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教授提问引发的余震,比论坛上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彻底地撼动了时砚。
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强行关机的精密仪器,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按时上课,完成作业,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课题协作——但内部的核心逻辑却在持续报错。江屿那句“需要一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像一段无法解析的乱码,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处理中枢,干扰着所有既定程序的运行。
“绝对理性不够”。这个认知本身,就是对他存在根基的否定。他开始更严苛地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策,分析其中是否掺杂了非理性因素,结果却发现,原本清晰明了的效率计算,如今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阴影。就连选择午餐时,在“营养均衡”和“偶尔尝试新品可能导致效率损失”之间,他都会罕见地犹豫几秒。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对江屿的“监控扫描”非但没有因汇报结束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他开始无意识地收集更多无关信息:江屿今天似乎没戴耳机,走路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像是在打节奏;江屿在食堂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江屿下课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教学楼外的柱子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有些……疏离。
这些细节毫无意义,却不受控制地涌入,占据着宝贵的认知内存。他试图将这些归类为“对潜在威胁源行为模式的持续追踪”,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质疑:你真的仅仅将他视为“威胁”吗?
论坛的争吵在汇报事件后达到新的高潮,随后似乎进入了一种疲惫的胶着状态。帖子依旧在发,但火药味稍减,多了更多对两人关系“本质”的漫长分析和站队。有人开始认真讨论江屿口中的“第三路径”究竟是什么。有人翻出旧帖,逐帧分析两人同框时微妙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试图佐证自己的观点。但喧嚣之下,似乎也有一种共识在缓慢形成: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强烈而特殊的“场”,无法用简单的“敌对”或“暧昧”概括。
这种共识,反而让时砚感到更深的无力。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罩子外面是沸反盈天的解读和定义,而他与江屿——这个定义的另一个核心——却被无形的东西隔开,沉默着,各自承受。
真正的引爆点,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五傍晚到来。
时砚刚结束一场小测验,正准备去图书馆还几本到期的专业书。穿过连接两栋主楼之间的那条狭窄的、两侧爬满枯萎藤蔓的空中走廊时,他看见了江屿。
江屿独自一人,靠在对面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小广场上嬉笑打闹的人群。傍晚橘红色的光线穿过廊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静默。
时砚的脚步顿住了。理性警报瞬间拉响:绕路,或者等待对方离开。但傍晚稀薄的空气仿佛带着粘滞感,拖住了他的脚步。而就在他迟疑的这两三秒钟里,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挑衅、审视或回避。江屿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茫,像是沉浸在什么遥远的思绪里,刚刚被拉回现实。看到时砚,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那空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疲惫?疏离?还是别的什么?
时砚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空中走廊很窄,如果他们都要通过,不可避免地会近距离擦身。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无力的表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仿佛时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这种彻底的、无视般的平静,比任何挑衅都更让时砚感到一种尖锐的不适。仿佛他们之间那些激烈的交锋、被迫的合作、铺天盖地的舆论,都只是一场幻影。江屿用这种沉默,将他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时砚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刺痛感,迈步向前。他打算目不斜视地快速通过。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楼下小广场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惊呼,似乎有人在玩闹中撞倒了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时砚下意识地转头向楼下瞥了一眼,脚步也随之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江屿似乎也被声响吸引,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就在这同步的、短暂的侧身回望中,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走廊里,轻轻地、几乎是不经意地,碰在了一起。
触碰很轻,隔着毛衣和外套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实质的体温。但时砚却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了一瞬。他能闻到江屿身上那股很淡的、混合了阳光和冷冽空气的味道,此刻近在咫尺。
