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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你碰它它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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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陈妈辞了。
她走那天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刘先生,何先生要是犯糊涂,你别急,慢慢哄。他那个病……”话没说完,咽回去了。
我点头,说陈妈您放心,我哄他,我最会哄他。
门关上,屋子里就剩我俩。还有旺财。
何佳安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他,看他呼吸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看他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瘦成这样了,躺在那儿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又缩回来。
算了,让他睡。
第一天晚上我没睡踏实。躺客厅沙发上,耳朵竖着,卧室里有一点动静我就弹起来。跑去看了三回,他都睡着,呼吸很轻,轻得我有时候要凑近了才能确定他还在喘气。
凌晨四点那回,我刚躺下,卧室里传来声音。我冲进去。
他坐起来了,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我绕到床边,“做噩梦了?”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空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他问。
就两个字。就简简单单一个问句。问完之后他就那么看着我——他就等着,等我回答。
我愣了一下。“我是刘深。”我说。
他点点头。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不问问刘深是谁?”
他想了想:“你在我家,我应该认识你。”
“那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现在认识了。”
我被他整不会了。这人怎么回事?失忆了还这么稳?
“你知道这是你家?”
“感觉像是。”
“你知道你叫什么?”
“何佳安。”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刚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对我好像很重要。”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我愣住了。
“你刚不是说现在认识了吗?”他说,“认识就是知道。知道你是谁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站着干什么,坐。”
我坐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不声不响的,但我感觉得到。
“我刚才那样,”他说,“吓着你了?”
“……没有。”
“有。”他说,“你眉毛皱起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摸眉毛。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你别笑,”我说,“你他妈吓我一跳,睡得好好的突然坐起来,还问我是谁,我能不皱眉吗?”
“嗯,”他说,“我的错。”
我被他噎住了。
这人,失忆了还能把我噎住。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睡你的觉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倒了水回来,他还坐着,没躺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你也喝点。”他把杯子递回来。
“我不渴。”
“你一晚上没睡,”他说,“嘴唇都干了。”
我又愣住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他刚才握着,杯壁还有余温。
“躺下吧。”我说。
他躺下去,我也躺下去。他侧过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刘深。”他叫我。
“嗯?”
“这名字,我肯定喜欢过。”
“你怎么知道?”
他不说话,就看着我。那个眼神,看得我心里发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以前是不是话很少?”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他说,“好像等我说话等了很久。”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个动作,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那个感觉,和以前一样。
“辛苦了。”他说。
我眼眶发热。
“辛苦你大爷,”我说,“你他妈少说这种话。”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一紧。
他转头看我。
那眼神,又是空的。
完了。
我坐起来,正准备开口,他先说话了。
“刘深。”他说。
我愣住了。
“还记得?”我问。
“记得。”他说,顿了顿,“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他想了想:“你是刘深。你是我的人。别的……想不起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行吧,”我说,“记得这两个就行。别的我慢慢跟你说。”
他点点头。
我起床去弄早饭。熬了粥,切了点咸菜,端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坐着,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慢,扶着床沿,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来。我看着他,心揪成一团。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路带风,腿长,一步顶我两步。
他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废话,我熬的。”
他又喝了一口,抬头看我:“你以前也给我做饭?”
“当然。你加班的时候,我给你送饭。你同事都羡慕你。”
那天下午,他清醒了一会儿。躺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我坐在旁边,给他剪指甲。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盖都是白的。我捏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剪,生怕剪到肉。
“刘深。”他叫我。
“嗯?”
“你说我追了你四年?”
“对。”
“那你怎么没答应?”
“因为你木讷啊,看着无趣。我以为你就是个书呆子。”
他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放下指甲剪,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刘深,我不太会说话,但我看你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他愣住了。
“我说过?”
“嗯。说完我就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现在看你,”他说,“心里也是满的。”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浅,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然后继续。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翻身,面对着我。
“你在哭?”
我抹了一把脸:“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碰到我眼角,湿的。
“对不起。”他说。
“你别老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我说明天见。”
我愣了一下。
“明天见?”我重复了一遍。
“嗯。明天早上我要是忘了你,”他说,“你就说昨天说好的,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好。”我说,“明天见。”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躺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明天见。好啊。只要还有明天,我就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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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森和姜琦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何佳安擦脸。
手机震了八遍我没接,第九遍我接了,开口就骂:“你他妈催命啊?”
“刘深你牛逼了是吧,老子电话都不接?”韩森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像在施工现场,“我在你门口,开门!”
韩森站前面,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表情凶巴巴的,但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跟扫描仪似的。他后面站着姜琦,穿一件浅灰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我,笑了笑。
“刘深。”姜琦说。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问。
“路上碰见的。”韩森挤进来,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东张西望,“他呢?”
“睡觉。”
韩森探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怎么样?”
