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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签约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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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是在第七画室签的。
没有律师在场,没有正式的会议桌,只有那面发着幽光的星星墙作见证。陈屿把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蒙着白布的画架上,林小野和江默并肩站在画架前,借着台灯的光,一页页翻看。
“这里,”陈屿用指尖点着条款,“明确作品著作权归你们共同所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行使。版税按实际销量计算,扣除成本后净利的15%,你们对半分。”
“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条,“杂志社拥有首发权和为期两年的独家代理权。两年后,如果你们想将作品扩展成长篇、或进行其他形式的改编,需要优先与杂志社洽谈,但决定权在你们。”
条款清晰,条件合理。对两个毫无经验的高中生来说,这已经是一份充满诚意的合同。林小野看向江默,江默也正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陈屿递过两支笔。林小野接过,在乙方签名处写下“林小野”,笔迹比平时更稳。他把笔递给江默,江默在另一处签下“江默”。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像两棵刚刚破土的幼苗,即将共同生长。
陈屿收起合同,一份递给他们,一份自己收好。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小野握上去,手心有些汗,但很坚定。江默也伸手,握手时用了些力——这是他的方式,表示郑重。
“接下来一个月,”陈屿在画架旁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会很苦。你们有完整的草稿吗?”
林小野看向江默。江默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里夹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是他在过去几天熬夜赶出来的详细大纲。
陈屿接过大纲,快速浏览。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得很仔细,有时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个段落上轻轻敲击。
“这里,”他忽然开口,指向大纲中段,“宇航员发现回声其实是自己这段,是情感高潮。但你们现在的处理……”他斟酌着用词,“太理性了。像数学推导,少了一点……顿悟的震撼。”
林小野心里一紧。这正是他和江默讨论时遇到的核心难题——如何将“自我回声”这个抽象概念,转化为有冲击力的情感体验。
江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字:
“需要一种‘既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宇航员在漫长的等待和破译中,已经对回声产生了情感投射。当真相揭晓时,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原来如此’,而是……”
他停下笔,思考。林小野接上话:“是巨大的失落,然后是更深的理解?”
江默摇头,继续写:“失落太浅了。应该是……确认。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墙壁,发现那堵墙就是你自己。你不是被困住了,你本身就是这个空间。”
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孤独不是被困在寂静里,是发现寂静就是你的一部分。而你接纳了它,于是寂静变成了……丰盈。”
这个词让三人都静了片刻。丰盈的寂静。矛盾的,但精准。
“画面呢?”陈屿看向林小野,“这个转折点,你怎么表现?”
林小野走到自己的画架前,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找到一幅草稿——那是他前几天随手勾的:宇航员背对读者,面对着一面巨大的、映出无数个自己的镜面舱壁。
“我画了镜面,”他说,“但觉得太直白。像恐怖片。”
“去掉镜面,”江默忽然写字,字迹有些用力,“让舱壁变成透明的。宇航员看出去,是浩瀚的星空。但在星空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不是镜像,是重叠——他和星空重叠在一起。他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景色。”
林小野盯着那段描述,脑海中画面开始重组。透明的舱壁,浩瀚的星空,宇航员的剪影,以及在星光中微微发亮的、他自己的轮廓。孤独与浩瀚在此刻不再是对立,而是交融。
“可以,”陈屿拍板,“这个视觉意象好。文字上,江默你需要写一段有诗意的内心独白,不要太长,但每个字都要有重量。林小野,这个画面要做跨页,要有冲击力。”
讨论继续。从情节节奏到分镜设计,从人物情绪到色彩基调。陈屿的经验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们尚显稚嫩的构思,指出哪里需要强化,哪里可以精简。他不容置疑,但始终尊重他们的核心创意——那个关于振动、回声和孤独共振的宇宙。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陈屿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
“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笔记本,“你们记住几个关键点:第一,情感线要贯穿始终,不能只有概念;第二,画面节奏要有张有弛,给读者呼吸的空间;第三,结尾要收得稳,不能飘。”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总编建议作品用个副标题。你们想想。”
门关上了。第七画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墙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林小野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大脑像被榨干的海绵。江默也靠在画架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
“累吗?”林小野用手语问。
江默点头,但睁开眼睛时,目光依然清明。他打字:“但清晰了。知道该怎么改了。”
“我也是。”林小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一个月,32页……能行吗?”
江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校园。远处高三教学楼的灯还亮着,那是他们的同学正在晚自习,刷题,备考,在分数的轨道上平稳运行。而他们在这里,签了一份合同,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在学业和创作的夹缝中,开凿出一个完整的宇宙。
他转身,打字,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高三时,我们能在便利贴的缝隙里画出星星。现在,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和一整片星空。你说呢?”
