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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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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远集团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坐着儿童公益事业部的人，为首的是部门主管沈知意。
她穿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却不浓艳。
她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眼会议桌右边公司法务部派来的顾问团队。
领头的那人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面一颗，陆湛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偶尔用修长的手指推一下镜框。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沈知意抿了抿唇，搭在桌下的手轻轻交握。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陆湛打交道，但每一次都像是场无声的较量。
“关于那个儿童医疗援助的项目，”沈知意第一个开口，“我们已经根据上次会议的反馈做了修订。”
她示意助理打开投影，开始一页页讲解修订内容。
陆湛抬起头，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又转向她。
“沈主管，”等她讲完，陆湛才开口，“受助家庭筛查标准中，关于特殊情况酌情放宽这一条，具体标准是什么？”
沈知意迎上他的视线：“我们会组建专门的评审小组，对每例特殊申请进行集体评估。”
陆湛：“集体评估的投票机制是什么？”
沈知意：“五人小组，需四票及以上同意。”
陆湛：“评审小组成员的选择标准？”
沈知意：“相关领域五年以上工作经验，无利益冲突。”
一问一答，陆湛的问题精准，沈知意的回答也滴水不漏，显然双方都做足了准备。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湛提问，沈知意解答。
法务部的其他顾问偶尔补充几句，公益事业部这边则安静得多。
“最后一个问题，”陆湛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知意脸上，“项目预算中列支的紧急预备金，依据是什么？”
沈知意顿了顿。
这是她刻意保留的弹性空间，为了应对那些不符合常规流程但确实急需帮助的孩子。
她知道这容易引发质疑，但没想到陆湛会直接点破。
“根据我们过去执行的几个同类项目数据，”她调出另一组图表，“有相当一部分的案例存在额外支出需求，所以……”
“不可以，”陆湛打断她，“集团对所有公益项目的预备金比例有明确规定，超过部分需要特别审批。”
“特别审批流程需要多久？”沈知意问。
“视情况而定，通常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有些孩子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沈知意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但立刻控制住，“陆顾问，这不是商业投资，是救助……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灵活度！”
陆湛看着她，淡淡道：“灵活度可能意味着规则被破坏，意味着监管漏洞，意味着本应用于救助的资金可能流向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表情寡淡到没有人情的地步，“沈主管，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公益领域的丑闻往往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她当然清楚。
她见过太多打着公益旗号中饱私囊的例子，见过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因为程序漏洞而被拒之门外。
但她同样见过那些因为规则而错过最佳救助时机的孩子。
“所以我们需要更完善的监督机制，而不是更严苛的预算限制，”她重新调整呼吸，不退不让，“如果法务部担心资金监管问题，我们可以……”
“不用了。”陆湛打断。
会议桌两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第一次两人在项目细节上僵持不下，但每次交锋都让旁观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陆湛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笔记本：“预备金比例问题，我会上报给公司。”
这算是暂时休战。
沈知意轻轻点头：“好的，我们等您的意见。”
散会后，沈知意整理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
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窗边。
十几楼的高度，能看见城市里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又被陆顾问挑了一堆刺。”助理小林凑过来，小声抱怨说。
“正常。”沈知意转身，抱起桌上的文件，“他提的问题也都在点上，是我们之前考虑不够周全的地方。”
“可是他也太较真了，好像我们做什么他都觉得有问题似的。”
沈知意没接话。
她想起第一次和陆湛打交道时的场景。
那是她刚调到宏远不久，负责一个残障儿童康复中心的项目。
陆湛当时就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批判所有人的疏漏。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人刻板，不近人情。
“对了沈姐，”小林压低声音，“我听说陆顾问家里好像出事了。”
沈知意脚步一顿：“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家里人病了……他最近请假比往常多，上周还推迟了会议。”
沈知意想起刚才会议上，陆湛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她之前以为是工作太累，现在想来可能另有原因。
“别在背后议论同事的私事。”她说。
——
