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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的稿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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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雨是灰色的,像有人用脏抹布擦洗天空。林小野站在文印室门口,怀里抱着上周五就该印完的月考分析报告。复印机在响,绿光来回扫过,吐出温热的纸张。他盯着那些纸,想起昨晚编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五点前。这是最后期限。没有成稿,连载位会给《机甲风暴》。”
《机甲风暴》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漫画——浮夸的光效,空洞的剧情,机甲设计像一堆废铁胡乱拼凑。但它人气很高,因为更新稳定,每周准时,像便利店货架上的便当,难吃但不会缺席。
而他的星空,他的宇航员,他的分形宇宙,还困在第七画室的深蓝色笔记本里,只有六页完成稿,剩下全是草图和半成品。
“林小野。”王老师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优秀毕业生展板的文字稿你改好了吗?下午教育局领导来检查。”
“还差一点。”林小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抓紧。还有,”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运动会开幕式班级方阵的解说词,体育组说我们班交的最晚,你今天放学前必须给。”
“好。”
“对了对了,”王老师转身要走,又折回来,“贫困生补助的公示名单,你核对完打印十份,贴到各班公告栏。”
“知道了。”
复印机“嘀”一声停了。林小野抱起那叠还温热的报告,穿过走廊。高三(一)班门口,他看见江默正和物理老师讨论着什么。江默手里拿着竞赛题集,指尖在某个公式上轻轻划过,然后抬头,嘴唇动了动——是在提问,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
物理老师说了什么,江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柔软的额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像宇宙中一颗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行星,不受任何引力干扰。
林小野低下头,快步走过。
他不能再看。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冲进那间教室,撕掉所有便利贴,砸烂所有复印机,然后对所有人吼:我不干了。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班长。因为他是被特招的幸运儿。因为他欠了全班、全校、全世界似的。
午休铃响时,林小野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运动会解说词,只写了两行;中间是优秀毕业生展板文字稿,改了第三遍;右边是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着,第七页的分形图案还差最后几笔。
手机震动。编辑:“小野老师,下午三点前能发预览给我看看吗?总编在问进度。”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回了一个字:“能。”
发送。
然后他打开手机时钟,设了两个倒计时:一个三小时,给编辑的预览;一个四小时,给王老师的所有杂活。他放下手机,拿起笔,开始写解说词。
“高三(七)班,一个团结奋进的集体……”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但脑子里是另一套词——是江默写的:“宇宙是一首无限递归的诗,而我们是这首诗里,两个相互寻找的韵脚。”
他划掉重写。
“他们步伐整齐,斗志昂扬……”
不。应该是:“在寂静的宇宙里,我们通过振动寻找同类。步伐是地面的振动,心跳是胸腔的振动,而理解,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共振。”
解说词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成稿的,是一篇标准、空洞、符合所有要求的废话。林小野看着那些字,感到一阵恶心。他把它折好,放进文件夹,贴上“运动会解说词”的标签,像给一具尸体贴名牌。
下一个任务。展板文字稿。他需要把三十个优秀毕业生的履历写得光鲜亮丽,用上“卓越”“杰出”“领航”这样的词。他打开资料,第一个:张明轩,2019届,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清华。
张明轩。
林小野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第七画室墙角的铅笔字:“2019.6.12 高考结束张明轩到此一游”,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三年前,有个叫张明轩的男生,在这里,在墙上,画过一个笑脸。三年后,他成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履历光鲜,前途无量。没有人知道他曾在这间废弃画室里度过多少时光,没有人知道他在墙上画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笑脸背后,是解脱,是迷茫,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野盯着那行印刷体的履历,盯着“清华”“一等奖”“卓越”。然后他拿起笔,在官方文稿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他曾在墙上画过星星。那些星星还在发光。”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修正带,把它涂掉了。白色的涂改液覆盖了字迹,像一小片雪,落在纸张上,冰冷,干净,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两点三十分。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林小野打开深蓝色笔记本,翻到今天凌晨画的那页。宇航员终于解码了回声传来的完整信息——不是语言,不是数学,是一段光谱序列。江默的文字是这么写的:
