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便利贴男孩 ...
-
便利贴是黄色的。
林小野盯着掌心那片刺眼的明黄，边缘因为反复撕贴已经卷曲。上面是物理课代表龙飞凤舞的字迹：“收齐练习册放办公室，今天放学前。”背面还粘着昨天文艺委员留的粉色便利贴残胶，像块褪色的皮癣。
这是周三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七分钟，他已经收到了三张便利贴。
第一张来自劳动委员，绿色，让他课间检查包干区卫生。
第二张来自班长本人——准确说是前班长陈明，那家伙交接工作时笑得一脸灿烂，蓝色便利贴上是潇洒的连笔字：“每月班级日志，王老师说要你负责到底哦^_^”
第三张就是此刻这片黄色。林小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小叠各种颜色的纸片，摸上去像生了某种彩色的苔藓。
“班长！”前排女生转过身，笑得眼睛弯弯，“英语老师让你去拿上周的听写本，她说在二楼办公室最里面那个柜子。”
“好。”林小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是他成为“班长”的第七天。从最初全班艳羡的对象，变成如今这个行走的便利贴架，只用了不到一周。最开始还有人说“能者多劳”，后来就成了“反正你也没事干”，再后来，连“谢谢”都省了。
早自习铃响时，他已经抱着三十七本物理练习册穿过整个操场。晨跑的学生从他身边掠过，带起风，吹得最上面那本练习册哗啦翻页，露出空白一片的作业纸。那个学生叫张伟，昨天放学时让他帮忙复印的卷子还没给。
回到教室时，王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看见林小野怀里那摞练习册，老师抬了抬下巴：“放讲台边上，下课再搬去办公室。”然后翻开教案，“今天早自习我们讲一下月考的作文评分标准……”
林小野坐下，手伸进抽屉摸速写本。指尖触到封皮粗糙的纹理时，心里某个皱巴巴的角落稍微舒展了一点。他需要画一笔，哪怕只是一条线，证明那些星云和机甲还活着。
笔尖刚触到纸面。
“林小野。”王老师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班抬起头，“你去文印室把这份样卷复印四十份，现在。”
那支自动铅笔的笔芯“啪”地断了。黑色的铅粉在纸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丑陋的花。
------
文印室的复印机发出哮喘般的轰鸣，绿光在玻璃板上来回扫过，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呼吸。林小野靠在墙上，盯着不断吐出的纸张。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在吞噬他生命中的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的消息：“小野老师，人设草图有进展吗？总编在问进度了。”
他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眼下的乌青，嘴角因为总抿着而显得下撇的弧度。他想起上周这个时候，他还在画那个星际探险家的头盔，在速写本上尝试三种不同的反光质感。
现在他只想睡觉。
复印机“嘀”地一声，吐出最后一张。林小野抱起那叠还温热的卷子，纸的边缘割得指尖生疼。转身时，他看见墙上贴着的文印室使用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这周已经出现了八次。
最多的是“高三（七）班林小野”，后面跟着各种理由：月考试卷、复习资料、班会材料、艺术节策划案……
“哟，班长又来啦？”文印室的老师从里间探出头，手里端着保温杯，“你这周跑得比我还勤。”
林小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要我说啊，”老师啜了口茶，“被特招是好事，但也不能这么使唤人啊。你又不是打杂的。”
林小野没说话。他抱着卷子走出文印室，走廊的穿堂风吹得纸张哗啦响，像某种嘲弄的掌声。
------
第三节课是数学。林小野坐下时，发现桌肚里又多了一张便利贴。荧光橙色，上面是体育委员歪歪扭扭的字：“运动会报名表今天放学交，王老师说让你收齐统计。”
他把它对折，塞进口袋。口袋已经鼓起来了，各种颜色的纸片从边缘溢出来，像一丛病态的蘑菇。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声音忽远忽近。林小野的手伸进书包，摸到速写本粗糙的封皮。他偷偷翻开，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一个机械臂的关节结构。线条很轻，轻到随时可以擦掉，可以假装这只是一个上课分心的学生随手涂鸦。
笔尖流畅地滑动，齿轮，轴承，液压杆……那个在他脑海里存活了三个月的机甲，终于开始有了骨骼。
“林小野。”
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伤口。
数学老师站在他桌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我刚才讲的什么？”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林小野慢慢站起来，速写本“啪”地合上。
“我……”
“上课要认真听讲。”数学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就算被特招了，基本的课堂纪律还是要遵守的。”
“对不起。”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坐下时，林小野感觉到口袋里那叠便利贴硌着大腿，像一排细小的牙齿，在一下下啃噬。
------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林小野站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边，看着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试卷。
“这是下个月的模拟题，你拿去复印四十五份。”老师推了推眼镜，“周五之前给我。”
“好。”
“还有，这次月考的答题卡扫描录入，你帮忙弄一下。教务处的小王会教你。”
“好。”
“对了，”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桌上翻出一本册子，“这是年级的优秀作业选，你拿去给各班班长发一下。高三（一）班的江默那份，”老师顿了顿，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他听不见，你送的时候跟李老师说一下，可能需要单独跟他讲一下要求。”
江默。
那个名字在林小野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像石子掉进深井，发出遥远的回响。他想起傍晚那个托住展板的男生，那双安静的眼睛，耳后月牙形的疤痕。
“知道了。”他说。
走出办公室时，怀里又多了三样东西：模拟题、答题卡、优秀作业选。林小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西边的天空有一抹很淡的橘红色，像水彩画里稀释过的颜料，正被越来越深的蓝吞噬。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死党发来的消息：“晚上网吧开黑？庆祝你脱离苦海？”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回了三个字：“要干活。”
对方发来一个夸张的哭脸，然后是：“班长辛苦了[蜡烛]”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怀里的东西很重，重得他肩膀发酸。走廊尽头，高三（一）班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伏案的身影，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江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从林小野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柔软的额发，和微微弓起的背脊。
