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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感情这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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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和其他情侣一样,我和何佳安一年到头总会有那么几次架要吵。虽然十次里有八次是我“作”起来的,但这并不影响何佳安最终低头。当然,也不是每次他都认输,如果我错得离谱,我也会麻溜儿地滚去认错——总归要哄好自己人,不是吗?
我们吵得最凶的那一次,我趁他上班,收拾了行李,悄咪咪买了张高铁票,在路上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何佳安不是A市人。我们最开始在一起的那几年,其实是在B市的。一线城市,年轻人发展路宽,这话没错。那时候的何佳安,在一家顶好的外企,正是春风得意、步步高升的时候。我呢?穿街走巷发着楼盘传单,靠着底薪加提成,在房地产销售的行当里混着。我很少过问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是后来他的合伙人汪东阳有次喝酒提了一嘴,我才知道,那时候何佳安的上司正打算提拔他的职位。结果,何佳安不仅拒绝了,还直接跑来了A市这个二线城,顺带把汪东阳也忽悠来,合伙开了个律师事务所。
汪东阳一直追问他原因,何佳安从来不说。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这个“废物”呗。
那天吵架的起因,是何佳安父母的一通电话。
他站在阳台,我躺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旺仔,电视里正放着无聊的宫廷剧。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从没听过何佳安发那么大的火。
透过玻璃门,我还是能听见那些破碎的词句:“不可能……我的选择……不需要你们同意……”
电话挂了。很长一段时间,阳台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直身体,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晃动的画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大概十分钟,阳台门被拉开。何佳安走进来,眼圈有点红,但表情平静。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一把抱住我。
“你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僵硬地点点头。
“放心,”他说,手臂紧了紧,“我从没想过瞒着他们,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摊牌而已。”
我扶正他扯出个笑,“这种事情估计很难接受。”用胳膊肘轻轻捅他,“说真的,我刚才边喝旺仔边算了笔账。你,二十五,B市外企明日之星,据说又要升职了——汪东阳那大嘴巴跟我说的,你别瞪我。我,B市房产销售,最高纪录一天发八百张传单,被保安撵过三次。”
何佳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我卫衣的抽绳:“所以?”
“所以这不公平啊!”我转过身正对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你爸妈养你二十五年,砸钱砸资源,好不容易培养出个社会精英,结果被我这么个——”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自贬词汇,“被我这么个屌丝给带弯了。我要是有儿子这样,我能提刀上门你信不信?”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何佳安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深情款款的话时,他开口了:“你到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我抓起抱枕砸过去,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漾开,莫名让我心头一松。
“不过话说回来,”我收回手,声音小了些,“何佳安,你爸妈真的不会拿张卡对着我说‘刘深这里面有五百万,离开我儿子嘛’?,我可能真会心动。要真有那天,我拿了钱就跑,先去海边买个房,天天躺着晒太阳……”
何佳安挑眉:“就五百万?”
“喂,五百万很多了好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零呢。”我比划着,故意让语气轻快起来:“哎,我突然感觉自己像祸国殃民的苏妲己,你呢,就是那个昏了头的纣王。”
“我乐意做这个纣王。”他弹了弹我的额头,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揉着额头,笑容慢慢淡下去。其实,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或者说,我早就给自己预设了最坏的结局。我想过他父母会骂我,会找人揍我,会冲到我们家里来闹,或者,更“文明”也更狠一点,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一笔巨款买我离开。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阴暗地想过:几百万呢,拿了我就跑,跑得远远的,真的。
但是,何佳安的父母都没有那么做。
那年过春节,他们甚至通过何佳安,表达了想让我一起回家看看的意愿。
很奇怪,不是吗?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去!一定有坑等着我跳!鸿门宴!”
何佳安听到他父母松口的消息时,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刘深,他们给了台阶。他们想见你,这是个好兆头。”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什么好兆头……万一是‘杯酒释兵权’,或者‘当面给你五百万’的现场版呢?我怕我忍不住真拿了钱跑路……”
他低笑,胸膛震动:“就你这点出息。怕什么,有我在。”
我想了想,也是,我一个大老爷们,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大不了就拉着何佳安私奔呗。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怂劲又掺进了点“壮烈”的豪情。
于是,那年除夕,我拎着精心挑选的礼品,跟着何佳安踏进了他父母的家门。
他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父亲儒雅,母亲温和,谈吐得体,招呼周到。可我一踏进那个窗明几净、满是书卷气的屋子,就感觉浑身不自在。那种无处不在的、安静雅致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膜。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笑容僵在脸上,说话前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哪个字眼粗俗了,露了怯。
年夜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他父母问了些不痛不痒的工作、生活问题,我都小心翼翼地答了。何佳安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守岁之后,他母亲竟然拿出了一个红包,笑盈盈地递给我:“小深,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我愣住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慌张地接过来,喉咙发紧:“谢、谢谢阿姨……叔叔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词儿都是干巴巴的套话。
很多年,我都没有收到过“长辈给的红包”了。那晚薄薄的一个红色信封,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被烫了一下。我甚至有点没出息地眼睛酸酸胀胀,问何佳安:“他们真的接受我了?”