江屿似乎也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避开,甚至,在那一两秒的停滞里,时砚感觉对方的肩膀,似乎极轻微地、向他这边,靠过来了一点点?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傍晚的风穿过走廊,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楼下喧闹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然后,江屿率先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没有看时砚,只是低低地说了句:“抱歉。”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时砚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没关系”,或者“小心点”,或者……什么都不说。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然后抱着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完了剩下的走廊,消失在楼梯拐角。
直到走进图书馆冰冷而安静的空气里,他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明明隔着厚厚的衣物,却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残留着鲜明而诡异的触感记忆。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的意外。
他错了。
当晚,论坛再次被一个标题简单粗暴却威力无穷的帖子引爆:
【实锤!!!空中走廊擦肩而过+对视+肩膀相靠!!!高清连拍!!!这次看谁还说是巧合!!!】
帖子主楼没有多余文字,只有四张连拍的照片,像素极高,角度刁钻,明显是从楼下某个隐蔽位置用长焦镜头捕捉的。
第一张:时砚抱着书,停在走廊入口,目光望着对面栏杆旁的江屿。逆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复杂。
第二张:江屿转过头,与他对视。橘红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眼神平静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第三张:两人同时侧身望向楼下,肩膀在狭窄的走廊空间里,几乎挨在一起。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人衣袖接触的瞬间,以及他们因为专注楼下而微微放松的侧脸。
第四张:最致命的一张。在肩膀轻触的瞬间,不知道是光影的巧合,还是拍摄者的神来之笔——照片上,时砚的睫毛低垂,似乎在看着触碰点,而江屿的嘴角,似乎抿起了一个极淡、极细微、却绝对无法被解读为“不悦”或“漠然”的弧度。那个弧度,结合两人靠近的姿态和周围暖色调的光晕,被无数人瞬间解读为——温柔,甚至是纵容。
这组照片,没有实验室的剑拔弩张,没有图书馆的刻意暧昧,没有哲学区的昏黄隐秘,更没有机房的激烈对峙。它捕捉的,是一个看似最平常不过的、意外的触碰瞬间。然而,恰恰是这种“平常”和“意外”,加上那近乎电影画面般的光影和构图,以及两人脸上那份在长期舆论压力下难得流露的、未加掩饰的复杂神情(疲惫、疏离、瞬间的停滞),让一切“巧合”和“敌对”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说之前的偷拍还带着窥私和脑补的成分,那么这组照片,几乎是拿着显微镜,将两人之间那种无法言说的、紧绷又微妙的“场”,彻底可视化、凝固化了。
帖子下面的回复,在最初的死寂之后,以核爆般的速度刷新:
“………………我没了。真的没了。”
“这光影……这构图……这眼神……你说这是抓拍?这是电影海报吧?!”
“谁再说他们是死对头我跟谁急!!!这他妈是死对头???这分明是……”
“时砚那个低头看肩膀的眼神……我死了……”
“江屿那个嘴角……他绝对在笑!很淡但是绝对在笑!是无奈?是纵容?啊啊啊我疯了!”
“他们看起来都好累……但是靠在一起的那一下……突然就觉得,外面那些争吵算什么啊……”
“这次真的,什么都别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之前那些吵架都是打情骂俏???我们都被骗了??”
“理性CP今天也用身体语言告诉我们:沉默,是最震耳欲聋的告白。”
“我宣布!这张照片封神!空中走廊就是我的圣地!”
“求原图!我要当屏保!当桌面!每天膜拜!”
没有争吵,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少分析。这组照片以一种近乎暴力的美学,瞬间摧毁了所有争论的根基。它呈现的不是“证据”,而是一种“氛围”,一种强烈到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极其私密又无比汹涌的张力。
之前所有的“敌对论”拥护者,此刻哑口无言。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推理,在这组无声的照片面前,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论坛罕见地出现了“一边倒”的态势。不是支持某一方,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组照片说服,沉浸在这种无声胜有声的、巨大的情感冲击中。CP粉的狂欢自不必说,就连许多中立派和之前持怀疑态度的人,也默默点了保存。
时砚看到这组照片时,是在深夜。他正试图用一道复杂的拓扑学问题塞满大脑,驱散白日里那瞬间触碰带来的不适感。室友已经睡了,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蜿蜒的曲线和符号。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许久未登录、却保存着密码的论坛游客账号。
然后,他看到了。
四张照片,像四颗子弹,依次击中他的眉心、心脏、还有白日里被轻轻触碰过的肩膀。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照片上自己那张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在逆光中显得如此陌生而脆弱的脸;盯着江屿眼中那份清晰的疲惫和空茫;盯着两人肩膀轻触的瞬间,那被光影凝固的、近乎亲密的静止;最后,死死地盯着江屿嘴角那个被无数人解读为“温柔”的、细微的弧度。
他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然作响。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是这样的。
原来,那个瞬间……看起来是这样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巨大羞耻、被彻底曝光的恐慌、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战栗的感觉,席卷了他。他感到自己的理性世界,在这四张无声的照片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碎裂的呻吟。
他猛地合上电脑,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再次灼烧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触碰本身。
而是因为,那个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看见,被无数种声音解读,被永远定格成了另一种“真实”。
而他,和江屿,被这“真实”钉在了那里,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