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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我明天就去 ...

  •   韩森最终还是去了姜琦公司。日子像水槽里的水流,一天天淌过去,没什么声响。
      何佳安还是那样,偶尔加班到深夜,偶尔提前回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给我做饭。旺财趴在我脚边打呼噜,电视里的综艺笑料吵吵闹闹,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说不上来,就像你明明知道哪根针掉在了地毯上,却找不着那个洞。
      那天晚饭吃得早。我瘫在沙发上换台,何佳安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很催眠。
      “何佳安,我想吃黄桃。”我朝着厨房喊。

      水流声继续响了几秒,然后是他的声音:“好,洗完碗给你切。”

      我继续看电视。广告里的人在卖洗衣液,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旺财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从厨房出来。我以为他会去冰箱拿黄桃,结果脚步声直接拐进了书房。

      我等了又等,碟子里还是空的。

      “旺财,你说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我揉着狗头问。旺财舔了舔我的手。
      我继续换台。体育频道,财经频道,一个老太太在卖保健品。旺财醒了,去挠书房门,被我拽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看。书房门没关严,漏出一条光缝。推开门,何佳安坐在书桌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抬眼看我。
      ”怎么了?“他问。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他停下手指,又问一遍:”嗯?“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往常我说想吃城西的糕点,他能给我念叨三天三夜问我要不要吃。

      我走到桌前,两手撑开,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何佳安,你很不对劲。“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问:“哪里不对劲?”
      “你刚才在厨房,我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真的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数我睫毛。然后他笑:“哦,确实一时忘记了。我去给你弄。”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黄桃,我故意大声嘟囔:“一时忘记了……今天忘记切桃,明天就能忘记关火,后天大概就忘记家里还有个人了。”

      何佳安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拿过黄桃和水果刀。

      “我自己来。”我说。

      “我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削皮的动作很熟练,黄桃皮一圈圈垂下来。削完一个,他开始切块。厨房里只有刀和砧板接触的笃笃声。

      “这桃还挺多的。”他突然说。

      我没接话。

      “吃不完浪费了。”他继续说,把切好的桃块放进玻璃碗里,“要不……我给你做点黄桃罐头吧?可以放久一点。”

      我皱眉。
      何佳安不让我喝可乐,说杀精——虽然我俩都用不上这个功能。他不让我吃隔夜菜,说不新鲜。他连我买打折的临期牛奶都要念叨,说省那几块钱不如多睡半小时。现在他要给我做罐头?腌制品?糖分超标的东西?
      他抬眼看我,又低头削皮:“怕浪费。”
      越描越黑。怕浪费是我的台词,是我买三块五的青菜都要比价时的自我安慰。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西装革履的人突然蹲路边嗑瓜子。
      皮削得很薄,连成一串,垂在碟子边缘。他把桃肉切成小块,用水果叉插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没张嘴。
      “你绝对有事瞒我。“
      他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逼近一步,“到底什么事?“
      他没说话,把叉子放回碟子,金属碰瓷,叮的一声。
      终于,他叹了口气:“公司的事。”

      “嗯?”

      “和汪东阳有些分歧,关于律所下一步的发展方向。”他的声音很平稳,律师陈述事实的那种平稳,“最近在想这些,走神了。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解决。”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何佳安还是那个何佳安,表情管理完美,语气无懈可击。

      “真的?”我问。

      “真的。”他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想了想,也是。何佳安是谁啊,金牌律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真跟合伙人闹翻了,大不了换个地方,或者自己开个所。实在不行……我养他?

      不对,我现在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但总之,这确实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你别太操心。”我拍拍他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深。”他突然叫我。

      “啊?”

      “万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万一哪天我真把你忘了,怎么办?”

      我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那你完了!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拿着咱俩的结婚证,以家属身份把你送精神病院去!告你遗弃家属!”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真舍得啊?”

      “当然舍得!”我叉着腰,“所以你给我好好记着,记牢了!”