何佳安凑过来:“感动哭了?“
“风沙迷眼。“我吸吸鼻子,“何佳安,你爸妈真好。“
“才知道?“他剥了颗橘子塞我嘴里,“晚了,上了贼船就别想下。“
我笑嘻嘻嚼着橘子:“那得看你表现。“
结果初一早上,他家来了一屋子亲戚。
我叼着油条,看着满客厅的人,有点懵。
“这是安安的朋友?“有亲戚问,眼神在我和何佳安之间打转。
何佳安刚要开口,我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不行。
这是何佳安。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何佳安。
我不能让他成为这些亲戚嘴里的话题,被品头论足、指指点点。
那他妈的不配。
我咽下油条,嬉皮笑脸站起来:“对对对,我是他朋友!铁哥们儿!听说你们这儿过年特热闹,我专门来体验民俗的!“
我余光瞥见何佳安侧过头,看向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妈反应快:“是的,小深是安安的好朋友,难得来一趟,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亲戚们“哦“了一声,话题转向别处。
我松了口气,怕何佳安当场发作,趁没人注意,转身就把何佳安拖进他房间。关上门。
“你什么意思?” 他靠在门板上,声音有点沉,听不出情绪“刘深,谁他妈会带一个‘普通朋友’回家过年?还是大年初一。”
我靠在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刚才那点“急智”全变成了心虚和慌乱:“我……我就是觉得……还没准备好。那么多亲戚,七嘴八舌的,万一……”
“万一什么?” 他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暗涌,“万一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谁?万一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刘深,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 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你不能因为我……变成亲戚朋友嘴里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对象。他们不配……不,是我不配让你……”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堵得厉害。我弯了二十几年,早就对自己那点性取向坦坦荡荡,能跟所有哥们儿姐们儿插科打诨地说“老子就喜欢男的”,也能无视路上任何异样的打量。可我受不了那些眼光落在何佳安身上。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对他的一种玷污。
何佳安看着我,看着我那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强撑着、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眼底的冰层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奈的柔软取代。
他走过来,没有再说重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笨蛋。” 他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毫无污点’。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别人怎么看的,真的。那些眼光,如果要来,早就来了。我不怕。”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
“好了,不公开就不公开。”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随你。你想什么时候说,想怎么说,都由你。好吗?”
你看,何佳安总是这样。用他的体贴和稳重,兜住我所有的不安莽撞。他这么好,好得让我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免得身上的“尘埃”落在他身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贪婪地享受着他给的温柔,汲取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像沙漠旅人渴求甘泉。可另一面,我又拼命想把他推开,推到光鲜亮丽的“正常”世界里去,仿佛那样才是对他好。我既想成为他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又害怕自己真的成了他世界里见不得光的那部分。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怕吧。怕自己这份沉重的、带着自卑的爱,终究会拖累他,毁掉他本该完美的人生。
所以,在我们过完年,回到B市出租屋的一周后,我没有任何意外地,接到了何佳安妈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然那么温柔得体:“小深,过年那几天,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谢谢你那天在亲戚面前……那样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个好孩子,很懂事,考虑得也周全。”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得说不出话。我把她宝贝儿子“拐”上了这条路,她却夸我是好孩子,还谢谢我。这比直接骂我一顿、扇我一巴掌,要难受千百倍。
“阿姨……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
“阿姨也不知道,你们男孩子之间,怎么就会有这样的感情。”她的声音很平和,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是小深,通过那天,你应该也看明白了,这条路……不好走。”
我没有吭声。
“所以阿姨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我们不逼你,也不逼安安。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硬要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其实拦不住。我们老人家脸皮厚,最多就是被亲戚朋友背后议论几句,习惯了,也没什么。可是孩子,你们才多大?二十几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她继续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感情这种事,最是易变。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一方累了,或者……‘清醒’了,后悔了,那时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客厅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开了我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恐惧。是啊,何佳安才二十多岁。在认识我之前,他是直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亮。他为我放弃的已经太多,谁能保证这份在压力和异样眼光下的感情,能抵得过漫长岁月?万一几年后,十几年后,他“清醒”了,不爱了,或者只是累了……那我岂不是真的毁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本来就怂包一个,在现实未来沉重的可能性面前,溃不成军。
所以我动摇了。
那天何佳安去上班时,一切如常。他甚至在出门前扣着我后脑勺接了个漫长的吻,分开时咬了下我的下唇:“晚上带你去吃米粉。”
“加两份肉。”我说。
“胖死你。”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俩在B市老街米粉店门口的合照,我满嘴油光,何佳安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但他的手搂着我的肩膀。
我把相框塞进背包最底层。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小公寓。阳台上晾着何佳安昨天换下的衬衫,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空旺仔罐子,沙发上是我昨晚盖的毯子,皱成一团。
何佳安会怎么想?
他会生气吗?还是会……松一口气?
我甩甩头,拉开门。
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我掏出来,看见屏幕上“何佳安”三个字不断跳动。
我挂了。然后拉黑。
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紧紧闭上眼。
世界清静了。也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