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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绿豆红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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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安最近不对劲。
不是那种不对劲，是另一种不对劲。
之前他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认识我，有时候不认识。吃不了几口饭就说饱了，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但这几天，他突然精神了。
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自己把衣服穿好了。看见我睁眼，他说：“醒了？粥我熬上了。”
我愣在那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熬粥？”
“嗯。”他站起来，动作还是慢，但比之前有力气，“你睡得太死，我都起来半天了。”
我看着他走出卧室，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等我洗漱完出来，他真的把粥端上桌了。白粥，配了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热的，稠的，是何佳安以前熬的那个味道。
“好喝吗？”他问。
“好喝。”低头又喝了一口，没敢看他。
他坐在我对面，也慢慢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还是瘦，但眼睛里有点光了，不像前阵子那么灰蒙蒙的。
“今天天气好，”他看了看窗外，继续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抬头看他。
出去走走？
何佳安已经多久没出过门了？上次下楼还是半个月前，我扶着他去医院复查，走到楼下他就喘得不行，最后是我背着他回来的。
“你行吗？”我问。
“行。就附近走走。”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期待。
“行，”我说，“吃完饭去。”
吃完饭，我给何佳安找了件外套。他自己的衣服都大了，穿着空荡荡的，我翻出一件我以前的卫衣，套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截。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没说话，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我们下楼。
外面是真的好天气。夏天快过去了，阳光不那么毒，有风，吹过来凉凉的。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稳。我跟在后面，看着他。
他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树底下，停下来，抬头看。
“这树，好像又高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记得这树？”
“记得。刚在一起那会，你在这儿摔了一跤。”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同居，何佳安陪我去超市，我兴奋得不行，跑着跑着，结果被树根绊了一下，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他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我，问：“你没事吧？”
我趴在地上，脸都丢尽了，还嘴硬：“没事，我练过的。”
“你竟然还记得？”我笑了。
“记得。你趴在地上，耳朵红透了。”
我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走。这条路以前我们常走，晚饭后没事干，就出来溜达。他话少，我话多，我叽叽喳喳说一路，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现在也是。
“你看那家店，”我指着路边一家小卖部，“以前我们老在那儿买冰棍，你还记得吗？你爱吃绿豆的，我爱吃红豆的。”
“记得。”
“后来那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看见我们就说，绿豆红豆又来了。”
我们走到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秋千，空的。他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
“推我。”
我走到他身后，推他。秋千慢慢晃起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以前有没有推过你？”
我想了想：“推过。就一次。”
“什么时候？”
“有一年冬天，下雪。我们半夜跑出来，公园里没人，你推我。我让你推高点，你说危险，我说不怕，结果差点飞出去。”
他笑了一下，我又推他。这次推得高一点，何佳安的脚都快碰到前面的树了。他笑了，那个笑，声音轻轻的，但真的是在笑。
我鼻子一酸。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中午我们回家，何佳安说想做饭。
“你做饭？”我有点担心，“不用，我来就行。”
“我想做。”话音刚来，他已经进了厨房，“就做个简单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拿出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一小把青菜。然后他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我记得我学会做饭，做的第一顿饭就是给你吃的。你吃了三碗。”
我愣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慢，但很稳。
“那是因为我饿了。”
“不是，”他说，“是你觉得好吃。”
我没说话。
他做好饭，端上来。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一下，自己也吃了一口。
吃完饭，他说想看看照片。
我把墙上那些照片一张张摘下来，拿给他看。他靠在床头，我坐在旁边，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这张是旺财，那时候旺财还是小狗，找了好几天的姿势，挑出来的认为最可爱的一张。
这张是我偷亲他，被他推开的瞬间，表情特别搞笑。
这张是我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在海边，他板着脸，我比了个耶。
这张是大学毕业时，我捧着那束花，本意是要给何佳安的，但是人太多当时，我还是没好意思送。
何佳安看着照片，每一张都看很久。
“这些画，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看着何佳安。
“我画旺财的时候，想你遛它的样子。我画你的时候，想你在我身边的样子。”他顿了顿，“我每天看这些照片，就怕自己忘了。”
何佳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有时候忘，有时候记得。”
他抬头看我。
“但就算忘了，再看见你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说想看看日落。
我扶着他到窗边。他坐在摇椅上，我蹲在旁边。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好看。”
“嗯。”我应道。
“刘深。”
“嗯？”
“这辈子，”他摸了摸我的脸，好像想一直把我记到下半辈子。“值了。”
我心里一紧。
“你别瞎说。”
何佳安没说话，就看着窗外。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暗下来。
晚上，他躺在我怀里。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我没说话。
“答应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我，不声不响的，但我感觉得到里面的东西。
“好。”
那天晚上，何佳安睡得很安稳。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睡。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状态突然好了，能走路了，能做饭了，能说那么多话，能看日落——我知道。
回光返照。
但我没说。
何佳安要让我以为他好了，我就让他以为我信了。
他要让我以后好好活着，我就答应他。
他要走的时候没有遗憾，那我就给他一个没有遗憾的结尾。