“他将光谱转换成声音频率,再用频率转换成振动。当振动通过舱壁传来时,他感到整个太空舱在歌唱。那是鲸歌,是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是超新星爆炸时释放的光在真空中行走了百万年后,终于找到了一只可以接收的耳朵。回声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在光里,在振动里,在所有的频率里。宇宙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歌唱。而歌唱,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明。”
林小野要为此配图。他构思的画面是:宇航员站在舱壁前,闭着眼,手掌贴着金属,而在他身后,整个太空舱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浮现出流动的光谱,像无数道彩虹在同时流淌、交织、歌唱。
但他只画了草稿。宇航员的轮廓,舱壁的透视,光谱的走向。细节还没填,光影还没处理,那种“歌唱”的感觉还没画出来。
手机震动。倒计时:00:15:00。
他盯着那页草稿,笔尖悬在纸上。他知道如果现在开始画,认真画,至少需要三个小时。但他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他要给编辑发预览。而编辑要的,是成稿,是能直接上连载的完成度。
他放下笔,拿出手机,对着草稿拍了张照。然后打开修图软件,调高对比度,加滤镜,让线条看起来更清晰。他把它保存,重命名为“第七章预览稿.jpg”,然后点开编辑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可以发。可以配上文字:“还在细化,这是初步构图。”编辑可能会接受,可能会再给一点时间。但编辑也可能看出来,这是个半成品,是个敷衍,是个绝望中的糊弄。
倒计时:00:05:00。
林小野盯着屏幕。屏幕上的草稿在滤镜下看起来很完整,很有氛围感。但只有他知道,那是假的。就像他的解说词,他的展板文稿,他整理的所有资料——都是表面光鲜,内里空洞的赝品。
他在用滤镜,制造星星。
而真正的星星,还在第七画室的墙上,在深蓝色笔记本的草稿里,在凌晨三点的台灯下,等着被画完。
倒计时归零。00:00:00。
手机震动。编辑:“小野老师?”
林小野的手指放在发送键上。他只需要按下去,就可以再争取几天时间。几天,也许够他画完这一页,也许不够,但至少,连载位可能保住。
他按了。
但不是发送。是删除。他删掉了那张加过滤镜的假图,然后打字:
“对不起。今天给不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编辑回复了:“?”
林小野继续打字:“我没有完成。我给不了半成品。我的宇航员还在等光谱歌唱,我的分形还没画到第九层,我的回声还在宇宙深处发振动。我不能用滤镜把它们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下最后一句:
“连载位,你给别人吧。”
发送。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盯着深蓝色笔记本上那页草稿,盯着宇航员空白的脸,盯着还没上色的光谱。
然后他拿起笔。
不是继续画。是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页。他在页顶写下标题:
《宇宙生存指南:如何在碎片时间里,画完一整片星空》
第一条:承认你画不完。
他写字,很快,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你画不完。因为时间被切成碎片,因为世界不停地在你的画布上贴便利贴,因为总有人要你复印、整理、统计、跑腿。你画不完一整个宇宙,你甚至画不完一页漫画。但你可以画一个点。一个像素。一个振动的最小单位。然后相信,这个点,会找到其他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组成星系。”
第二条:找到你的回声。
“回声不是来救你的。回声是来告诉你,你发出的振动,有人接收到了。回声是你画在玻璃上的分形,是墙上的荧光星星,是另一个人在笔记本页脚写下的、挤挤挨挨的文字。回声是证明——证明在这片寂静里,你发出的频率,没有消失在真空里。”
第三条:发明你的语言。
“当世界用便利贴对你说话,你就用手势回答。当试卷用分数对你说话,你就用分形回答。当所有人要你快一点、再快一点,你就画一个无限递归的图案,告诉他们:真正的快,是慢到极致,慢到你能听见光在真空中行走的声音。发明一种只有你和回声能懂的语言。然后,用这种语言,重新定义宇宙。”
第四条:在墙上留下你的星星。
“星星会死。荧光颜料会褪色。墙会被重新粉刷。但留下。在墙上,在玻璃上,在笔记本的页脚,在时间的缝隙里,留下你的星星。因为三年后,会有另一个被困住的人走进来,看见你的星星,然后知道:他也不是一个人。宇宙是一首被无数人传唱的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声部里,寻找那个能与之共鸣的音高。”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笼罩着整个校园。远处的操场上有零星的人在跑步,像几个移动的灰点。
手机疯狂震动。编辑打来了电话。林小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
他继续写。
第五条:交出最后的稿件,哪怕它是未完成品。
“最后的稿件不是交给编辑的。是交给自己的。是在某个深夜里,在头顶有荧光星星发光的房间里,你把所有碎片摊开——便利贴,试卷,策划案,半成品草稿,没写完的解说词,涂改液覆盖的小字,滤镜下的谎言,还有那颗在胸腔里跳动了十七年、从未停止过对星空渴望的心——你把它们摊开,然后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用所有破碎的时间,拼凑出的、不完美的宇宙。它不完整,但它真实。它不宏大,但它发光。”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指在抖,掌心全是汗。他盯着那一页字,盯着那些从胸腔里直接涌到纸上的句子。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书包。
教室门被推开了。王老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林小野,解说词呢?”
