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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们与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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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成绩公布后的周末，第七画室第一次迎来了“外人”。
敲门声响起时，林小野和江默正头对头研究一道物理电磁场大题。林小野皱眉盯着复杂的线圈图示，江默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敲门声不重，但很坚持。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间废弃画室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连李老师都很少直接来打扰。
林小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文艺委员苏晓，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笑容有点局促。她身后是体育委员周浩，高大的个子几乎堵住门口，表情是一贯的爽朗。最后面，稍微站远一点的是学习委员陈静，戴着厚厚的眼镜，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笔记。
“那个……听说你们在这儿，”苏晓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小，“我们……能进来吗？”
林小野愣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传说中的“秘密基地”。目光扫过墙上的荧光星星，蒙着白布的画架，堆在墙角的旧画框，最后落在并肩站着的林小野和江默身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过去一年多，林小野是“班长”，是“被特招的幸运儿”，也是“被使唤的工具人”。江默是“特优班的学霸”，是“听不见的大神”，也是“隔壁班那个怪人”。他们和眼前这三个人，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偶尔因为班级事务交叉，但从未真正靠近。
“坐吧，地方乱。”林小野从角落拖出几张勉强能用的旧凳子。
苏晓把塑料袋放在画架上，打开，里面是几盒洗好的水果、一袋独立包装的小蛋糕，还有几瓶饮料。“想着你们在这里……学习？创作？反正挺辛苦的，带点吃的。”
周浩挠挠头，直截了当：“竞赛结果我们都知道了。江默，牛逼啊，实验分那么高！理论差点运气，明年再来，肯定行！”他嗓门大，说话时下意识看着江默，确保口型清晰。
江默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用手语说了“谢谢”。
林小野帮忙翻译：“他说谢谢。”
陈静推了推眼镜，把怀里的笔记放到江默面前，声音细细的：“这是我这学期整理的物理和数学竞赛笔记。可能……可能对你准备高考有帮助。里面蓝色标签是核心思路，红色是易错点。”
江默看着那几本字迹工整、贴满标签的厚笔记，又抬头看看陈静。陈静脸有点红，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补充：“就……就当是谢谢你以前帮我讲的那道电磁感应大题。”
林小野想起来了。那是高二的事，有次在办公室，陈静被一道题卡住，急得快哭了。当时江默也在，顺手在草稿纸上写了详细的步骤推给她。对江默来说，大概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早就忘了。
江默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翻开。里面不仅有理科笔记，还有用清秀小字写的心态调整方法、时间规划建议，甚至在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裁剪下来的、皱巴巴的小纸条——那是很久以前，林小野在班里传阅的《回声的共振频率》预告文案，不知被谁细心剪下保存了下来。
江默的手指在那张纸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对陈静很认真地用手语说：“谢谢。笔记对我很有用。”
林小野翻译完，陈静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了起来。
苏晓看气氛缓和，也打开了话匣子：“林小野，你那漫画……什么时候能买到啊？我们班好多人都等着呢！隔壁班都在传，说我们班出了个漫画家！”她语气里透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下个月随杂志附赠。”林小野回答，心里那股微妙的隔阂感，在苏晓亮晶晶的眼神里慢慢融化。
“到时候一定要给我们签名版！”周浩插嘴，然后又看向江默，“江默，你写的故事，肯定特棒！虽然我看不懂那些物理比喻，但感觉……特厉害！”