我想了想:“就那样。”
韩森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我都是嬉皮笑脸的,现在这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易碎品。
“你看我干嘛?”我问。
“看你瘦了没。”
“瘦了。”
“废话,我能看出来。”韩森说。
姜琦走进来,把花放在桌上。是一束白玫瑰,配着淡绿色的包装纸,很好看。
“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他说,“想着病房里一般都有花,就带了。”
“谢了。”我说,“我去找个瓶子。”
我转身去厨房找瓶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姜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的照片。韩森蹲在地上,正在跟旺财大眼瞪小眼。
“这狗怎么还活着?”韩森说。
“你这话说的,”我把花插进瓶子里,“它才六岁。”
“它跟我有仇。”韩森盯着旺财,旺财也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每次见我都想咬我。”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踢它了。”
“我那不是踢,我是轻轻碰了一下!”
“你碰它它记你一辈子。”我说,“旺财,过来。”
旺财跑过来,蹭我的腿。韩森也跟着过来,蹲在我旁边,抬头看我。
“刘深。”
“嗯?”
“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我说。
“好个屁。”韩森站起来,“你这半个月不接我电话”
我笑了笑回复:“照顾病人,有点忙。”
韩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琦走过来,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韩森的胳膊。
“行了,”姜琦说,“先坐吧。”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姜琦坐沙发上,我坐小板凳上,韩森坐另一个小板凳上。旺财趴在我脚边。
沉默了一会儿,姜琦开口:“刘深,你还好吗?”
他问得很轻,声音柔柔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笑了一下:“挺好的啊。”
姜琦看着我,那眼神,和韩森不一样。韩森是担心,姜琦是……姜琦是那种,好像能看穿我的感觉。
“你瘦了。”他说。
“瘦了正常,伺候病人累。”
“你黑眼圈很重。”
“睡不好正常,他夜里老醒。”
姜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自己的药,”姜琦说,“还在吃吗?”
我看着他。他还是那个表情,温柔地笑着,“当然在吃,不吃怎么照顾病患”
“什么药?”韩森插嘴,“你吃什么药?”
“维生素。”我说。
姜琦没说话。我站起来:“你们喝什么?水还是茶?我这儿只有这两种。”
“水就行。”韩森说。
“我也水。”姜琦说。
我去厨房倒水。倒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姜琦站在厨房门口。
“怎么进来了?”
“看看你。”他说。
他把“看看”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只是随便看看。但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倒水。
“刘深。”他叫我。
“嗯?”
“你的药,我能看看吗?”
我手顿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你吃没吃。”他说,“我有点担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眼神很深邃。
“……在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倒好水,端出去的时候,姜琦正从卧室出来。他冲我点了点头,那个意思我懂:看见了,药少了,你在吃。
坐下来,把水递给他们。韩森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姜琦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韩森开口说:“我上次去江勤,你奶奶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愣了一下。
奶奶。
我有一阵子没回去了。上次回去还是两个月前,给她送了点钱,陪她吃了顿饭。我没敢告诉她,何佳安快死了。
“过段时间吧,”我说,“等何佳安稳定后我再抽个空回去。”
“那就好。”韩森说,顿了顿,“你奶奶就你一个孙子,她肯定很惦记你。”
“你放心,”我说,“过段时间就回家看看。”
旺财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门口,回头冲我叫了一声。
我说:“旺财等会,晚点再出去遛。”
韩森看了一眼旺财,又看了一眼我。
“你这还遛狗?”他说,“你白天伺候病人,晚上睡不好,还他妈遛狗?你当你是铁打的?”
“它得遛。”
“遛个屁。”韩森站起来,“这狗你带着就是麻烦,我帮你带几天。”韩森走过去,低头看着旺财,“正好我最近闲着,带它出去跑跑,省得憋出毛病。”
旺财抬头看他,喉咙里又开始呜呜。
“你看,它不乐意。”我说。
“它乐不乐意关我屁事,”韩森蹲下来,盯着旺财,“我乐意就行。你,跟我走几天,听见没?”
旺财冲他呲了呲牙。韩森也冲它呲了呲牙。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狗对着呲牙,突然有点想笑。
“韩森,”我说,“你真能行?”
“怎么不行?”韩森抬头看我,“我养过狗。”
“旺财性子倔。”
“有我倔?”
我看着他那张不服输的脸,没忍住,笑了。
姜琦在旁边也笑了。“行吧,”我说,“那你带几天。”
韩森站起来,拍了拍手:“那现在就走?”
“现在?”“现在。”韩森说,“省得你明天又反悔。”
我低头看旺财。旺财也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旺财,”我说,“你跟韩森去几天,听话。”
旺财没动。“去,”我说,“过几天我来接你。”
旺财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韩森。
韩森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韩森。
“走?”韩森问。
旺财叫了一声。
韩森打开门,旺财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姜琦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我转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要是有什么事,”他说,“可以找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我。”他说。
“姜琦。”我叫他。
“嗯?”
“谢谢。”
我继续说道“谢谢你来看我,”我说,“谢谢你的花,谢谢你说的这些。”
他说:“不用。”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卧室。
何佳安醒了,躺在那里,看着门口。
“谁来了?”他问。“韩森和姜琦。”他沉默了一会儿。
“旺财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旺财……”
“没听见它叫。”他说。
我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表情,平平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让韩森带走了,”我说,“他说帮我带几天。”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伸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伸过来,够到我垂在床边的手。
“你舍不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废话,”我说,“养了六年了。”
何佳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我愣了一下:“你也是什么?”
“你养了六年,”他说,“我也是。”
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