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家人的频率 ...
-
八月,暑气最盛的时候,林小野的父母终于从持续半年的海外工程项目中抽身回国。回家那天,父亲林国栋的行李箱里除了给儿子的礼物——一套昂贵的进口画材,还有一叠从机场书店买的《星漫》杂志。最新一期,封面内侧赫然印着《回声的共振频率》的彩色预告。
饭桌上一时沉默。母亲周雯看着杂志内页里儿子的署名,又看看埋头吃饭的林小野,眼眶先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发哽,“这么大的事,怎么电话里一句不提?”
林小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怕你们忙,也怕……你们觉得不务正业。”
“胡说!”林国栋声音洪亮,手指点着杂志上那幅分形封面,“我儿子!跟人合作出书了!这能叫不务正业?这是大正业!”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但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看得懂桥梁图纸,却看不懂儿子笔下那些交织的振动波形和星空。
那晚,林小野第一次和父母长谈。不是汇报成绩,不是要生活费,而是讲述第七画室的星星,江默笔记本页脚的文字,那些在深夜里分享的饭团和灵感,以及那个在寂静中诞生、最终被印刷成五千册的宇宙。
父母听得很认真。父亲偶尔提问,关于合同细节,关于版权,关于“那个听不见的孩子”如何沟通。母亲则一直握着林小野的手,听到他和江默在画室通宵赶稿时,眼泪又掉下来。
“你长大了,”最后,林国栋拍拍儿子的肩,力道很重,“有自己的路了。爸不懂你那些星星振动,但爸知道,能把一件事做成这样,不容易。你那个同学……江默,也是个好孩子。”
周雯抹着眼泪点头:“下次……带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妈妈煲汤给你们补补,看你们瘦的。”
家庭的和解比想象中容易。或许因为距离,或许因为那本实实在在的出版物成了最好的“成绩证明”。但林小野知道,真正的理解还需要时间。就像他看不懂父亲图纸上复杂的力学计算,父亲也未必真能理解他画中那些颜色的情绪。但他们都在尝试,在彼此陌生的频率带上,调整接收的频道。
江默那边则复杂得多。
他的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父亲江文柏在研究所主攻信号处理,母亲沈静是医科大学的听觉生理学教授。他们爱儿子,但爱的方式是严密的康复训练、顶尖的助听设备、以及永无止境的“潜力开发”。江默的优异成绩是他们教育成果的证明,而他的听障,则是需要持续攻克的研究课题。
所以,当江默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和那本《回声的共振频率》一起放在客厅茶几上时,沈静的第一反应是拿起那本小册子,快速翻阅,眉头微蹙。
“默默,你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她问,声音是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
江默点头,在平板电脑上打字:“过去一年,主要精力。”
沈静和江文柏对视一眼。江文柏拿起书,翻到版权页,看到“林野与沉默”的署名,又看了看儿子。
“这个合作者,林小野,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同学?”江文柏问,“他……能和你正常交流?”
“我们用很多方式交流。”江默打字,“手语,文字,振动。他听得见我。”
这句“他听得见我”,让沈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放下书,看着儿子平静但坚定的脸,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沟通体系和情感世界。而那个世界,与她精心为他构建的、以“康复”和“融入”为目标的世界,并不完全重合。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沈静做了江默爱吃的菜,却食不知味。她几次想开口,问儿子未来的规划,问清华的导师方向,问他和那个叫林小野的男孩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看到江默安静吃饭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江默主动在平板上写下一行字,推过来:
“爸,妈,这本书的版税,我和林小野决定捐出一半,给本市的听障儿童艺术教育项目。以你们研究所和医科大的名义。”
沈静愣住了。江文柏也放下筷子。
“为什么?”沈静问。
江默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我和林小野的故事,核心是‘用不同的方式感知和表达世界’。听力不是唯一的通道。振动,视觉,触觉,都可以是语言。我们希望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孩子知道,他们的‘不同’,也可以是创造的源泉,而不是缺陷。”
他顿了顿,继续写:“这也是你们一直教我的——科研的终极目的,是让人活得更好,更自由。对吗?”
