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是女主角? ...
-
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睡衣渗入皮肤,夏飏猛地一颤,从混乱的梦境中被硬拽回现实。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脑勺和后背传来被硌着的钝痛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
“操……” 他低骂一声,眼皮沉重地掀开。
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头顶上方,被晨曦照得透亮的那是香樟树荫。身下不是寝室熟悉的床板,而是某种……带着碎砾和草梗的触感。冰凉的水珠正顺着一片八角金盘的叶子滑下,滴进他半张的嘴里。
“呸!” 夏飏狼狈地侧头吐掉那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彻底清醒了。他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视野里是晃动的、过度饱和的色彩:大片大片鲜红欲滴的红花檵木正吐着红丝,淡蓝的大叶绣球预示着土壤过酸,还有绿得发假的马尼拉草。掌心传来碎石子和地被草硌人的触感,以及土壤温热的湿度。
这里是……学校中心花坛?他怎么会睡在这儿?露水把他单薄的睡衣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花坛边缘的水泥台子上,还能看到几个杂乱的脚印。
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念头是:那帮孙子!
昨晚睡前那点忧郁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自己睡觉老实的不得了,睡前也没喝什么影响精神的东西,肯定是那三个家伙半夜回来,看他睡了,恶作剧把他连人带铺盖(哦,甚至连铺盖都没有)给抬出来扔花坛了!这种缺德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去年杨禄和严一炫不是在喝醉了的王磊脸上,用颜料画了如花妆?
一股火气猛地蹿上来。“妈的,玩我是吧?把我从寝室扛出来扔花坛里?”他低头看看自己,昨晚睡觉那身睡衣睡裤,现已挂着水痕、沾满了草屑,狼狈不堪。
夏飏咬着后槽牙,手脚并用地从花坛里爬出来。初夏清晨的空气清冽得过分,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上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学生,抱着书或拎着早餐,睡眼惺忪地朝着教学楼方向移动。
“看什么看!”夏飏冲着几个似乎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的学生没好气地低吼,拍了拍衣裤上的草屑。他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夏天的睡裤没口袋,心里一沉,又摸向手腕——昨晚睡前摘下来充电的电子表也不在。
“妈的,玩这么大是吧?”火气更旺了。
夏飏憋着一肚子火,打算随便抓个人问问现在几点,然后立刻杀回宿舍找那几个“逆子”算账。他朝着一个迎面走来的男生走去,准备抬手拦一下。
“同学,你好……”
就在他接近到能看清对方脸的距离时,一股莫名的怪异感攥住了他。
那男生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五官齐全。但就是……看不清。不是近视的那种模糊,也不是距离远的朦胧,而是一种近乎“无效”的辨识。那些五官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均匀的薄雾覆盖着,更准确地说像是游戏里那种粗糙建模的路人NPC ,缺乏细节,缺乏特征,甚至缺乏生动的情感表达。你明明看着是一张脸,却无法在上面“读取”到任何记忆点信息。留不下任何印象、转眼即忘。
夏飏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他转头看向另一个人,一个正站在路边看手机的女生。同样的情况:身形、穿着,清晰可辨,但脸……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或者说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墨迹都晕染开的人像照片。五官都在,却无法构成一张可记忆的脸庞。
他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刚醒眼花,或者怒气影响了观察。可当他看向下一个、再下一个路人时,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每个人都有五官,但每个人的五官都像是蒙着一层均匀的、柔和的磨砂玻璃,没有鲜明的特征,没有生动的表情,甚至目光交接时,对方也毫无反应,视线仿佛穿透了他,落在远处的空气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压过了清晨的凉意和心头的怒火。这不对劲,这不像是恶作剧能达到的效果。怒火被一种细微的不安取代。
“回宿舍!”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强烈。不管发生了什么,宿舍是他的据点,那三个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就算真是他们搞的鬼,他也得先找到他们!他凭借着记忆和身体的本能,快步朝着宿舍楼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惊恐地发现,所有人,每一个擦肩而过、迎面走来的人,都是同样的状态:身形衣着清晰,唯独面容是无法聚焦、无法记忆的模糊。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粗糙的背景板,而他,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冲进熟悉的宿舍楼大门,刷卡机故障没响(这点异常被他忽略了),径直冲上五楼,砰地推开512门。
“呼-呼-你们三个王八蛋给老子——”
咒骂卡在喉咙里。
宿舍里有人。两个男生正坐在各自桌前,一个似乎在看书,另一个对着电脑。还有两个床帘拉着,熟悉的上床下桌格局,熟悉的窗户位置,但……
书架上塞的书不是他们常看的网游攻略和网络小说,而是整整齐齐的、书脊颜色统一的专业教材。墙上贴着的不再是球星和动漫海报,而是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作息时间表。空气中没有熟悉的臭袜子混合泡面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洗衣液清香。
这不是他的宿舍。至少,不是他“那个”宿舍。
坐在书桌前那个“看电脑的模糊人”似乎被开门声惊动,转过头来——对着夏飏的方向。夏飏能感觉到“它”的视线,但那视线没有焦点,穿透了他,落在门上,然后“它”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倒是清晰的男声,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谁啊,进来也不敲门…”说完,又转回去对着电脑了。
夏飏的呼吸屏住了。
他们……看不见我?
