻又在胸腔里翻涌起来。
      林小野放下笔,合上速写本。他站起来,沿着湖岸继续走。手机显示时间:8:47。考试开始四十七分钟。江默应该已经做完选择题,进入计算题了。实验部分在下午,那是江默的强项,他动手能力极强,对仪器的敏感度几乎是一种天赋——刘老师说,那是因为江默习惯于用触觉和振动来感知世界。
      走到图书馆前,林小野停下脚步。这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布告栏贴满了各种讲座、展览、社团招新的海报。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
      “科学与艺术的对话:当代交叉学科实践展”
      下面列了几个参展作品,有生物艺术,有数据可视化,有AI生成诗歌。在展览介绍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我们寻找的,不是答案,是新的提问方式。”
      林小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发给江默。尽管知道江默现在收不到。
      十点半,他走回理科楼附近,但没有进休息室。他在楼对面的小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从这里能看见考场出口。陆续有学生提前交卷出来,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一出来就和老师激烈讨论。
      林小野盯着那个出口,手心微微出汗。
      十一点二十,交卷铃响起。几分钟后,考生开始大批涌出。林小野站起来,在人群中搜寻。他看见刘老师迎上去,和其他几个参赛学生说话。然后,在人群稍微稀疏些的地方,他看见了江默。
      江默走得很慢,低着头,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他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林小野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些沉,走到刘老师面前时,轻轻摇了摇头。
      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江默点点头,然后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当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和林小野对上时,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但明确无误的疲惫。
      林小野快步走过去。在还有几步距离时,江默对他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大拇指朝下,轻轻晃了晃。
      “不好。”那个手势说。
      林小野的心沉了一下。他走到江默面前,没有问“考得怎么样”这种蠢问题,只是说:“先去吃饭。”
      江默点头。
      午餐在学校食堂。其他参赛学生在热烈讨论题目,争论答案,计算分数。江默安静地吃着饭,几乎不说话。林小野给他夹菜,他就吃,但吃得很少。
      “实验在几点?”林小野问。
      “下午两点。”江默打字。
      “还有两个多小时。找个地方休息?”
      江默摇头,打字:“想走走。”
      于是饭后,他们又回到了湖边。这次选了湖心亭,四面环水,很安静。江默在亭边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不是竞赛笔记,是那个黑色硬皮本。他翻开,找到空白页,开始写字。
      林小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看着江默的侧脸,看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写了一会儿,江默停下笔,把本子递过来。
      “最后一道大题,25分。我卡住了。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前面有一道电磁学小题花了太多时间验算,因为不自信。不自信是因为过去一个月练得太少。
      我知道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但当看到那道大题——我知道我能解出来,但时钟在走,监考老师在倒计时——那种感觉,像看着一扇能打开的门,在眼前缓缓关上。
      下午实验是我的机会。但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不是题目,是情绪。我第一次在考场上感到……恐惧。不是对题目,是对时间。对‘如果当初多花一点时间’的假设。
      林,我害怕的不是考不好。是害怕让你失望。害怕你会觉得,为了那个宇宙,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林小野盯着最后那几行字,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放下本子,转向江默。江默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湖面,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僵硬。
      林小野伸手,轻轻扳过江默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他用很慢、很清晰的口型说:
      “听好了。”
      江默的眼睛微微睁大。
      “第一,那个宇宙,是我们的。不是你为我付出的代价,是我们一起创造的未来。”
      “第二,竞赛只是一场比赛。你站在这里,就已经比99%的人强了。”
      “第三,”林小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就算你下午实验零分,就算你拿不到保送,就算我们要一起参加高考——江默,对我来说,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江默愣住了。
      “因为那样,”林小野继续说,眼眶开始发热,“我们就能一起走完高三最后一百天。一起刷题,一起考试,一起在深夜抱怨,一起在黎明前互相打气。一起去同一个城市,或者不同的城市,但知道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
      他握住江默的手,握得很紧。
      “我从来不在乎你是金牌还是银牌,是保送还是高考。我在乎的,是你有没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有没有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而过去一个月,”林小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的江默,是我认识以来,最耀眼的样子。你在创造,在发光,在把寂静变成诗。那个你,比任何竞赛金牌都珍贵。”
