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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计时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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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稿后的睡眠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林小野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他躺在第七画室的地铺上,身上盖着江默的外套。江默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听见动静,江默转过头。看见林小野醒了,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用手语问:“睡得好吗?”
林小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点头。他坐起来,感到身体像被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过去一个月的透支。但头脑是清明的,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卸下重负后的清明。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江默举起手机屏幕:17:48。
“我睡了这么久……”林小野嘟囔着爬起来,走到江默身边。窗外,熟悉的校园在暮色中格外安静。寒假还没结束,只有高三楼还亮着零星的灯——那是和他们一样在补课或自习的学生。
“陈屿有回复吗?”林小野看向江默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江默摇头,打字:“没那么快。他说至少要三天时间仔细看。”
三天。在过去的四周里,三天短得像一瞬间。但现在,这三天突然被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让人重新意识到时间的流速,意识到在创作宇宙之外,还有一个现实世界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而那个世界的中心,是高考倒计时。
林小野的目光落在江默摊开的笔记本上。不是那个写故事的黑色笔记本,是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这才想起来,在过去的四周里,江默不仅要和他一起创作,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全国物理竞赛决赛——那关乎保送资格。
“你……”林小野喉咙发紧,“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默低头看着习题集,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能进决赛就是极限了。过去一个月,每天只有两小时看竞赛。”
每天两小时。而竞赛生通常每天要投入六到八小时。林小野感到一阵愧疚涌上来。是他把江默拖进了这个项目,占用了本应用于竞赛的时间。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江默忽然抬手,很轻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他们之间表示“别胡思乱想”的小动作。然后他打字:
“是我自己选的。而且……”他顿了顿,打字的速度慢下来,“竞赛是通往已知终点的赛道。而我们的宇宙,是探索未知。我选择了未知。”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握住江默的手,很用力。江默也回握住他,掌心温暖而干燥。
窗外传来放学铃声。寒假补课结束,高三楼陆续有学生走出来,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匆匆。那些身影里有林小野熟悉的同学,有曾经让他跑腿的班干部,有在背后议论过他们的人。此刻看着他们,林小野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窒息的班级事务、那些没完没了的便利贴、那些“班长该做的事”,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上辈子的事。
“我们多久没去教室了?”他轻声问。
江默想了想,打字:“四周零三天。”
“该回去了。”林小野说,语气里没有不情愿,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稿子交了,但高考还没交卷。”
江默点头。两人开始收拾东西。画稿已经扫描发送,原稿需要仔细收好。林小野把32页线稿用硫酸纸隔开,装进定制的画夹。江默整理文字稿和所有修改笔记,装进文件盒。第七画室渐渐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模样——画架蒙上白布,椅子折叠靠墙,只剩那面星星墙依旧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离开前,林小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西窗射入,正好照亮墙角那行新的铅笔字——半个月前某个学弟或学妹留下的:“期末考砸了但这里的星星还在发光”。
“我们会回来的,对吧?”他问,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江默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贴在左胸前,然后手掌翻转,向前平推,最后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回到胸前。
意思是:心在这里,总会回来。
林小野笑了。他锁上门,黄铜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
走下楼梯时,他们遇见了一个人——是王老师。他正从美术组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
三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时无话。林小野能看见王老师眼里的复杂情绪——责备、担忧,但似乎还有一丝……疲惫的理解?
