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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想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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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沈知意正在审阅一份受助家庭资料,小林急匆匆地敲门进来。
“沈姐,出事了。”
沈知意抬起头:“怎么了?”
“刚接到通知,项目的专项审计提前了,下周一开始。”
“下周?”沈知意皱眉,“原定不是下个月吗?”
“说是集团风控部门的统一安排,所有公益项目都要提前审计,”小林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因为最近有其他公司的公益项目曝出了资金问题,集团这边要全面排查风险。”
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
审计她不怕,项目资金每一笔都有清晰记录,但提前审计意味着团队需要加班加点准备材料,打乱原有的工作节奏。
“通知项目组,今晚开始整理所有资料,周末可能需要加班,”她快速做出安排,“另外,把需要的文件清单发我一份,我先过一遍。”
“好。”
小林离开后,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时手机震动,是星悦的公益邮箱收到新邮件的提示。
她点开,是昨晚直播时那个用户的来信。
附件里有详细的病历资料,还有一封手写的求助信,字迹稚嫩,应该是患者本人写的。
患者名叫陆司阳,十五岁,确诊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八个月,目前靠输血和药物治疗维持,但效果越来越差,主治医生建议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预估在八十万左右。
家庭情况一栏,父亲一栏空缺,母亲是小学教师,月收入四千元左右。
还有一个哥哥,工作单位填的是宏远集团。
沈知意的心一跳。
宏远集团。
哥哥。
她迅速翻到家庭成员信息页。
哥哥姓名陆湛,年龄二十八岁,工作单位是宏远集团法务部。
真的是他。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久久没有动作。
八十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即使陆湛在宏远的收入并不低,但面对这样一笔突发巨款,压力可想而知。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这个项目本就有医疗援助板块,如果能将陆司阳的案例纳入项目,她就能以项目的名义发起募捐,甚至动用公司的公益基金。
但问题在于,陆湛会接受吗?
以他的性格,恐怕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接受特殊照顾。
沈知意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先不声张。
她回复了那封邮件,表示已经收到资料,会尽力寻找合适的援助资源,让对方保持联系。
接着她调出了项目的完整方案,开始仔细研究医疗援助部分的实施细则。
几天后。
沈知意主动去了法务部。
这次不是为了文件,而是想找陆湛谈点事。
陆湛不在工位上。
他的同事说他请假了,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是家里有事吗?”沈知意状似随意地问。
同事叹了口气:“是啊,他弟弟病情加重了,这几天经常要去医院。”
“很严重吗?”
“听说需要做手术,费用挺高的……陆顾问这段时间到处筹钱,但还差不少。”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多问。
离开法务部后,她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开车前往市儿童医院。
她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陆湛从住院部大楼出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花坛边的长椅坐下,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陆顾问。”
陆湛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警惕:“沈主管?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一个朋友的孩子。”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刚买的咖啡,“顺便,想和你聊聊。”
陆湛没有接咖啡,只是看着她:“如果是工作的事,可以在公司谈。”
“不完全是工作。”沈知意把咖啡放在椅子上,“我听说你弟弟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陆湛的表情僵了一瞬,声音冷下来:“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但如果我说,也许我能帮忙呢?”
“帮忙?”陆湛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沈主管打算怎么帮忙?动用你那个什么预备金?”
他的话里带着刺,但沈知意没在意:“如果符合条件,为什么不可以?”
陆湛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特殊照顾,沈主管,管好你自己的项目就够了。”
“这不是特殊照顾。”沈知意也站起来,声音平静但坚定,“这个项目本就有医疗援助板块,所有符合条件的申请者都可以进入评审流程。”
“你弟弟的病例我看过了,完全符合这一标准。”
陆湛的脚步停住了。
“你看了病例?”他转过身,“你怎么看到的?”