      何佳安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摸旺财那样。

      “知道了。”他说,“忘不了。”
      那天晚上,何佳安突然在黑暗中问我:“刘深,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愣住,在枕头上转过脸看他。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从未正经讨论过孩子。两个男人,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一个娃来。这事儿我们都懂,懂到成了默契,懂到成了禁忌。
      我翻身趴过去,下巴硌着他的肩膀:”几个?你想要几个?我明天就去送子观音那边长跪不起,求她给我开开眼,看能不能让何大律师体验一把十月怀胎。“
      何佳安没动,只是看着我。

      “不对,“我继续胡扯,“观音不管这个业务范围。你得去泰国,做个变性手术,全套的。“
      黑暗中,何佳安轻轻笑了声。

      然后他抬手,食指弯起来,刮了下我的鼻梁。

      “做什么变性手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调侃,“应该研究变种手术。”
      “嗯?“
      “你这脑子,“他手指点了点我额头,“我觉得可以变成猪头。“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空气中突然变得沉默了。这几秒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

      何佳安翻了个身面朝我,手伸过来环住我的腰,“如果……如果有机会领养的话,你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具体,更真实。

      我认真想了想:“女孩吧。”

      “为什么?”

      “女儿贴心啊。”我说,“而且女孩像你多好,聪明,稳重,长得还好看。要是像我……”我顿了顿,“算了,像我太闹腾,还是像你好。”

      何佳安的手臂紧了紧,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像你也好。”

      “像我就完了。”我笑,“天天上房揭瓦,你得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句:

      “做饭,打扫,修水管,换灯泡……这些你都不太会。”

      “嗯?”我迷迷糊糊应声。
      何佳安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得有人教他。”

      ——————————————————————————————————
      重阳节,我回了趟老家。

      市里离老家不过两百来公里,可我竟有半年没回来了。推开院门时,厨房的油烟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把人包裹进熟悉的暖意里。

      “奶奶!”

      系着围裙的老人从厨房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目光越过我朝后望了望。

      “佳安呢?”奶奶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您孙婿今天好几个会,忙得很。您看您,亲孙子回来都不带多看两眼,光惦记别人家孩子了。”

      奶奶走过来,抬手作势要敲我脑袋。我配合地缩脖子,她手指却只是轻轻落在我额头上。
      ”你要是有佳安一半懂事“她说,”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呸呸呸了半天,口水溅在空气里。”说什么晦气话“我说,”你会长命百岁。“
      奶奶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盘白切鸡。油亮亮的,是电话里我说过的那种。”七八十了“她说,”高龄。人哪,总会有那时候。“
      她把盘子搁桌上,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现在不怕这些,“她说,”你有好归宿,我满意。”
      我没说话。辣椒的烟从厨房漫出来,呛眼睛。很多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奶奶在灶台前,我坐在门槛上,她回头说深儿去把葱洗了。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斑,但已经裂口子,冬天涂着便宜的蛤蜊油,亮晶晶的。
      大学那会儿学费贵,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全填进了我的学费单里。那时我暗暗发誓,毕业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奶奶享福。
      可现实是,我至今还是个普通人,没赚到什么大钱。出息?出息可能全用在找对象上了——找到了何佳安这个真正有出息的。

      ”吃饭”奶奶说,“菜凉了。”
      我坐下,筷子戳进米饭里。她炒了四个菜,都是何佳安爱吃的。清蒸大白条,白切鸡,粉蒸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碗蒸蛋,上面淋了香油。每次回来都这样,菜牌固定,像某种仪式。何佳安在的时候,奶奶话多,给他夹菜,问他案子忙不忙,律所的人好不好相处。我在旁边扒饭,插不上嘴,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松快。
      现在何佳安不在,奶奶安静很多,只是偶尔抬头看我,像确认我还在。
      “他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奶奶忽然问。

      我一愣:“啊?”