林小野笑了。他走到江默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双手模拟捧起什么,慢慢举高,然后张开,像放飞一群发光的鸟。
“能行。”他的手语说,“因为我们是林野与沉默。”
江默也笑了。他抬手,做了一个回应的手势:右手握拳,贴在左胸前,然后手掌翻转,向前平推——这是他们自创的,意思是“我的心,与你并肩”。
接下来的四周,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
白天,他们是高三学生。林小野坐在教室里,耳朵听着课,手下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分镜草稿。江默在特优班,竞赛和学业压力更重,但他总能找到缝隙——课间十分钟,午休二十分钟,在别人刷题时,他在笔记本的角落修改一段文字。
晚上和周末,他们是“林野与沉默”。第七画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林小野趴在画架前勾线稿,手腕酸痛就甩一甩,眼睛发涩就滴眼药水。江默坐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敲打文字,或者用振动传感器测试某个场景的频率数据。
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以及两人偶尔的叹息或吸气声。但沉默中自有沟通——林小野画到某个卡住的地方,会转头看江默一眼,江默就能从那个眼神里读出困惑,然后递过来一张写着建议的便签纸。江默写出一段特别满意的文字,会轻轻碰碰林小野的手臂,把屏幕转向他,眼睛亮晶晶地等待反应。
食物是便利店买的饭团、面包、牛奶。困了就在瑜伽垫上轮流眯一会儿。有次林小野凌晨三点醒来,发现江默还没睡,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按着。
他爬起来,走到江默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揉。江默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会儿。”林小野用口型说。
江默摇头,但没睁眼。他在手机上打字,然后举起屏幕:“最后一段对话,总觉得不对。宇航员和回声的‘交谈’,应该是振动,不是语言。但我写出来的,还是像对话。”
林小野看着那段文字。确实,虽然江默刻意避免了引号和对白,但那种一问一答的节奏,依然带着语言交流的痕迹。
“也许,”林小野想了想,“不需要‘交谈’。只需要呈现两种振动的‘相遇’。”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两组波形。一组规整,代表宇航员有意识发出的振动密码;一组散乱但富有韵律,代表回声那看似随机、实则隐含模式的“歌声”。两组波形在纸面中央相遇、交织、产生新的干涉波纹。
“不是对话,”林小野指着那些干涉波纹,“是共鸣。是两种频率叠加后,产生的第三种东西。它不属于宇航员,也不属于回声,属于他们之间。”
江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坐直,抓过键盘,开始飞快地打字。林小野能看到他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那种找到答案的、兴奋的光。
他没有打扰,只是重新坐回画架前,继续画自己的部分。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给房间染上一层干净的灰蓝色。墙上的星星渐渐隐去,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这样的夜晚很多。有时顺利,有时卡住。有次林小野连续画废了三张线稿,烦躁地把笔摔在地上。江默默默捡起笔,递给他,然后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圈,然后手掌摊开,向上托起——这是“放空,重新开始”。
林小野看着那个手势,深吸几口气,重新拿起笔。
还有一次,江默连续改了七稿文字,都不满意,最后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林小野放下画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很久之后,江默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已经平静。他打字:“我害怕。怕写不好,怕辜负这个故事。”
林小野摇头,用手语慢慢比划:“故事在我们心里。文字只是让它现形的振动。一次振动不对,就调整频率,再次振动。总会找到对的那个频率。”
他顿了顿,补充:“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江默看着他的手语,看着林小野坚定而温柔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坐直,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第八稿。
四周时间,在这样高强度的、近乎自虐的创作中飞快流逝。交稿前三天,他们终于完成了所有32页的草稿——20页完成度较高的线稿,12页详细分镜和色彩指定。江默的文字部分也全部完成,包括那段关键的、宇航员与自我共鸣的内心独白。
最后一晚,他们坐在画室地板上,背靠着墙,把所有的画稿和文字打印稿摊开在面前。32页,按顺序排列,从宇航员在寂静中数心跳开始,到他在星空中与自我重叠结束。一个完整的圆,一次振动从发出到回声返回的旅程。
他们一页页检查,从画面节奏到文字气口,从色彩情绪到叙事留白。偶尔暂停,讨论某个细节是否需要调整,然后快速决定——没有时间犹豫了。
凌晨四点,终于检查完毕。林小野把画稿小心地扫描,打包成高精度的图片文件。江默把文字稿做最后一次校对,调整了几个标点。然后,他们一起坐在电脑前,林小野点击“发送”。
文件上传的进度条缓慢移动。1%...5%...10%...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泛起鱼肚白。当进度条走到100%,显示“发送成功”时,第一缕晨光恰好照进窗户,落在那些摊开的画稿上。
完成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种近乎失重的轻盈。他们做到了。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在高三学业的夹缝中,他们真的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宇宙。
林小野先笑起来,很轻,但很真实。江默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林小野也打了个哈欠,然后两个人像传染一样,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林小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靠到江默肩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江默也靠着他,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晨光越来越亮,墙上的星星彻底隐去,而两个少年背靠着背,在满地画稿中间,沉沉睡去。
手还轻轻握在一起。
像两个完成漫长深空行走的宇航员,在返回舱里,握着彼此的手,确认对方的存在,然后允许自己坠入无梦的睡眠。
而在他们身旁,摊开的画稿上,那些线条和文字在晨光中静静发光。
那是他们的宇宙。
刚刚诞生的,完整的,等待被世界看见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