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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北京的星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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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天,天空高远而湛蓝。林小野站在央美宿舍六楼的窗边,看着楼下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他的宿舍朝北,不大,但有一整面墙可以钉画板,这让他很满意。对面床的室友是个雕塑系的山东大汉,正在和一团陶土较劲,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手机震了一下。江默的消息,一张照片:清华紫荆公寓的书桌,堆满了书和电路板,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下面附文:“安顿好了。绿萝叫‘分形’,它会监督我写代码。”
林小野笑了,回:“我这边有面空墙,等你来画第一颗星。”
距离他们分别住进各自的宿舍,已经过去两周。三公里,在地图上是拇指到食指的距离,在现实里是地铁四站,公交六站,或者骑车二十五分钟——如果忽略北京著名的拥堵。
他们确实没有立刻同居。
不是不想,而是默契地选择了“先站稳脚跟”。江默要适应清华快节奏的科研环境和需要大量小组讨论的课程;林小野则沉浸在央美几乎“野蛮生长”般的创作氛围里,油画、装置、数字媒体……扑面而来的新信息让他应接不暇。两人都需要时间,在新的坐标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这三公里的距离,并没有让星空黯淡。相反,它变成了一条活跃的星轨。
他们的聊天记录成了生活碎片的拼接场:
江默拍下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诡异波形:“今天捕获的楼道声控灯频闪信号,像不像一颗暴躁的心脏?”
林小野发来一张被颜料溅满的围裙照片:“今日战损。抽象表现主义是一场战争。”
江默分享食堂新出的“仰望星空派”(字面意义,饼皮上插满小鱼干):“清华的幽默,物理攻击。”
林小野吐槽造型课上的奇葩模特:“那位大爷每五分钟换一个哲思姿势,声称自己在模仿‘时间的流动’。”
每天深夜,当各自的作业或创作暂告段落,视频通话的窗口就会亮起。常常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各自对着镜头忙碌——江默调试着他的“振动诗歌”生成算法,林小野在数位板上勾勒新的草图。偶尔抬头,看见对方在屏幕那端专注的侧脸,便觉得一天积累的疲惫和孤独,被无声地熨平了。
第一次真正讨论“住在一起”,是在十月的一个周末。江默来央美找林小野,带他去清华听一个关于“可触化数据”的讲座。讲座很精彩,但结束后,两人挤在回程的地铁晚高峰里,被裹挟在汗味、香水味和各种疲惫的面孔中时,林小野忽然说:“我们要不……找个地方?不在学校住。”
江默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不是马上,”林小野解释,声音在嘈杂的地铁里需要提高,“是计划。找个离我们俩学校都折中的地方,不用太大,但要安静,有阳光。你可以布置你的‘振动实验室’,我可以有一面更大的墙。”
江默眼睛亮了。他掏出手机,打字:“房租分摊。家务分工。噪音控制条款。需要一份《共同生活实验协议》。”
林小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出声:“行啊,江律师。协议第一条:林小野享有在墙上任意涂鸦的最终解释权。”
“第二条,”江默飞快打字,嘴角上扬,“江默的仪器夜间不得强制关机,除非得到‘分形’(绿萝)的投票同意。”
他们就在拥挤摇晃的地铁车厢里,你一条我一条,草拟着那份充满玩笑却无比认真的“协议”。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映在车窗上,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那些关于独立空间、创作习惯、睡眠时间甚至牙膏品牌的条款,琐碎得像尘埃,却让他们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温暖。
寻找房子的过程像一场探险。他们看过老旧小区里潮湿的一层,看过公寓楼里被隔断成鸟笼的次卧,也看过装修崭新但价格令人咋舌的 loft。最终定下的,是一间五环外老社区顶楼的房子。楼房老旧,没有电梯,但屋顶有个小小的、属于房东的阁楼间,被前任租客当作储藏室,堆满灰尘。
吸引他们的是那扇朝南的、巨大的斜顶天窗。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像一道凝固的光的瀑布。
“这里,”林小野指着空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可以放我的大画架。”
“这里,”江默指着墙角稳定的承重墙,“可以放我的传感器和服务器,振动干扰最小。”
两人站在那道光瀑里,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同样兴奋的光。那一刻,不需要手语,不需要文字。他们知道,就是这里了。
签合同那天,房东是个爽快的北京大爷,看着两个清瘦的大学生,有点担忧:“这阁楼夏天热冬天冷,爬六楼也够呛,你们行吗?”