沈静看着那行字,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一直想“治好”儿子,想让他“正常”,却忘了问儿子,他想要怎样的“好”,怎样的“自由”。而此刻,儿子用他和另一个孩子共同创造的作品,给了她答案。
江文柏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怀,有释然,也有骄傲。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江默的头发——这个久违的亲昵动作,让江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做得对。”江文柏声音有些沙哑,“比你爸强。我搞了一辈子信号处理,只想着怎么把声音‘修复’得更清晰。你们俩……想着怎么让‘寂静’本身,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江默收到了母亲沈静发来的一条很长的信息。没有说教,没有建议,只有一句:“默默,妈妈为你骄傲。还有,什么时候方便,请你的搭档来家里坐坐?妈妈想当面谢谢他。”
江默把这条信息给林小野看时,两人正坐在第七画室做开学前的最后整理。夏夜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墙上的星星在黑暗中温柔呼吸。
“你妈……不反对了?”林小野问。
江默摇头,打字:“她只是需要时间理解。理解我不是她研究的‘病例’,而是一个有自己世界的人。理解我的世界里有振动,有星空,还有你。”
林小野眼眶发热。他靠过去,额头抵着江默的肩膀。江默的手臂环过来,很轻,但很稳。
家庭的频率,起初总是嘈杂的,充满错位的关心和笨拙的爱。但只要有耐心,只要不停止振动,总有一天,那些看似不和谐的声波,会在时间的调和下,找到共鸣的方式,奏出崭新的、温暖的曲调。
高考那天,天色是干净的湛蓝,像水洗过一样。林小野站在考点学校门口,手里握着透明的笔袋,里面证件、文具一应俱全。身边是无数和他一样穿着校服、表情各异的考生。空气里有防晒霜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无形的、绷紧的弦的气息。
江默在他斜前方几步远,正在和一位考点工作人员确认着什么。因为听障,江默被安排在特殊的备用考场,有单独的监考老师,可以携带经过检查的振动计时设备。那位工作人员很耐心,反复核对流程,确保江默完全明白。
林小野看着江默挺直的背影,看他平静地点头,用手语比“谢谢”。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白得晃眼。那一刻,林小野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雨夜,江默也是这样挺直着背,在美术楼的台阶上托住他即将倾倒的展板。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小野!江默!”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小野回头,看见苏晓、周浩和陈静从人群中挤过来。苏晓手里还拿着个小风扇,对着自己猛吹。
“怎么样?紧张吗?”周浩嗓门依旧大,引来旁边几个考生侧目。
“还行。”林小野笑笑,看向江默。江默已经确认完流程,走回来,对大家点了点头。
“江默,加油啊!”苏晓握拳,“等你清华的喜讯!”
陈静默默递过来两块巧克力:“补充血糖。还有,江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如果出数列,记得我用蓝笔标的那个公式变形,有时候有奇效。”
江默接过巧克力,对陈静很认真地用手语说“谢谢”。
考点大门开始放行。人群像潮水般涌动。林小野和江默对视一眼,同时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在胸前轻轻一碰,然后大拇指朝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稳住,我们能行。”
然后,他们被人流推着,走向不同的考场大楼。转身前,林小野最后看了一眼江默。江默也正回头看他,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中安静地交汇,像两座隔着人海却遥相守望的岛屿。
第一科,语文。
林小野翻开试卷,看到作文题目时,微微愣了一下。材料讲的是一座古桥,历经洪水冲击,桥身出现了裂痕。当地人有主张拆除重建的,有主张精心修复的。最后,一位老工匠提出,可以在保留主结构的基础上,用新的材料和技术加固裂缝,让古桥“带着伤痕继续站立”,成为承载新历史的“活着的纪念碑”。
要求以此写一篇文章。
林小野盯着“带着伤痕继续站立”和“活着的纪念碑”这两个短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第七画室那面星星墙。那些层层覆盖的涂鸦,不就是时间的“伤痕”吗?但正是这些伤痕,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历史,让每一颗星星都成了“活着的纪念碑”,诉说着不同时空里的孤独、梦想和振动。
他没有写古桥。他写了第七画室。写一面墙如何容纳无数伤痕,又如何让伤痕发光。写寂静如何成为另一种声音,写“修复”不是抹去过去,而是理解并延续那些伤痕里的生命频率。
他写得很顺,笔尖几乎跟不上奔涌的思绪。写到后半程,他甚至忘了这是高考,只觉得是在对某个遥远时空里的、未来的读者,讲述一个关于“回声”和“共振”的故事。交卷时,手心微微出汗,但心里一片澄明。
中午休息,他们在约定的树荫下碰头。江默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些,但眼睛很亮。他打字给林小野看:“作文,我写了‘振动’。以不同频率修复断裂的沟通。”