      江默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用力回握林小野的手,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小野的肩上。
      很轻的颤抖,从相触的地方传来。林小野抬起手,轻轻放在江默的后颈,一下下抚摸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也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湖风吹过,带来水草的腥味和远处隐约的读书声。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过了很久,江默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平静下来。他打字:
      “下午实验,我会做好。”
      “嗯。”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嗯。”
      江默收起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向湖面,阳光在水上碎成万千金鳞,闪闪发亮。然后他转过头,对林小野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用力向上一扬。
      “加油。”那个手势说。
      林小野笑了,也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下午一点半,他们回到理科楼。实验考场在另一栋实验楼,林小野不能进去,只能在楼外等。分别前,江默忽然转身,很轻地抱了林小野一下。
      很快,几乎是一触即分。但那个拥抱的温度,留在了林小野的肩膀上。
      “等你。”林小野用口型说。
      江默点头,转身走进实验楼。
      实验考试也是三小时。林小野这次没走远,就在实验楼对面的小花园里等着。他找了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坐下,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
      他画湖心亭,画阳光下的水面,画江默低头写字的侧脸。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和记忆。时间在笔尖流淌,三点,三点半,四点……
      四点半,实验楼开始有人出来。林小野收起本子,站起来,盯着出口。
      江默是第一批出来的。他走得不快,但脚步稳了许多。看见林小野,他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轻松。
      “怎么样?”林小野问。
      江默做了个手势:右手手掌平伸,左右晃了晃。
      “还行。”
      “实验顺利?”
      点头。江默打字:“仪器操作没问题,数据记录完整,分析也写了。应该能拿高分。”
      林小野松了口气。实验是江默的强项,如果这部分能拿高分,总分或许还有希望。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比来时轻松许多。学生们互相核对答案,估算分数,讨论可能的分数线。江默依然安静,但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只是休息。林小野看见他紧蹙了一天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了。
      夕阳西下,大巴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林小野也闭上眼睛,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疲惫之下,是一种踏实的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今天,他们一起度过了。在考场外等待的焦虑,在湖边的对话,那个短暂的拥抱,以及此刻并肩坐在这辆驶向未知的大巴上,向着有彼此的未来前进的事实。
      这就够了。
      大巴驶入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照亮归途。在靠近学校的路口,林小野轻轻碰醒江默。
      江默睁开眼,眼底有些血丝,但目光清明。他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然后转头看林小野。
      林小野对他做了个口型:“快到了。”
      江默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字,然后递给林小野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映亮他的脸:
      “谢谢你在湖边说的那些话。那是我今天考得最好的部分。”
      林小野笑了,眼眶又有点发热。他打字回复:
      “那是我今天说过最真的话。”
      大巴在学校门口停下。学生们鱼贯而下,背着书包,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释然。刘老师最后交代了几句,让大家回家好好休息。
      人群散去,只剩林小野和江默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夜风很凉,吹起两人的头发。
      “接下来,”林小野说,“等成绩。然后,不管结果,我们一起面对。”
      江默点头。他打字,犹豫了一下,又删除,重新打:
      “今晚,能去画室吗?想看看星星。”
      林小野看着他,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格外清澈的眼睛,然后点头:
      “好。”
      他们转身,没有走向家的方向,而是朝着美术楼,朝着那间有星星的房间,朝着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宇宙,并肩走去。
      身后,城市的夜晚喧嚣如常。
      前方,第七画室的星星,在黑暗中安静地发光,等待归来的人。
      等待两个在竞赛的战场上走了一遭,带着些许疲惫、但双手紧握的少年。
      等待他们,继续用画笔和文字,在寂静中,写下属于他们的、未完待续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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