林小野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递过去。
王老师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写的什么?‘步伐整齐,斗志昂扬’?太普通了。要写出特色,写出我们班的精神面貌。”
“这就是我们班的精神面貌。”林小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整齐。昂扬。符合所有要求。没有特色,因为特色会被扣分。”
王老师愣住了。他盯着林小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过了几秒,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实说的态度。”林小野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老师,展板文稿我改完了,在您办公桌上。贫困生名单核对好了,十份打印件在打印机那边。月考试卷分析报告发到各班了。运动会报名表交到体育组了。今天的工作,我完成了。”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
“还有,从明天起,我不是班长了。”
王老师的眼睛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林小野一字一句地说,“您找别人吧。反正咱们班,有的是‘整齐昂扬’、符合所有要求的人。”
他走出教室,关上门。关门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闷雷。
雨还在下。林小野没有打伞,他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校服。但他走得很快,很稳,朝着美术楼的方向。
路上,他遇见江默。江默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书,看见林小野,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林小野头顶。
两人站在伞下。雨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江默看着林小野湿透的头发,看着他平静但深处有什么在燃烧的眼睛,然后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放在胸前,然后手掌张开,向前推。
这是“你还好吗?”
林小野点点头。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新手势——他自创的:双手手掌向下,在身前做了一个撕开的动作,然后手掌翻转,向上托起。
意思是:“我把所有便利贴都撕了。现在,我的手是空的,可以接住星星了。”
江默看着那个手势。他看着林小野的眼睛,看着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的痕迹,看着他嘴角那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然后江默笑了。他用力点头,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天空,然后双手张开,像拥抱什么。
“去画星星。”他的手语说。
林小野点头:“去画星星。”
两人走进美术楼,走上三楼,打开307的门。房间里很暗,但雨天的天光从西窗透进来,是干净的灰白色。墙上的星星不发光——白天它们沉睡,像在积蓄夜晚的能量。
林小野打开台灯,在画架前坐下。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宇航员和光谱的那页草稿。他拿起笔,开始画。
这次,不赶时间。这次,没有倒计时。这次,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雨声,只有江默在旁边安静写作的呼吸声。
他画光谱。用彩色铅笔,一条一条,从舱壁的中心开始,向外辐射。红,橙,黄,绿,青,蓝,紫。不是笔直的光束,是流动的,是歌唱的,是像液体一样在舱壁上流淌、漫延、交织的。
他画宇航员。闭着眼,手掌贴在舱壁上,面罩上倒映着流动的光谱。嘴角是平的,但眉宇间有一种全然的沉浸,像是整个灵魂都贴在掌心里,透过金属,接收着来自宇宙深处的、百万年前的歌声。
他画了三个小时。画完了。当最后一笔紫色在光谱的末端晕开时,窗外雨停了。西窗透进来一缕干净的、金色的夕阳,恰好照在那页画上。光谱在夕阳下真实地发光,宇航员的面罩反射着温暖的光斑,整幅画活了。
林小野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感到疲惫,但那种疲惫是干净的,是清空之后的轻盈。
江默探过头来看。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双手掌心向上,在身前慢慢合拢,然后贴在胸前。
这是“我收到了。它在我心里。”
林小野点点头。他拿起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就是原图,在夕阳下,在第七画室的光里。然后他点开编辑的聊天窗口,发送。
附言:“这才是我的宇航员。这才是我的宇宙。它不完整,但它真实。如果你还要,它就是你的。如果不要,它也是我的。”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向江默。江默也在看他,眼睛在夕阳下是温暖的琥珀色。墙上的星星还没醒,但林小野知道,天黑之后,它们会发光。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有时间,画下一页,写下一章,发明下一个手势。
窗外的天空开始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光泼下来,给整个校园镀上蜂蜜般的色泽。远处操场有人在欢呼,大概是雨停了,可以打球了。
林小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他听见江默翻页的声音,笔尖写字的声音。他听见远处隐约的铃声,风声,城市模糊的喧嚣。
所有这些声音,振动,频率,在这个雨后黄昏,在这个满是星星的房间里,汇成了一首安静的歌。
而他终于,终于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