林小野笑了:“我写了‘伤痕’。看来我们又在写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章节。”
下午数学,是硬仗。林小野被一道立体几何卡了十分钟,冷汗都出来了。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画到第三条时,忽然想起江默说过的话:“几何的本质是空间关系的振动。点与点,线与线,面与面,都在以特定的数学频率对话。”
他换了个思路,不再试图“证明”,而是尝试“理解”那些线条之间的“对话关系”。思路豁然开朗。解出那道题时,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接下来的两天,是意志和体力的双重考验。理综卷子长得令人绝望,英语阅读催眠效果一流。但每考完一科,在考点外看到彼此,看到苏晓他们挤过来递水,看到远处树荫下王老师和李老师看似随意张望实则关切的目光,那种疲惫里就会生出一股暖意。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身后,有一面发光的星星墙,有一条无数人正并肩走过的、叫做“青春”的河流。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点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欢呼、尖叫和哭泣的声浪。林小野放下笔,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有几秒钟的恍惚。这就结束了?拼杀了十二年,无数个日夜,无数张试卷,无数个焦虑和希望的瞬间,就这样,在两个下午和两个上午里,尘埃落定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巨大的、释放后的虚脱感。他在人群中寻找,很快看到了江默。江默也正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彻底的放松。
两人隔着喧嚣的人群,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对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撞在一起,用力地拥抱。
很紧的拥抱,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周围是沸腾的人海,是抛向天空的准考证和复习资料,是“结束了!终于结束了!”的嘶喊。但在那个拥抱里,世界很安静,只有两颗剧烈跳动的心,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他们真的,一起走完了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
“结束了。”林小野在江默耳边说,声音哽咽。
江默用力点头,下巴抵着他的肩膀。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参加班级组织的狂欢聚餐,而是又一次回到了第七画室。同去的还有苏晓、周浩、陈静,甚至王老师和李老师也被他们“拐”了来。
画室第一次这么热闹。周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小型投影仪,把手机里大家高中三年的照片和视频投在星星墙上。搞笑的,感人的,出糗的,奋斗的……光影在古老的墙壁上流淌,与那些荧光星星交相辉映。
苏晓带了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毕业快乐,未来可期”。陈静带来了她厚厚的笔记本,说要留给画室,给以后来的学弟学妹“指条明路”。王老师背着手,把那面墙看了又看,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墙,学校得留着。这是文物。”
李老师则拉着林小野和江默,说了很多。说他们第一次在走廊相遇,说他们在画室的日夜,说那本小小的《回声的共振频率》。她说:“你们俩,用你们的方式,给很多人打开了一扇窗。包括我。”
夜深了,大家陆续离开。最后,又只剩下林小野和江默。
他们关掉投影仪,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墙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无声庆典。
“接下来,”林小野靠在墙上,看着满壁星光,“就是等分数,填志愿,然后……”
“北京。”江默接上,在手机上打字,“三公里,十五分钟车程。”
“嗯。”林小野笑起来,伸出手。
江默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坐在画室中央,仰头看着那片他们参与创造、也见证了他们青春的星空。
“江默。”
“?”
“谢谢你。”林小野转头,看着江默在星光下格外柔和的侧脸,“谢谢你在那个雨夜,托住了我的展板。谢谢你让我看你的笔记本。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造这个宇宙。”
江默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很轻地拂过林小野的眉骨,眼角,最后指尖停在他的唇上。
一个温柔的、星辰为证的吻。
吻罢,江默额头抵着林小野的,用手语缓慢而清晰地说:
“该我谢谢你。谢谢你听见我的寂静。谢谢你让我的振动,有了回声。”
“从今以后,北京见。”
“从今以后,每一天见。”
窗外,城市的夏夜灯火璀璨。而在这间即将被时间封存的画室里,两个少年在星光下相拥,像两粒刚刚确认了彼此轨道、即将携手飞向更浩瀚星海的尘埃。
他们的高考结束了。
但他们的宇宙,才刚刚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