      “上次视频,看他脸色不太好。”奶奶看着我,“你多照顾着他点。别总让人家迁就你。”
      我愣了一下。视频是上周打的,何佳安坐在书房,背景是书架。他穿那件藏青色的毛衣,我说像老干部,他说暖和。
      “忙,”我说,“律师都这样,忙完这阵就好了。”
      奶奶没接话,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我突然想起那次奶奶住院。肺炎,拖成了慢性,医生说再晚来就麻烦。那个奴隶主老板,我请三天假,他让我滚蛋。我站在公司楼梯间,手里攥着辞职信,正想着干脆辞职算了。何佳安的电话先来了。

      “我上高速了。”他声音很稳,“你先别急,奶奶那边我去照顾。”

      何佳安那时候律所刚起步,正是最忙的时候,可他硬是和汪东阳调整了分工,在医院陪护了奶奶大半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他接到韩森电话时正在切五花肉——冰箱里那盘切了一半的肉,成了他匆忙出发的证明。
      他在那边待了整整大半个月。我每周回去两天,坐高铁,再转公交,到医院的时候经常晚上十点。他睡在陪护床上,长腿伸不直,蜷着,像只被塞进小笼子的鹤。我推门,他睁眼,第一句话总是奶奶今天吃了多少,体温多少,医生怎么说。
      那三个月我忍下来了。奶奶的医药费单子很长,我偷偷看过,何佳安瞒着我付了很多钱,没告诉我数字。他那时候也经济紧张,他还把他的E300换了一辆二手的日系车,方向盘脱皮了,用创可贴缠着。我下班后去律所找他,他在会议室睡觉,西装盖在脸上,汪东阳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奶奶出院那天,我辞职了。老板骂我白眼狼,我说谢谢栽培,把工牌扔他桌上。出门给何佳安打电话,他在那头笑,说恭喜,晚上吃好的。
      这些事,奶奶都记在心里。

      “佳安这孩子,心细。”奶奶又端出一盘青菜,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你呀,是傻人有傻福。”

      “我哪傻了!”我抗议,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奶奶坐下,给我夹了块最大的鸡块:“福气好就行。下次他回来,我给你们做白灼虾,佳安爱吃那个。”
      我点头,喉咙里塞着东西,咽不下去。窗外有邻居在说话,小孩在跑,狗在叫。很普通的重阳,很普通的下午,很普通的祖孙俩对着四个菜。只是少了一个位置,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个会把肥肉挑出来、把瘦肉夹给奶奶的人。
      “奶奶”我突然说,“我要是有何佳安一半好,你是不是就不会说死而无憾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没有浑浊。“你有你的好”她说,“你们好在一起,就是双倍的好。”
      我没听懂,但点点头。盘子里的腊肉有点凉了。我夹起来吃掉,嚼了很久。
      晚上我给何佳安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公司。“吃了没?”我问。
      “吃了,”他说,”你呢?“
      “奶奶做了白切鸡”我说,“还有蒸蛋。说你脸凹进去了,让我盯着你吃饭。”
      他在那头笑,气息拂过话筒,沙沙响。”老太太眼睛毒“他说,”下次我回去,让她验收成果。“
      “下次”我说,“说好了。”
      “嗯,说好了。”
      挂了电话,屋里很静。奶奶在隔壁房间咳嗽,老毛病,秋天干燥。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没醒。我把杯子放床头,回来躺下,盯着天花板。
      两百来公里。开车三小时,高铁一小时,说起来很近,但总是没回去。何佳安比我勤,每个节气都记得,惊蛰春分清明谷雨,他手机日历上标得密密麻麻。我笑话他像老年人,他说你奶奶是老年人,我记着点,你就不用记着。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奶奶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何佳安不喜欢这个味道,说像旧衣柜。但他每次回来也睡这个枕头,从没说换。

      下次回来,我想要告诉他,奶奶说你是双倍的好里,比较好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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