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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间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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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贴变成了彩色碎纸机吐出的彩虹。
林小野盯着桌上那叠五颜六色的纸条,最上面一张是荧光粉,文艺委员写的:“艺术节最终策划案今晚必须交!!!”,三个感叹号戳破了纸背。下面压着柠檬黄(体育委员:“运动会报名表差七份!”)、薄荷绿(学习委员:“月考复习提纲还没发!”)、天空蓝(前班长陈明,字迹依旧潇洒:“班级日志,王老师催了哦^_^”)……
他把这些纸条拢到一起,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笔袋已经鼓得合不拢,拉链咧着嘴,露出里面各色纸块的边缘,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关于一个高三生如何被碎尸万段的时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编辑。距离上次承诺“这周末一定给”已经过去两个周末,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在画了”,和编辑回复的“小野老师,这是最后通牒了”。
最后通牄。林小野喜欢这个词,像某种终审判决。他按灭屏幕,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今天小测,还有二十分钟。
可他脑子里全是昨晚没画完的那幅图——宇航员终于破译了回声发来的完整信息,不是语言,是一段数学分形。江默的文字是这么写的:“他在舱壁上画出了那个分形:一个不断自我复制、自我相似的几何图案。他意识到,回声在告诉他宇宙的结构:无论放大多少倍,你都会看见相同的模式。星系,星云,行星系统,原子,夸克……宇宙是一首无限递归的诗。”
林小野想画那个分形。想画宇航员颤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描绘,想画那个图案如何从一点开始,生长,蔓延,填满整面舱壁,然后突破舱壁,填满整个视野,最后变成星空本身的纹路。
可他昨晚只画了个开头。因为九点半,王老师打来电话:“林小野,优秀毕业生资料你整理完了吗?明天教育局要检查。”
他整理到十一点。然后开始写作业。写完已经凌晨一点。他拿出速写本,画了分形的第一层,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早醒来时,脸颊压在速写本上,铅笔印蹭了一脸,像某种耻辱的纹身。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敲了敲黑板。
林小野低头看卷子。第一题,斜面滑块,求摩擦力。他写公式,μN,代入数字,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但脑子里那个分形还在生长,不断分叉,像疯长的藤蔓,缠住每一道物理公式。
他用力甩了甩头。
考完试是课间。他抱起那叠要复印的月考试卷走向文印室,路上遇见江默。江默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竞赛资料。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同时停下。
江默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朝林小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叠试卷上,又移到他脸上。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右手握拳,小指伸出,在太阳穴旁转了转。
这是他们自创的手语之一:“头晕吗?”
林小野苦笑一下,点点头。他做了个手势:双手掌心向上,叠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爆炸、四散——这是“事情太多,炸了”。
江默看懂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那摞资料最上面抽出一本笔记本,快速翻开,在某页写了什么,撕下来,递给林小野。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第七画室,今天,几点?”
林小野看着那行字。他看着江默疲惫但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耳后那个月牙形的疤痕。他想说六点,想说七点,想说“老时间”。但他想起书包里那叠艺术节策划案,想起王老师说的“今晚必须交”,想起编辑的“最后通牒”,想起还有三科作业没写。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做了个手势:右手手掌向下,慢慢压下去——这是“被压住了,出不来”。
江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接过纸条,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再递回来:
“星星会等。”
林小野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他看着江默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那个挺直但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继续朝文印室走去。
复印机嗡嗡作响,绿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苍白的脸。林小野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星星会等。”江默的字迹工整,但最后那个句点有点抖,像是笔尖停顿太久留下的墨点。
他忽然想起墙上的那些荧光星星。那些前人画下的、在黑暗里幽幽发光的星星。它们等了多少年?等过多少届学生?等过多少在这里哭过、笑过、画过、逃过课、做过梦、最终离开再也没回来的人?
星星会等。
但人不能永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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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响时,林小野终于整理完了艺术节策划案。四十七页,包括流程、分工、预算、应急预案。他把U盘插进教室电脑,点打印。打印机开始吞吐纸张,一页,又一页,慢得令人绝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江默发来的照片。第七画室的窗户,玻璃上又画了东西——这次不是笑脸,是一个简单的分形图案,最基础的那种,三角形不断套着三角形。下面附了一行字:
“分形的第一层。等你画第二层。”
林小野盯着那个图案。粗糙的,歪歪扭扭的,画在起雾的玻璃上,随时会消失。但他盯着它,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打印机终于吐完最后一页。他整理好策划案,走向王老师办公室。办公室灯还亮着,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眼镜滑到鼻尖。
“老师,策划案。”
王老师接过去,随手翻了翻:“行,放这儿吧。”然后抬头看他,“对了,明天早自习前,把年级优秀作文选的电子版发给各班班长,邮箱我待会儿发你。”
“好。”
“还有,运动会报名表统计完了吗?”