“交稿了?”王老师先开口,语气平静。
林小野点头:“嗯。刚发出去。”
“那就好。”王老师顿了顿,“明天开始,正常上课。你们俩……”他看了看林小野,又看了看江默,“落下的进度自己补。离高考还有103天,没时间挥霍了。”
“知道了,老师。”林小野说。
王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抱着资料下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林小野小声说。
江默打字:“李老师说,他女儿看了我们书的预告,很喜欢。缠着他问什么时候能买到。”
林小野愣住了。他想起王老师那个扎着马尾辫、总在办公室等爸爸下班的初三女儿。原来如此。
走出美术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冷冽的空气里拓出一个个温暖的光圈。他们沉默地走着,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高三(七)班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自习。
林小野在教室后门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熟悉的背影——曾经让他复印试卷的课代表,让他统计报名表的体委,让他整理策划案的文艺委员。他们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眉头微蹙,全身心沉浸在题海里。
一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被试卷、分数、排名和无穷无尽的杂事淹没,在深夜里怀疑这一切的意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刚签的出版合同,刚刚完成了一部即将面世的作品,刚刚和另一个人一起,从寂静中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宇宙。
世界没有变,教室没有变,黑板上“距高考103天”的倒计时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变了。
“进去吧。”江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林小野点头,推开后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个同学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表情都有些微妙。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漠然。前排的文艺委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回头继续写题了。
林小野走到自己的座位。桌面堆满了过去一个月发下来的试卷、讲义、模拟题,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型坟墓。他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张——是四周前的月考数学卷,他只做了选择题,后面大片空白,老师用红笔批了个巨大的“37”。
他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深处。然后拿出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一行字:
“重新开始。但不再是回到原点。”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大家安静自习。林小野翻开物理书,四周前的内容已经有些陌生。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复习。
最初几分钟很难集中。大脑还沉浸在创作的频率里,对公式和定理有种本能的排斥。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道题一道题地算。渐渐地,那种学生时代熟悉的、解题时的专注感回来了——不是创作时天马行空的自由,而是一种规范的、有明确路径的思维训练。
课间,前座的女生转过头,小声问:“林小野,你们那个漫画……真的能出版啊?”
林小野点头:“嗯,下个月。”
“哇……”女生眼睛亮了,“到时候能送我一本吗?我表弟可喜欢看漫画了。”
“好。”
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听说你们去见总编了?什么样的人?凶吗?”
“挺严肃的,但人很好。”林小野简单回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带着酸味的“那你还高考吗”。林小野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他发现,当自己不再把这些视为打探或挑衅,而是单纯的交流时,应对起来轻松多了。
江默那边也差不多。特优班的学生对“出书”这件事更感兴趣,不断有人递纸条问创作细节,甚至有人问能不能提前看看稿子。江默用便签纸简短回应,礼貌但保持距离。
晚自习结束,人群散去。林小野收拾书包时,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一句话:
“看了预告,很喜欢。加油。”
他拿着纸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回家的路上,他和江默并肩走着。夜风很凉,但空气清新。
“感觉怎么样?”林小野用手语问。
江默想了想,打字:“像潜水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空气很冷,但呼吸很自由。”
比喻精准。林小野点头。他们确实在创作的深海里潜了一个月,现在浮上来,重新面对这个喧嚣但真实的世界。
“接下来,”林小野说,“就是竞赛和高考了。”
江默点头。他打字,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静:“我竞赛准备不足,可能拿不到保送。要参加高考。”
林小野心里一沉。他知道江默原本是冲着金牌保送去的,但过去一个月,为了他们的项目,江默牺牲了太多竞赛时间。
“对不起,”林小野用手语,动作很慢,“如果不是因为我……”
江默摇头,打断他。他打字,每个字都敲得很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高考也没什么不好。和你一起。”
林小野盯着那句“和你一起”,喉咙发紧。他握住江默的手,在寒冷的夜风里,掌心相贴的温度格外真实。
走到分岔路口,该各自回家了。江默忽然打字:“明天开始,我们制定计划。上午竞赛/复习,下午创作收尾工作,晚上自习。可以吗?”
“创作收尾?稿子不是交了吗?”
“还有封面设计,作者简介,宣传文案……”江默列举,“陈屿说这些我们可以参与。而且,我想记录这个过程——从交稿到出版,所有步骤。作为以后的资料。”
林小野笑了。这才是江默,永远有计划,永远想得更远。
“好。”他答应,“那明早图书馆见?”
江默点头。两人挥手告别,走向不同的方向。林小野走了几步,回头。江默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脚步稳定,像一棵在寒冬里依然生长的树。
他想起《回声的共振频率》的结尾,江默写的那段话:
“他没有等到另一个文明的回应。但他等到了自己的回声,在时间的走廊里来回震荡,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现在,他们也要回到那条“时间走廊”里了。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独自一人。他们有彼此的回声,有刚刚创造的宇宙,有无论高考结果如何都不会消失的光。
林小野转身,继续往家走。书包很沉,里面装满了需要补的功课。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在103天后的那个终点,无论分数如何,无论去往哪个城市,他都已经拥有了一些不会被任何成绩定义的东西——
一个宇宙。
一个同频的共振。
一个在寂静中,依然能并肩行走的伙伴。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
而两个少年,在星空之下,在倒计时重启的嘀嗒声里,正走向他们必须独自面对、却又因彼此存在而不再孤独的战场。
高考的战场。
也是成年的,第一道真实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