沈知意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她不能暴露星悦的身份,但一时又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我……有人把资料发到了公益部门的公共邮箱,”她勉强找了个理由,“可能是你弟弟自己申请的,也可能是医院社工帮忙,毕竟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求助信息。”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陆湛的表情稍微缓和,但依然充满戒备:“所以呢?即使符合条件,评审流程也要时间,我弟弟等不了那么久。”
“如果情况紧急,可以走绿色通道,”沈知意说,“这是项目细则里明确规定的,针对生命危急且时间紧迫的案例。”
陆湛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陆顾问,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觉得我不守规则,做事太凭感觉。”
“但这次,我不是在破坏规则,而是在用规则允许的方式,去帮助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
“为什么要帮我?”陆湛没有看她,声音很低,“我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因为我是做这个的,”沈知意说,“我的工作就是帮助需要帮助的孩子……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的家人是谁。”
陆湛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沈知意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挣扎。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好,”沈知意站起来,“如果你想申请,随时联系我,申请材料我可以帮你准备。”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咖啡再不喝就凉了。”
陆湛看着椅子上那杯咖啡,许久,终于伸手拿了起来。
——
周末,沈知意没有休息。
她带着团队在办公室加班,准备审计材料,同时也在悄悄准备另一件事。
晚上十点,她以星悦的身份开启了一场特别直播。
“大家晚上好,今天星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大家商量。”
虚拟形象的她表情认真:“我最近接触到一个紧急的医疗救助案例,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患上了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急需进行骨髓移植手术……但是手术费用很高,家庭无法承担。”
她简单介绍了陆司阳的情况,隐去了姓名和具体身份信息,但出示了医院出具的正规诊断证明和费用清单。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不去申请正规的医疗救助项目?”沈知意继续说,“事实上,家属已经在申请了,但评审流程需要时间,而孩子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我想以星悦的名义,发起一场紧急募捐直播,筹集前期的手术押金。”
弹幕反应热烈。
星悦的粉丝大多是有爱心的年轻人,三年来跟着她参与过多次小型公益活动,对她有很高的信任度。
“支持星悦!”
“怎么捐款?”
“孩子太可怜了,希望能好起来。”
沈知意公布了募捐渠道,一个正规的第三方公益平台,所有捐款都会直接进入该平台为这个案例开设的专项账户,全程公开可查。
“这次募捐的目标是三十万,用于支付手术的前期押金和紧急治疗费用,”她说,“如果后续通过正规项目申请到更多资金,多出来的部分会转入平台的其他救助案例,或者原路退还给捐款人,所有资金流向都会定期公示。”
直播进行了三个小时。
沈知意没有玩游戏,没有唱歌,只是认真回答粉丝们的各种问题。
她准备了详细的资料,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医学知识和公益流程。
到直播结束时,募捐金额已经达到了十八万。
关掉直播,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是陆湛。
“陆顾问,附件是项目的医疗援助申请表和所需材料清单,如果决定申请,请尽快准备。”
“另外,关于你弟弟手术费用的问题,我通过个人渠道联系了一个公益募捐平台,他们愿意为这个案例开设专项募捐,目前已经筹集到部分资金,可以解燃眉之急。”
她犹豫了一下,在邮件末尾加上一句:“这不是施舍,这是一个孩子应得的生机。”
“请给你弟弟这个机会。”
点击发送。
凌晨一点,沈知意正准备休息时,手机响了。
是陆湛。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还没睡?”
“在整理资料。”沈知意走到窗前,“你呢?”
“在医院。”陆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司阳刚睡着。”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今天又输了一次血,医生说不能再拖了,”陆湛顿了顿,“我看到你的邮件了,那个募捐平台……”
“是一个正规平台,我和他们合作过几次,”沈知意说,“所有捐款都会进入专项账户,你可以随时查看资金流向。”
“我不是问这个,”陆湛说,“我是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就筹到那么多钱?”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能说实话。
“我……认识一些做公益的朋友,他们帮忙转发了,”她说得含糊,“现在网络传播很快,只要案例真实,很多人愿意帮忙。”
陆湛又沉默了。
电话里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和医院走廊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沈知意,”他突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沈知意愣住。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因为她看到了他弟弟的求助信?
因为那是她的工作?
因为她无法对需要帮助的孩子视而不见?
还是因为她看到了陆湛坚硬外壳下的柔软,看到了他独自扛起一切的孤独,看到了那个在会议室里和她针锋相对的男人,其实也有需要帮助的时刻?
“因为我可以,”最终她这样回答,“因为我有能力,有资源,有机会去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
沈知意笑了笑:“如果我不去做,我会睡不着觉。”
陆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也不好,”陆湛说,“好的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希望,不好的是,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得多。”
“所以我们需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沈知意说,“就像你的规则和我的灵活,也许可以找到一个结合点。”
电话那头传来陆司阳轻微的咳嗽声,陆湛立刻说:“我先挂了,司阳好像醒了。”
“好。”沈知意说,“申请表的事……”
“我会填,”陆湛说,“明天给你。”
“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沈知意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显得黯淡,但依然固执地亮着。
她想起陆湛说的理想主义,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坚持的公益之路。
确实很难,有时候甚至让人绝望。
但每次看到一个孩子因为她的努力而重获健康,每次收到受助家庭寄来的感谢信,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也许陆湛说得对,她是理想主义。
但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该多无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