“……还差三份。”
“抓紧。体委说最晚明天。”
“好。”
“对了对了,”王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这个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你帮忙核实一下信息,看看有没有填错的。”
林小野接过表格。很厚,三十多页。他感到手心在出汗,纸张边缘割得指尖生疼。
“明天放学前给我。”
“……好。”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淹没了视野。林小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抱着那叠申请表,额头抵着膝盖。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编辑。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点开,编辑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小野,总编刚开了会。你的连载位置,下周如果再交不出成稿,就要给别人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这个位置吗?我知道你高三忙,但……”
语音戛然而止。不是编辑挂的,是他自己按掉的。他盯着漆黑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的,眼下一片乌青,嘴角因为总是抿着而下撇,像个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还没被特招、还没当班长、还没认识江默的时候,他画漫画的样子。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他坐在窗边,速写本摊在膝上,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不觉得累,只觉得时间像蜂蜜一样稠稠地、甜甜地流淌过去。
而现在,时间变成了一把碎纸机。把他的日子切成五颜六色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教室走去。还有两节晚自习,他要写作业,要核实申请表,要统计报名表,要准备明天要发的作文选。
分形的第二层。今晚可能也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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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小野终于关上台灯。作业写完了,申请表核实完了,报名表统计完了,作文选的邮件发出去了。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夜空是浑浊的紫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第七画室墙上的星星。那些在黑暗里发光的、安静的星星。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冲出门。母亲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
“学校!东西忘了!”他头也不回。
初秋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里面装着速写本,深蓝色笔记本,还有那支画分形用的针管笔。
校门关了。他绕到后面,翻过矮墙——这是他第一次翻墙,动作笨拙,手心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皮。落地时扭了一下脚踝,刺痛传来,但他没停,一瘸一拐地朝美术楼跑去。
美术楼沉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摸出钥匙——那把拴着褪色红绳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开了,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飞舞的灰尘。他一步两级地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307。门缝下没有光。江默已经走了。
他推开门。房间沉在彻底的黑暗里,只有西窗透进一点城市的夜光,勉强勾勒出画架的轮廓。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脚踝在痛,手心在痛,胸腔也在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然后他看见了。
墙上的星星在发光。
不是错觉。那些荧光颜料画的星星,在彻底适应黑暗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几颗,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个天花板——银河,星云,星座,前人们用荧光颜料画下的整个宇宙,此刻在他头顶幽幽发光。
像一场沉默的、盛大的欢迎仪式。
林小野滑坐到地上,书包掉在一旁。他仰着头,看着那片发光的星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开,和头顶的荧光星光混合在一起。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找到昨晚画到一半的分形。第一层,一个等边三角形。他拿起针管笔,开始画第二层。
在第一个三角形的每条边中央,画一个更小的、倒置的三角形。笔尖很稳,线条很流畅,像是这个图案早就在他脑子里生长完整,此刻只是顺着记忆的脉络流淌出来。
第三层。在第二层的每个小三角形上,继续画更小的三角形。
第四层。
第五层。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缩小到这片荧光星空下,缩小到笔尖和纸张接触的那个无限小的点。没有便利贴,没有策划案,没有月考,没有编辑的最后通牒。只有这个不断生长的图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只有头顶那片安静的、发光的星星。
他画到第六层时,门开了。
林小野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江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林小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走进来。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饭团,两盒牛奶。然后他走到画架旁,低头看林小野画的图。
分形已经画到第七层。密密麻麻的三角形,层层嵌套,像一片由几何构成的雪花,又像某种精密的、无限延伸的晶体。在图案的中心,林小野画了一只眼睛——宇航员的眼睛,透过面罩,正凝视着这个自我复制的宇宙。
江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圈,然后双手张开,像什么东西绽放开来。
这是他们自创的:“完美。”