一个疯狂又恐怖的念头升起。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在那“看书的模糊人”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它”甚至眨了一下眼(眼皮的轮廓也是模糊的),但视线丝毫没有偏移。“大清早,恶作剧,开别人寝室的门,有病吧?”
夏飏的心跳如擂鼓,他看到宿舍里一个衣柜上贴着全身镜,他走到镜子前。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宿舍里那陌生的布置,映出那个“看电脑的模糊人”的背影。
唯独,没有映出他自己。
镜子里,他站立的位置,空无一物。只有他身后那张不属于他的、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床铺。
“嗬…”一声短促的、被极度惊恐掐断的抽气声从夏飏喉咙里挤出来。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触感真实,温热。他又猛地抬手去触摸镜面——冰冷、坚硬的玻璃,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
但镜中,没有那只抬起的手。只有他自己指尖按压在镜面上造成的一小片模糊的圆形水汽——那是他指尖的温度留下的唯一痕迹,旋即又迅速消失。
透明人……
漫画……《透明观测·与她的30日》……
昨晚那冰冷清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淹没。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他…他好像真的变成了那漫画里的设定,被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是“模糊NPC”、唯独他自己是“透明”的诡异世界里!
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之后,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与气馁。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电脑哥”铁架床的支架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一哆嗦。宿舍里那两个“模糊人”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位置,嘟囔了两句,又做回各自的事情。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攥住了他的心脏。比昨晚躺在床上感受到的寂寞要汹涌一万倍。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扔进一片看似熟悉实则完全异质的荒漠里的恐惧。他甚至希望这真的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至少那意味着联系,意味着存在感。
他像个幽魂一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这个“陌生”的512宿舍。走廊里,更多的“模糊人”在走动,交谈,声音嘈杂,但所有的面容都融化在那片统一的、令人绝望的迷雾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做什么。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初夏的温度开始上升,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漫无目的地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重新汇入校园主干道那逐渐增多、却同样模糊的人流中。世界鲜活而真实,又死寂而虚假。他是这鲜活中的死寂,是这虚假中唯一的真实———份无人可见、无处着落的“真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操场边缘,经过图书馆……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处不在的、磨砂玻璃般的模糊感逼疯时——
图书馆前的水池旁,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很难不注意啊!就像在一部严重失焦、360P画质的黑白电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4K超清、色彩饱满的特写镜头。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白色的帆布包,正微微弯着腰,拿手机拍着水池里游动的锦鲤。长发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栗色光泽。
夏飏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擂动。
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或姿态有多么出众,而是——
她的脸,是清晰的!!
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到细微的、健康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微微抿着嘴唇,唇角有一个天然的上翘弧度,鼻梁秀挺,眉头因为专注而轻轻蹙起,形成一个生动的、小小的川字。
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充满了活生生的质感。和周围那些面目模糊、如同劣质贴图般的“人”形成了令人眩晕的、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更让夏飏血液几乎凝固的是,这张生动无比、清晰得刺痛他眼睛的脸……
他见过!
就在昨晚。在那本漫画里。那个被透明人窥视的、在水汽中背影窈窕的少女,当她偶尔转过身,或是在有限的正面格子里露出的侧脸……
就是这张脸。一模一样!
她是漫画里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