林小野和江默同时点头,异口同声:“行。”
大爷乐了:“成!年轻就是好。对了,这屋顶,”他指了指天花板,“结构结实,你们别乱拆就行,其他随意。”
这句“其他随意”,成了他们最珍视的许可。
接下来一个月,每个周末都变成了建造日。他们一点点把积灰的阁楼清理出来,刷上白色的乳胶漆(林小野坚持要白色,说最衬托光影)。江默从二手市场淘来便宜但结实的书架和工作台,自己组装。林小野用废弃的画框和捡来的木条,搭了一个面向天窗的画架。
最重要的工程在屋顶。他们征得房东同意(并送上一条好烟),买来廉价的户外地板和防水布,在平坦的屋顶一角,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观星台”。没有椅子,就用几个厚厚的坐垫代替。
入住那晚,北京罕见地晴朗无云。他们爬上“观星台”,裹着同一条毯子。秋夜的空气清冷,但并肩坐着的体温足够取暖。远离地面灯光干扰,真正的星星显露出来,虽然不如乡村清澈,但也足够辨认出银河模糊的带子。
“北斗七星。”林小野指着北方。
江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点头。然后他指向另一个方向,用手比划:“仙后座。W形状。”
“那是猎户座吧?腰带三颗星很亮。”
两人靠在一起,笨拙地辨认着童年记忆里的星座,时不时用手机上的星图 app 对照。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远处城市低沉的嗡鸣,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星空——人间星海。
“这里,”林小野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就是我们的新‘第七画室’了。”
江默点头,在手机上打字,然后给林小野看:“而且,这次有真正的星星当屋顶。”
林小野笑起来,把头靠在江默肩上。江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毯子下,他们的手自然而然交握在一起。
“协议第一条补充款,”林小野忽然说,“每周至少一次,来这里看星星。风雨无阻——除非台风或沙尘暴。”
江默在他掌心划了个勾,表示同意。
他们没有立刻同居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是先共同建造了一个“第三空间”。一个不属于清华,也不属于央美,只属于林野与沉默的、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小小星球。在这里,江默可以调试他那些发出轻微嗡鸣的仪器,让数据流在屏幕上化成诗歌;林小野可以在巨大的画布上涂抹任何他想表达的颜色,不必担心颜料弄脏地板;他们可以争吵,可以大笑,可以分享一个煮糊了的火锅,也可以在深夜的星光下,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听着彼此呼吸的振动频率。
学校的宿舍依然是他们的据点,用于应付早课、小组作业和必不可少的社交。但那个阁楼和屋顶,成了他们的充电站、避风港和秘密基地。
第一个在阁楼度过的周末清晨,林小野被天窗倾泻的阳光晒醒。他眯着眼,看见江默已经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耳机(虽然对他来说更多是隔音和心理作用),对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皱眉。晨光给他专注的侧影镀上金边,细小的灰尘在他周围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林小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种缓慢而坚实的幸福感,像阳光一样包裹住他。这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而是无数个这样平凡的瞬间堆砌起来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江默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隔着阳光看向他。然后,他摘下一只耳机,对着林小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早。”
那是他持续进行语言康复训练的结果。声音依然有些模糊,有些吃力,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属于人类语言的、温暖的音节。
林小野笑了,也用口型无声地回答:“早。”
阳光,灰尘,仪器轻微的嗡鸣,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那个笨拙但努力的“早”字。
这就是他们“同居”生活的开始。
不是急促的融合,而是缓慢的靠近。像两颗各有轨道的行星,在漫长的漂流后,终于进入了彼此稳定的引力范围,开始共同环绕一个崭新的太阳——那个太阳,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名为“未来”的星系。
而在星系中央,那个小小的阁楼和屋顶,就是他们最初、也必将永恒的空间站。
在这里,他们将继续接收宇宙的信号,翻译星辰的振动,并在人间星海的喧嚣中,守护着属于彼此的那份,寂静而响亮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