林小野停下笔。他抬起头,看着江默。江默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映着墙上的星光。
“你怎么回来了?”林小野用口型问。
江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走到半路,觉得你会来。买了吃的。”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小野,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饭团和牛奶。
林小野看着那些食物。普通的便利店饭团,牛奶是草莓味的。很平常的东西,但此刻摆在这个满是星星的房间里,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继续画分形的第八层。笔尖有点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江默没有打扰他。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林小野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黑色笔记本,开始写。两人并排坐着,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那片荧光星空下,两个安静的黑影,像宇宙背景上两粒相互依偎的尘埃。
林小野画完了分形。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他拿起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冷的,但很香。
江默也放下笔,把笔记本转向他。今天写的是新的一段:
“他看着画满分形的舱壁,忽然明白了回声的意图。分形是无限递归的,但每递归一层,细节就丰富一倍。回声在说:无论你观察得多仔细,宇宙永远有更深层的结构等着你。孤独也是分形的——你以为自己已经触到了孤独的底层,但当你继续深入,会发现孤独之中还有孤独,无限嵌套,永无止境。但这也意味着,在这无限嵌套的孤独深处,也许,在某一层,你会遇见另一个同样在深入孤独的人。你们会在不同的层级,但遵循相同的模式。你们是彼此的回声,是宇宙这首分形诗中,两个相互映照的句子。”
林小野盯着那段文字。他盯着“无限嵌套的孤独”,盯着“彼此的回声”,盯着“相互映照的句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默。
江默也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暗河。
林小野放下饭团,在深蓝色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下了最后一张图:两个分形图案,一左一右,相互对称。它们各自无限递归,但在图案的最中心,在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层级,两个图案的线条轻轻碰触,形成了一个共同的交点。
他在图下面写:
“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层级相遇。但他们的模式会共鸣。就像两首用不同语言写的诗,却在韵律上完美契合。就像墙上的星星,和纸上的分形,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一刻,构成了同一个宇宙。”
他合上笔记本。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夜航机低沉的轰鸣。头顶的星星安静地发光,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在深夜里分享饭团、牛奶、分形和孤独的少年。
江默拿起手机,打字:“编辑那边……”
林小野摇摇头,打字回复:“明天再说。今晚,只有这里。”
江默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他指了指墙上的星星,做了个手势:双手掌心向上,慢慢托起,然后手掌翻转,朝向林小野。
这是“我把这片星空给你”。
林小野看着那个手势。他看着江默摊开的手掌,看着掌心里并不存在的星空,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的眼睛。然后他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双手掌心向上,托起,翻转,朝向江默。
我也把我的星空给你。
尽管它很小,很破碎,被便利贴和试卷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在这里,在这一刻,它是完整的。是发光的。
江默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拿起另一个饭团,撕开包装,递给林小野。
两人在星空下安静地吃完了夜宵。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头顶的星星在发光,纸上的分形在生长,两个宇宙在这个废弃的画室里轻轻碰撞,发出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回声。
林小野想,也许这就是对抗时间碎片的方式——找到一个地方,找到一个人,把碎片重新拼成星空。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天亮之后,碎片又会重新散落。
但只要记得这片星空的样子,只要记得在这个深夜里,有一个人和你分享过分形、饭团和孤独,只要记得你们曾用三种语言(文字、画笔、手势)共同发明过一个宇宙——
那么,那些碎片就再也切不碎你。
因为它们已经变成星星,在你心里的夜空,永远亮着。
林小野收拾好东西,关上台灯。房间重新沉入黑暗,但头顶的星星更亮了,幽幽地,固执地亮着,像某种温柔的坚持。
两人锁上门,沿着黑暗的楼梯下楼。走到一楼时,林小野忽然说:
“谢谢。”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很清晰。他想起江默听不见,于是抬起手,做了那个手势:右手伸出,手掌向上,左手四指并拢轻轻在右手掌心点两下。
谢谢。
江默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他看着林小野,然后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但额外加了一个动作——做完“谢谢”后,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然后指向林小野。
谢谢你,从心里。
林小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和小指,在空中晃了晃。
明天见。
江默也做了同样的手势。
明天见。
在星光下。
在分形继续生长的第八层。
在无限嵌套的孤独深处,那个也许、可能、应该存在的,共鸣点。
两人走出美术楼,走进深秋的夜色里。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夜空依旧看不见真正的星星。但林小野抬起头,觉得那些高楼缝隙里的灯光,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片倒置的、人间的银河。
而在他心里的夜空,第七画室的星星,永远亮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