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哲学区的“涟漪”尚未在时砚的意识深处完全平复，新的风暴已裹挟着更荒唐的形式席卷而来。
分组课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高强度低社交的协作模式下艰难推进。时砚几乎将所有沟通压缩在协作平台的留言板上，江屿也配合得异常“安分”，提交案例，回应修改意见，效率颇高，但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接，再无多余一个字。两人在公共课堂上，更是将彼此视作空气，连目光的偶然交汇都刻意避免。时砚的“强化协议”似乎在表面取得了成效。
然而，论坛的火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当事人的“冷处理”和哲学区照片带来的无尽遐想，燃烧得更加隐秘而旺盛。CP帖的热度居高不下，每天都有新的“显微镜”分析和“蛛丝马迹”被挖掘出来。
周三下午，时砚在计算机机房完成一项编程作业后，准备清理临时文件。就在他打开存放作业的公共盘目录时，一个突兀的、与课程无关的文件夹名称跳入眼帘——
《关于理性与现实的量子纠缠（衍生创作区）》
文件夹创建者是匿名，但位置恰好在他和江屿常用的课程共享区域附近。鬼使神差地，也许是某种对“混乱变量”的警惕性扫描，他的鼠标箭头悬停在了上面，然后，点了下去。
文件夹里没有程序，没有数据，只有几个.txt文档。文档名直白得刺眼：
《实验室深夜：观测者效应》.txt
《图书馆花瓣：概率波坍缩》.txt
《哲学区星火：理性边界》.txt
《未完：强制合作引发的态叠加》.txt
时砚的指尖冰凉。他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关闭，删除，甚至报告管理员清查公共盘。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混合了荒谬、愤怒和……难以遏制的好奇的力量，攫住了他。
他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文字跃入屏幕。不是论坛上那些碎片化的猜测和尖叫，而是完整的、带有明确叙事结构和描写意图的……小说。文笔不算顶尖，但异常认真，甚至刻意模仿了某种“学术报告”与“文学创作”混杂的怪异风格。
片段映入眼帘：
**【……时砚的手指扣在江屿肩头，力道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着一种冰冷的禁锢。实验室的白光将他镜片的反光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状，映不出丝毫情绪。‘你那封情书……’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精密仪器运行时最稳定的频率，却暗藏只有江屿能解读的警告波纹，‘观测者效应不是这么用的。’
江屿背靠着写满薛定谔方程的白板，坐标纸的网格硌着脊背，带来微妙的痛感与真实。他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而是眼底燃着某种近乎挑衅的火焰。他抬起未被禁锢的手，指尖没有反抗，反而缠绕上时砚因用力而绷紧的领带，顺着那昂贵的纹理向上攀爬，像藤蔓试探着缠绕冰冷的金属仪器。
‘那该怎么用？’他问，气息拂过时砚近在咫尺的耳廓，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臭氧和金属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教我啊，时大学霸。’他的指尖停在时砚心跳如擂鼓的胸膛上方，将那褶皱一点点抚平，动作缓慢得近乎亵渎。‘你的理论，解释得了这个吗？解释得了……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吗？’……】**
时砚猛地向后靠去，椅轮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机房其他同学诧异抬头，他只觉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耳根烧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文字描述的细节，混合了他自己真实的记忆，又添油加醋地渲染出根本不曾存在的……亲密与张力。那种被窥视、被扭曲、被强行塞入一个陌生叙事框架的感觉，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关掉了这个文档。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陌生的、强烈的羞愤感。这不是事实。这只是……低劣的虚构。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又点开了《图书馆花瓣》。
这里的描写更加……暧昧。
**【……时砚的背影挺直如标尺，正在用毫无起伏的声线陈述规则。江屿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却没有落在争执的对方身上，而是凝在时砚肩上那片几乎看不见的、来自深秋桂树的馈赠。他的眼神很深，像图书馆窗外渐浓的暮色，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他上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掠过空气，捻起那虚无的花瓣。距离近得能闻到时砚身上冷淡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书页的陈旧味道。他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带着一点点暖意，拂过时砚颈侧那片极少暴露在外的皮肤。
‘沾上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捕捉，像羽毛扫过寂静的水面。
时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江屿看见，他耳后那片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极淡的、像是被晚霞吻过的薄红。那是理性堡垒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江屿笑了，退开，指尖还残留着那不存在的花瓣触感，和一丝更隐秘的温度。他想，原来绝对理智的熔点，比想象中要低……】**
“砰！”
时砚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机箱，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住鼠标，骨节泛白。耳后？薄红？荒谬！绝对的荒谬！可为什么……描述的场景和他记忆里的片段如此贴合？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细节（比如他是否真的僵了一下？），都被文字赋予了一个充满暗示的解读？
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入侵的寒意。不仅是行为被窥视、被传播，连那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的、瞬间的生理反应，都被捕捉、放大、编织进一个他完全无法认同的叙事里。
他猛地关掉所有文档，右键点击那个文件夹，选择删除。系统提示：“删除失败，文件可能正在被其他用户访问。”
其他用户？
一个冰冷的猜测浮现。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整个机房。下午的机房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的同学大多戴着耳机，专注着自己的屏幕。但在斜对角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电脑屏幕，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憋笑？
是江屿。他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明亮、混合了兴味、恶作剧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光芒。他面前的屏幕，似乎正打开着一个文档编辑界面。
时砚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又轰然沸腾。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机房里异常清晰。几个同学抬头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屿，脸上露出诧异和看好戏的神情。
江屿似乎完全沉浸在屏幕里，直到时砚的影子笼罩了他半边身体和屏幕，他才猛地一颤，像是受惊般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Alt+Tab”切换了窗口。
屏幕上瞬间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编程界面。
但太迟了。时砚已经看到了。在窗口切换的刹那，他瞥见了那个眼熟的文档标题——《未完：强制合作引发的态叠加》。
江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残留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被撞破的狼狈？但那狼狈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他迅速用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表情掩盖过去。他摘下一边耳机，仰头看着面色铁青、气压低得吓人的时砚，眨了眨眼。
“有事？”他问，声音平静，甚至有点无辜。
