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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时间的战争 ...

  •   “班长,体育组催报名表……”
      “放这儿。”林小野头也没抬,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切出斜斜的光斑,他正把黑板上的电路图转抄到江默的笔记本上——用三种颜色的笔,重点清晰,结构分明。
      体育委员把表格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王老师说今天放学前……”
      “知道了。”林小野打断他,笔尖在“欧姆定律”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标。这是他给江默笔记独创的标记系统:星标是重点,三角是扩展,圆圈是例题。江默上次在便签纸上写:“清晰,谢谢。”
      那两个字被他贴在速写本的第一页。
      体育委员走后,林小野继续抄笔记。他的字迹原本有些潦草,但这几天被刻意修正过,每一笔都工整得近乎刻板。这叠十六开的笔记本纸是江默给的,纸页特别厚,中性笔写上去不会洇墨,翻页时有清脆的响声。
      “林小野!”走廊传来王老师的声音,“过来帮……”
      “老师,”林小野抬起头,声音平稳,“江默的物理笔记还剩两页,李老师说今天放学要检查完成情况。”
      门外沉默了三秒。
      “……那你先弄完。”王老师的脚步声远去了。
      林小野低下头,继续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叛逆的平静。这是第五天。五天来,他用“江默的笔记”这个理由,挡掉了七次复印任务,三次搬运,五次统计表格,以及数不清的“班长,这个你弄一下”。
      起初是试探性的。第一次,当文艺委员抱着一摞艺术节材料来找他时,他指着摊开的笔记本说:“等我抄完这页,江默明天小测要用。”
      文艺委员看了看那些工整到病态的笔记,又看了看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抱着材料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像在湍急的河流中一点点垒起石块,他在时间的洪流里,艰难地筑起一道堤坝。虽然漏洞百出,虽然随时可能崩塌,但至少,在这一刻,笔下的这片方寸之地,是他的。
      “小野。”前座女生回过头,压低声音,“你真在给那个听不见的学霸记笔记啊?”
      “他叫江默。”林小野说,没有抬头。
      女生吐了吐舌头:“听说他性格特别怪,从来不跟人说话。你不觉得别扭吗?”
      笔尖顿了顿。林小野想起前天在图书馆,江默递过来的那张便签纸。上面除了“谢谢”,还有一行小字:“第七页第三行,公式推导可否更详细?”
      他在旁边补了三种推导方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思路。昨天还回去时,江默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在便签纸上写:“比老师讲得清楚。”
      “不别扭。”林小野说,笔尖重新开始移动,“他很聪明。”
      下课铃响了。林小野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柜子最下层,塞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这几天“抢救”出来的时间——午休的二十分钟,课间的碎片,晚自习前挤出来的半小时。他用这些时间画完了机甲的手臂关节,画完了星云的光晕,现在正在画探险家头盔的反射面。
      他蹲在柜子前,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纸袋,然后取出速写本。刚翻开,就听见脚步声靠近。
      “林小野,”是副班长,一个总爱背着手走路的男生,“王老师说……”
      “江默的化学笔记还没整理完。”林小野平静地说,甚至没有站起来,“李老师说今天要检查。”
      副班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林小野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行吧,那你抓紧。”
      脚步声远去了。林小野靠在冰冷的柜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速写本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在说谎。江默的化学笔记昨天就抄完了,此刻正躺在他的书包里,用文件夹仔细地夹好。但他需要这二十分钟,需要这二十分钟里,没有人叫他“班长”,没有人往他桌上贴便利贴,没有人让他去搬东西、印卷子、填表格。
      他需要这二十分钟,来画他的星空。
      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流出来,是头盔面罩上映出的星云倒影。他画得很急,线条有些抖,但手指记得那种感觉——笔尖摩擦纸面时的轻微阻力,线条转折时的顿挫,阴影铺陈时笔尖倾斜的角度。这些感觉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完全变成一台复印机、一辆推车、一张行走的便利贴。
      走廊传来笑声。几个男生打闹着跑过,其中一个撞在储物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林小野的手一抖,笔尖在头盔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回纸袋,塞进柜子最深处。
      该去送笔记了。
      ------
      高三(一)班的门虚掩着。林小野敲了三下,等了两秒,推门进去。教室里只剩下江默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江默抬起头。看见是林小野,他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这几天形成的默契。林小野每天这个时间送笔记过来,江默会检查,如果有问题或需要补充,就写在便签纸上。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交接。
      “物理笔记。”林小野把笔记本放在江默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文件夹,“化学的昨天抄完了,我多整理了一些拓展内容,夹在后面了。”
      江默翻开物理笔记本,一页页看过去。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偶尔停顿,手指在某个公式或图表上轻轻划过。林小野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江默正在写的东西——不是作业,是另一个本子,黑色的硬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江默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林小野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夕阳。但余光里,他看见江默合上了笔记本,然后从那个黑色本子上撕下一张便签纸,低头写字。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拍地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便签纸被推过来。上面是江默工整的字迹:
      “你画得很快。”
      林小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默指的是笔记本页脚的空白处——那里有他用铅笔随手勾的小图,是解释电路时画的简易示意图,但他在开关旁边加了个小小的人形,在电池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就……随手画的。”林小野说,声音有点干。
      江默又低下头,写了一句:“像星际飞船的操控台。”
      那一瞬间,林小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炸开了。他盯着那行字,盯着“星际飞船”四个字,盯着江默平静的侧脸。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看科幻?”