那个瞬间，林小野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羡慕。羡慕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用接便利贴，不用跑文印室，不用在数学课上被点名，不用在放学后搬展板、统计报名表、录入答题卡、分发作业选……
羡慕他可以，只是坐在那里。
哪怕他听不见。
------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林小野正蹲在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前，整理运动会报名表。表格填得五花八门，有人用荧光笔，有人用铅笔，有人把“100米”写成了“1000米”，还得一个个打电话去问。
口袋里的便利贴又多了两张。一张是生活委员留的，让他统计班费收支；一张是团支书留的，关于下周的团日活动策划。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储物柜铁门，慢慢地把那些报名表一张张对齐，用订书机钉好。嗒，嗒，嗒。订书针穿透纸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的又一条消息：“小野老师，如果这周末还交不了草图，连载的位置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看完，直接按灭了屏幕。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对面的教学楼亮着稀疏的灯。高三（一）班的灯还亮着，但江默的位置已经空了。林小野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翻开速写本。今天在数学课上划破的那页还没撕，那道丑陋的划痕横穿整个页面，把那个只画了一半的机械臂拦腰斩断。他拿起橡皮，想擦掉，但铅粉已经深深吃进纸纤维里，怎么擦都有一道灰色的痕迹。
最后他放弃了，在划痕旁边，用很轻的笔触，画了一个侧脸。柔软的额发，微微垂下的睫毛，耳后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画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画这个？
他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个能安安静静坐在光里的剪影，看起来像某种遥不可及的救赎。
------
周四早上，暴雨。
林小野抱着一大摞要分发的《优秀作文选》冲进教学楼时，裤腿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喘气，怀里那摞册子被塑料纸包着，幸免于难，但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湿得能拧出水。
“哟，班长这么敬业啊？”
几个男生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溅起的水花又打湿了他的鞋面。林小野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些。
高三（一）班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口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正在早自习。所有人都低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沙沙的雨声。江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幅安静的素描。
林小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李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温和的女老师。看见林小野怀里那摞东西，她立刻明白了：“是优秀作业选吧？快进来，外面雨大。”
林小野抱着册子走进教室。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他感到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放这里就好。”李老师指了指讲台，“辛苦了，这么大的雨还送过来。”
“应该的。”林小野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他把册子放在讲台上，塑料纸发出哗啦的声响。有几个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题。
只有江默还看着窗外，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林小野转身要走，李老师突然叫住他：“哎，对了，能麻烦你个事吗？”
他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您说。”
“是这样，”李老师压低了声音，把他往走廊上带，轻轻带上门，“我们班江默的情况你知道吧？他听不见，上课全靠看板书和读唇语。但最近复习进度快，板书内容多，他记笔记有点跟不上。”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李老师脸上，眼下有两道深深的阴影。
“我想找个人，帮他把每天的课堂笔记整理一份，手写的就行，重点清晰一点。”李老师看着他，“最好是字迹工整、有耐心的同学。我观察了你几天，觉得你挺合适。”
林小野愣住了。
“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李老师补充道，“我跟王老师商量过了，如果你愿意接这个事，你们班那些杂活可以适当减少一些。而且……”她顿了顿，“我听说你喜欢画画？江默那孩子，笔记本上总有些挺有意思的东西，你们说不定能聊得来。”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砸在走廊的窗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水花。林小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雨声的间隙里，一下，又一下。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愿意。”
李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太好了。今天放学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你说说具体细节。”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林小野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编辑的消息：“小野老师，刚才总编又问进度了，你看……”
林小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这周末，一定给。”
发送。
雨丝飘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定”那两个字。林小野用袖子擦掉水渍，把那摞还没发完的《优秀作文选》往怀里拢了拢，转身重新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一直延伸到高三（一）班的门口。那扇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
林小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这一次，不是为了送什么，也不是为了取什么。
这一次，是为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