周三上午，沈知意抱着一摞需要法务部签字的文件，站在电梯前，她低头检查文件顺序，确认没有遗漏。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打开，里面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陆湛。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看到沈知意，他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沈知意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电梯开始下行，沈知意盯着跳动的数字，陆湛则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陆顾问，”沈知意先开口，眼睛依然看着数字显示屏，“关于项目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测算。”陆湛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数据。”
“数据我已经让团队整理了，今天下班前能发给您。”
“好。”
又是沉默。
“听说您最近家里有事，”沈知意转过头，看向他，“如果有需要调整工作时间的话，我们可以配合。”
陆湛看向她，轻轻摇头：“不用，不影响工作。”
“不是工作的问题。”沈知意停顿了一下，“是作为同事，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谢谢，”陆湛打断她，语气疏离，“暂时不需要。”
电梯到达，门开了。
陆湛侧身示意她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法务部办公区，引来好几道目光。
沈知意把文件交给法务部的对接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开时，看见陆湛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侧脸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沈知意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影。
陆湛和一个看起来小他几岁的男孩，两人站在海边，笑容灿烂。
那是他弟弟吧。
沈知意以前听人提起过，陆湛有个弟弟，好像身体不太好。
离开法务部，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去了茶水间冲了杯咖啡，站在窗前发呆。
手机震动，是一条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星悦将于今晚八点开启直播】
沈知意眼神闪了闪，迅速把手机收起来，左右看看没人，才松了口气。
星悦是她在虚拟主播平台的身份。
三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VTuber这个行业。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发现通过这种方式，她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年轻人，用更轻松的方式普及公益理念，还能为一些紧急的救助案例筹集资金。
三年来，星悦这个账号已经积累了近百万粉丝，在那里，她不是严谨专业的沈主管，而是一个温柔活泼，热衷于帮助他人的虚拟偶像。
没有人知道星悦的真实身份，包括她最亲密的同事和朋友。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出口。
晚上，沈知意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这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老式公寓，面积不大，但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适。
最大的房间里没有床，而是摆满了直播设备。
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坐在电脑前。
打开软件，启动虚拟形象系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动漫风格的少女形象。
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大家晚上好呀，我是星悦。”
沈知意调整声线，用比平时更明亮轻快的声音开口，“今天我们来玩新出的那个外网解密游戏好不好？听说特别烧脑，要是卡关了大家要救我哦！”
弹幕开始滚动，粉丝们热情地打招呼。
沈知意一边操作游戏，一边和弹幕互动，时不时哼几句歌，讲几个冷笑话。
直播间的气氛轻松愉快，和白天会议室里那个严肃专业的沈知意判若两人。
游戏进行到一半，她照例开始公益小课堂环节。
今天讲的是儿童罕见病的早期识别和求助渠道。
“大家知道吗，很多罕见病如果早期发现，早期干预，治疗效果会好很多，但是因为症状不典型，很容易被忽略……”
她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专业知识，屏幕上飘过一片“学到了”的弹幕。
这时，一条醒目的付费留言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弟弟得了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做骨髓移植，但家里实在负担不起手术费，看到你之前帮过类似情况的孩子，想问问该怎么申请帮助？”
沈知意的心一紧。
重型再障，骨髓移植，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高昂的费用和紧迫的时间。
她切换到一个文档页面，上面列出了几个正规的医疗援助项目申请方式：“这位朋友，你可以先试试这几个渠道。”
“第一个是国家儿童医学中心的专项基金，申请条件是……”
她详细讲解了每个渠道的优缺点和申请流程，最后补充道：“如果这些渠道都尝试过了还是有困难，可以发邮件到星悦的公益邮箱，附上相关医疗证明和家庭情况说明，我会帮忙看看有没有其他资源可以对接。”
这是她三年来形成的模式。
公开普及正规求助渠道，私下为那些特殊情况寻找解决方案。
有些案例她会以星悦的名义发起小额募捐，有些则会通过自己在宏远的工作，尝试对接合适的公益项目。
直播结束后，沈知意没有立刻下线。
她找到刚才那条醒目留言的用户，通过平台私信功能发了消息，让对方把具体情况发到她的公益邮箱。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关掉设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无数灯火下是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陆湛，想起他蹙起的眉头和桌上的合影，又想起刚才直播里那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太多，而能做的又太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