我看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早早就醒了。“今天天气好吗？”
我看了看窗外。
“好。”我说。
他笑了一下。
“那再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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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安是在一个阴天走的。
那天早上他精神还不错，喝了小半碗鸡汤，是我熬了三个小时的，里面加了枸杞和红枣，陈妈说补气血。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说“太甜了“，但还是咽下去了。
“下午再喝，剩下的下午喝。“
“好，“我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我给你热着。“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手搭在床边。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我搓了很久也没搓热。
“刘深，“他还是闭着眼睛，缓缓开口：“我想听故事。“
“什么故事？“
“我们的故事“
我就开始讲。讲大学时候怎么追他，讲第一次在教室见到他，讲他在阳光下看书的样子，讲我故意坐他对面，把书拿反了都没发现。
何佳安嘴角弯了弯，没睁眼。
“继续。“。
我讲我天天给他买早餐，他从来不吃，我就自己吃掉，胖了十斤。讲我在他宿舍楼下等到半夜，他下来扔垃圾，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这就走'，“何佳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然后真的走了。我以为你放弃了。“
“没放弃，我去买了杯奶茶，回来继续等。“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耗尽了力气。“刘深，你那时候……真傻。“
“现在也傻，“我低声说道：“但你从不嫌弃。“
他没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停下来，给他掖了掖被子。
“继续讲，“眼睛还是闭着，“讲到我们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他顿了顿，“你亲我。“
我愣了愣。那是大四的冬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在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然后我跑了，“我说，“我怕你打我。“
“后来，“他接道，“我在宿舍楼下等你。等了一晚上，你都没来。“
我顿了顿，然后心口一疼。那天晚上我去网吧通宵了，以为他讨厌我，以为完蛋了，躲在网吧里给韩森打电话，怂的得很。
我握紧他的手，那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但确实存在。
“刘深，我困了。“
“睡吧，我在呢。“
“嗯。“
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我的手一直被握着，没敢动。下午两点，他的手松开了。
我以为是睡熟了，轻轻叫他的名字：“何佳安？“
没回应。
“何佳安，“我声音大了点，“鸡汤要凉了。“
还是没回应。
我伸手摸他的脸，凉的。探他的鼻息，没有。听他的心跳，没有。
我坐在那里，没动。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何佳安脸上，还是那样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何佳安，你醒醒。“
他没醒。
“你醒醒，“我说，声音发颤，“鸡汤还没喝呢，你说了下午喝的。“
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天又亮了。
然后我站起来。
我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何佳安的身体擦干净。他瘦得厉害，骨头硌手，但皮肤还是白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我给他换上他最喜欢的衣服，那件灰色的风衣，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穿的。
“你看，“我说，“还是好看。“
他没回应。
我把床上的床单换了，换成他喜欢的浅蓝色。枕头摆好，被子叠整齐，把他放平，双手交叠在腹部。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来。
我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他爱干净，见不得衣服皱巴巴的。
我把墙上的照片取下来，擦干净上面的灰，然后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那张他画旺财的，那张我偷亲他的，那张海边板着脸的，那张大学毕业我捧花的。
我擦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开始收拾厨房。
然后我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很温暖。
洗完澡，我换上他最喜欢的那件睡衣。灰色的，棉的，他说我穿这件最好看。
何佳安剩下的那碗鸡汤，还在厨房的炉子上。我端过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掉。汤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喝下去腻得慌，但我还是喝完了。
“你说下午喝的，“我说，“我帮你喝了。不浪费。“
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躺上床，躺在何佳安旁边，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那样。他的肩膀已经凉了，但我还是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
我闭上眼睛。
“何佳安。”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何佳安。”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那年大一的迎新晚会。他站在角落里，板着脸，谁也不搭理。我跑过去，问他：“同学，你怎么不笑？”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想笑。”我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他说：“不用。”我说：“那我给你跳个舞？”他说：“不用。”我说：“那我给你唱首歌？”他说：“不用。”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嗯。”
雨越下越大。
我闭着眼睛，听着雨声。
“何佳安。”我又喊了一声。
这回，我好像听见他应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
“嗯。”
“你等我一会儿。”
“好。”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韩森后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姜琦后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的后事。
不知道那个出租屋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照片后来去哪了，不知道旺财后来有没有想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梦里何佳安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和以前一样。
我跑过去，气喘吁吁的。
何佳安看着我，问：“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
何佳安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暖的。
我们往前走。
“刘深。”他叫我。
“嗯？”
“以后不走了。”
“好。”
那条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但我们走在一起，就不觉得长。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着。
一直一直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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