时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屿，盯着他眼睛里那还没来得及褪去的、仿佛刚看完什么极其有趣东西的亮光，盯着他嘴角那抹可疑的弧度。怒火、荒谬感、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江屿也在看那些东西时产生的、更复杂的震荡，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几乎能肯定，江屿刚才就是在看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甚至……可能还不止是看？
机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息看着这边。论坛的实时直播恐怕已经在飞速更新。
良久，时砚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冷得能冻伤空气：
“公共盘。”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的质问和寒意，不言而喻。
江屿脸上的那点玩味终于淡了下去。他迎着时砚的目光，没有闪躲，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有被质问的不悦，有做了坏事被抓包却不想认账的倔强，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心虚的东西？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不平静，“你说那个啊。不小心点开的。写得……挺有想象力。”
“想象力。”时砚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你认为这是‘想象力’？”
“不然呢？”江屿反问，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论坛上不都这么写？只不过这个……文笔稍微‘考究’点。”他特意加重了“考究”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时砚紧紧握拳的手。
“那是侵犯隐私！是扭曲事实！”时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虽然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但其中的波动已经足够明显。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如此情绪外露。
“扭曲？”江屿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哪部分扭曲了？实验室你把我按墙上？图书馆你给我‘主持公道’？哲学区我们‘深夜密谈’？这些难道不是事实？”
“事实的解读方式有无数种！这种……”时砚指向江屿的屏幕（尽管上面已经换了界面），“这种低级趣味的虚构，是对事实的亵渎！”
“低级趣味？”江屿挑眉，“我倒觉得，能把量子力学和伦理讨论都揉进去，还揉得这么……生硬又努力，作者也算用了心。”他顿了顿，看着时砚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耳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神暗了暗，语气忽然放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挑衅，“还是说，时砚，你真正愤怒的，不是被虚构，而是……被虚构出来的某些反应，太接近你不敢承认的‘现实’了？”
比如，耳后的薄红？比如，实验室里失控的心跳？比如，哲学区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时砚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江屿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连日来试图用理性镇压的所有混乱感知和那些“异常生理信号”警报。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江屿的电脑桌两侧，将江屿禁锢在座椅和他的身体之间。这个姿势，与实验室那一幕，与同人文里的描写，形成了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呼应。机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时砚逼近江屿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能看到江屿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能闻到江屿身上那股清爽又带着点侵略性的气息。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凿向对方：
“江屿，我不管你是觉得有趣，还是想用这种恶心的方式继续你的‘测试’。我警告你，离我远点。离这些荒谬的东西远点。否则……”
“否则怎样？”江屿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嘴角居然又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笑。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倔强，“用你绝对的理性制裁我？还是说……”他的目光扫过时砚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湿润的嘴唇，声音低得如同气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疯狂，“你也想亲自验证一下，那篇‘低级趣味’的文章里，写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机房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空气里漂浮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味。周围所有窥视的目光都化为了灼热的背景辐射。
时砚撑在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死死地盯着江屿，盯着他眼中那混合了挑衅、试探、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期待的光芒。胸腔里那台引擎疯狂咆哮，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那篇荒唐文章里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眼前江屿微微颤动的睫毛、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还有那句近乎邀请的疯狂话语，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足以摧毁一切逻辑的、毁灭性的化学反应。
他想做什么？
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彻底切断这一切。
但他没有动。
他和江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持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一切的、危险而曖昧的姿势，无声地对峙着。
直到机房的门被推开，教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准备上下一节课。
骤然打破的寂静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时砚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面具，只是胸膛的起伏稍微明显了一些。
江屿也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时砚呼吸掠过的感觉。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编程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教授开始讲话，同学们纷纷收回视线，假装专注。
时砚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当他抱着书本走出机房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走廊的光线明亮刺眼。
他步伐僵硬地向前走着，大脑一片罕见的空白。只有刚才江屿最后那句话，像病毒一样反复回响：
“你也想亲自验证一下……写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验证什么？
如何验证？
为什么……他冰冷坚固的理性世界，在这个问题面前，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可怕的动摇？
而那个存放着同人文的文件夹，依旧在公共盘的某个角落，静静地躺着，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再次引爆的炸弹。
更可怕的是，时砚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彻底抹去，刚才阅读那些文字时，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战栗。
那不仅仅是被侵犯的愤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恐惧去命名的、隐秘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