      江默点点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只看。写不出来。”
      “写?”
      “尝试写故事。关于宇宙的。”便签纸上出现这行字时,江默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补充,“很幼稚。”
      林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江默,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耳后那个月牙形的疤痕。然后他说:“我能……看看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冒犯了,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笔记的交接双方,是“特招生”和“特优生”,是老师和老师之间达成的某种协议里的两个零件。
      但江默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小野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推了过来。
      ------
      笔记本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林小野翻开第一页,是普通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都是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定义、例题。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页脚的空白处,开始出现文字。
      不是横着写,是顺着页边纵向排列,一行行,挤挤挨挨的,像蚂蚁行军。字很小,要用手指着才能看清:
      “他数到第3141次心跳时,舱壁传来了回应。不是声音,是振动,规律的三短、三长、三短。SOS。有人在求救。在这片连星光都要走一百年才能抵达的寂静里,有人在求救。”
      林小野的手指僵住了。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的页脚,都挤着这样的文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引力波是宇宙的琴弦。他调频,试图找到那个能与之共振的频率。如果他振动得足够精确,也许整个银河系都会听见。”
      “今天‘听见’了一颗超新星的葬礼。光在真空中行走了六千万年,抵达他的视网膜时,已经冷却成苍白的余烬。他想,如果此刻有人在地球上用望远镜看向这里,看到的将是它六千万年前爆炸的样子。他们活在彼此的过去里。”
      “语言是低效的编码系统。他想发明一种新的语言,用振动频率代替词汇,用光谱代替形容词,用时空曲率代替语法。这样,当他终于找到另一个文明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首包含了整个宇宙历史的诗。”
      林小野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开始颤抖。那些挤在页脚的文字,那些在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句子,像某种顽强攀缘的植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开出了整片星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天的笔记还没写,页脚是空的,但江默用铅笔画了一条浅浅的分割线。线的下面,写着两行字:
      “他决定不再等待回应。如果宇宙是聋的,他就做它的耳朵。如果宇宙是哑的,他就做它的声带。如果宇宙忘记了如何歌唱,他就教它,从心跳的节奏开始教起。”
      林小野抬起头。江默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暴露了某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林小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写的?”
      江默点点头。
      “写了多久了?”
      江默在便签纸上写:“一年零三个月。”
      “没有人看过?”
      摇头。
      “为什么……”林小野顿了顿,“为什么不写在专门的本子上?”
      江默垂下眼睛,笔尖悬在便签纸上方很久,久到林小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笔尖落下:
      “因为这是秘密。而秘密应该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在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双手递还回去,动作郑重得像在归还某种圣物。
      “谢谢你。”他说,“给我看这个。”
      江默接过笔记本,摇摇头,在纸上写:“该我谢谢你。笔记很好。”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更深的橘红色,洒在课桌上,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洒在那些挤在页脚的文字上。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悠长,空旷,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林小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不是藏起来的那个,是平时用的,封面上还贴着“物理笔记”的标签。他翻到最新一页,那里画着今天物理课讲的电路图,但在图的旁边,他画了一艘小小的飞船,正穿过由电阻和电容组成的星云。
      他把本子推到江默面前。
      江默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飞船旁边写了几个字:
      “驾驶员在哪?”
      林小野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他拿过笔,在飞船的舷窗里,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剪影,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它,在旁边写:
      “在这里。但他听不见宇宙的声音,所以他在学读它的唇语。”
      江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小野。夕阳的光落进他眼睛里,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遥远星辰突然增强的光芒。
      他在便签纸上写:
      “明天见。”
      林小野点点头:“明天见。”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林小野沿着走廊慢慢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里面叠得整整齐的便签纸。那是江默今天给他的,上面除了关于笔记的提问,在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你的星图画得很好。”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动作亮起,昏黄的光照在那行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是编辑的消息:“小野老师,草图……”
      林小野靠着走廊的墙壁,低头打字。这一次,他的手指很稳,每个字都敲得很清晰:
      “在画了。这次的故事,会有两个人。”
      发送。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把低空的云染成暧昧的紫红色。但更高处,在光污染无法抵达的深邃夜空里,应该有星星在亮。
      一定有。
      就像那些挤在笔记本页脚的文字,就像舷窗里那个学读唇语的驾驶员,就像此刻他口袋里那张便签纸上小小的、温暖的肯定。
      有些光,需要很用力地看,才能看见。
      但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林小野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教室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作业要写,笔记要补,明天要给江默整理的生物笔记还一个字没动。
      但脚步是轻的。
      像踩在星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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