他的夸奖笨拙但真诚。江默难得地弯了弯嘴角，用手语说：“故事是两个人的。”
周浩看不懂，看向林小野。林小野翻译了，周浩立刻摆手：“那当然！你们俩，黄金搭档！”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他们聊即将到来的高考，聊让人头疼的模拟卷，聊食堂新出的难吃的窗口，聊年级里最新的八卦。苏晓说起她想去北京学设计，周浩想考警校，陈静的目标是顶尖的物理系。小小的画室里，充满了年轻人的声音和热气。
江默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手机上打字参与讨论，或用手语让林小野翻译。他没有被排斥在外，相反，其他三人会很自然地放慢语速，确保他能读清唇语，或耐心等待林小野翻译他的手语。
林小野看着这一切，心里某个坚硬角落慢慢松动了。他忽然意识到，过去一年，他把自己和江默封闭得太紧了。他把所有来自外界的“打扰”——便利贴、杂事、探究的目光——都视为敌意，却忘了其中也可能藏着笨拙的善意和未说出口的好奇。
就像此刻，这三个曾经被他下意识归为“另一个世界”的同学，正用他们各自的方式，试图跨越那道无形的壁垒，送来水果、笔记和一句简单的“加油”。
“对了，”苏晓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小野，“差点忘了，老班让我带给你的。”
林小野接过，是王老师熟悉的笔迹。拆开，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信很短：
“林小野、江默：
竞赛结果已知。路还长，不必挂怀。
卡里有三千块，是学校之前承诺给竞赛获奖者的奖金。江默虽未获保送，但二等奖仍属嘉奖，奖金照发。
另，你二人合作出版作品，亦是学校荣光。望妥善使用，添置所需。
高考在即，望心无旁骛。画室可用，但勿废寝忘食。
王建国”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笔迹不同，更娟秀：
“小野、江默：王老师去财务处跑了三趟才申请下这笔奖金。他说：‘该给的，一分不能少。’加油。李老师。”
林小野捏着信纸和银行卡，久久无言。他想起王老师严肃的脸，想起他说“不务正业”时的样子，也想起他在办公室里疲惫的背影。原来那张严厉的面孔下，藏着一份笨拙的、不曾言说的公平与守护。
他把信递给江默。江默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林小野用手语说：“我们欠老师一句谢谢。”
“嗯。”林小野点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下午，第七画室不再是只有两个人的孤岛。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据点。五个人分享水果和蛋糕，周浩讲了个拙劣的笑话逗得苏晓直捶他，陈静小声和江默讨论一道题的另一种解法，林小野则被苏晓缠着问漫画创作的细节。
窗外天色渐暗，他们才起身离开。苏晓走前，还在那面星星墙上，用带来的荧光笔，小心翼翼画了一颗小小的、粉色的星星。
“留个纪念！”她笑嘻嘻地说，“等你们成了大画家大作家，这颗星星可就值钱了！”
他们走后，画室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笑声、食物的香气和某种暖融融的生气。
林小野和江默并肩站在那面墙前，看着新旧交织的星星。陈旧的荧光绿、蓝，他们留下的银色，苏晓新画的粉色……像不同时空的灵魂，在这面墙上偶然相遇，共同发着光。
“我以前觉得，”林小野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在对抗所有噪音。”
江默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字：“世界不是只有噪音。也有笨拙的关心，未说出口的佩服，和偷偷画下的粉色星星。”
林小野反手握住江默的手指，笑了：“是啊。我们不是孤儿，江默。我们有老师，有同学，有……朋友。”
他说出“朋友”这个词时，心里最后一点坚冰彻底融化了。
江默点头，指了指墙上那颗粉色星星，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林小野，最后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将两人都囊括进去。
“我们和我们的星星，” 他的手语温柔而坚定，“从来不是孤立的星系。我们发出光，总会被人看见。看见的人，有的会离开，有的会靠近，有的会留下自己的光。于是，星系慢慢变大，光越来越亮。”
林小野看着江默在昏暗光线中发亮的眼睛，看着墙上那片小小的、却蕴含着无数可能的星光，忽然明白了。
他们的宇宙，从来不是封闭的。
它始于两个人的共鸣，但它的光，注定会吸引更多孤独的频率，汇聚成更浩瀚的星河。
而他们要做的，不是紧闭舱门，而是继续发光。
继续振动。
然后，等待更多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今天这样。
像未来，一定会发生的更多次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