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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空中走廊的照片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冰水,论坛的舆论场在短暂的、近乎虔诚的静默后,爆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热、却也更加“统一”的沸腾。争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集体催眠的“磕生磕死”。那四张照片被制成各种表情包、壁纸、甚至有人以此为灵感开始了新一轮的同人创作,文风都莫名带上了几分“命运般的相遇”与“无声胜有声”的文艺感。
      然而,舆论场的热度与两位当事人之间凝固的低温,形成了刺眼的温差。
      照片事件后,江屿彻底从时砚的物理视野里“消失”了。不是避开,而是某种更彻底的隐匿。他不再出现在他们曾经可能交汇的任何常规路线上,连必修课都罕见地缺席了几次(后来得知是请了病假)。协作平台上的留言板,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课题汇报前。他像是主动切断了所有连接,退入了一片时砚无法观测的阴影。
      时砚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依旧上课,去图书馆,完成课题的收尾工作(独自一人),甚至比以前更频繁地出现在人前,仿佛要用这种“正常”来对抗那些定格的照片和沸腾的解读。但他的内部系统,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雪崩。
      “空中走廊触碰事件”的每一个细节,连同照片上定格的画面,成为他思维后台不断循环播放的病毒片段。他无法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一刻:肩膀相触时布料细微的摩擦感,江屿身上那股冷淡又清晰的气息,对方转过头时眼中那份陌生的疲惫与空茫,以及最后那声轻飘飘的“抱歉”。
      更让他困扰的是,他开始对论坛上那些夸张的、文艺的解读,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共鸣?不,不是共鸣,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当他看到有人形容“时砚低头看肩膀的眼神像在确认一个奢侈的梦境”,或者“江屿嘴角的弧度是理性高墙被现实凿出的第一道裂缝”时,他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荒谬和愤怒,而是一种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随即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否认那些矫饰文字下捕捉到的、某种扭曲的真实。
      他的理性堡垒,正在被这些外部的、汹涌的、非理性的“解读”从外部持续轰击,同时,堡垒内部那些被长期压抑和忽略的“异常信号”——心跳的失序、注意力的偏移、对特定气息和触感的记忆强化——也开始里应外合地躁动。
      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学术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缝隙,用更复杂的数学物理问题来占据所有认知带宽。但那些冰冷的公式和符号,时常会在某个间隙,突然坍缩成江屿沉默的侧脸,或照片上那个被无限放大的、模糊的嘴角弧度。
      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一个绝对理智的系统,出现了无法自我修复的逻辑紊乱和情感(他拒绝承认这个词语)溢出。
      他需要重启,或者,需要一个更强的外部刺激来覆盖当前的错误状态。
      这个“外部刺激”,以一种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深秋的雨来得突然而绵密,将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时砚从图书馆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撑着伞,快步走向宿舍区。雨丝被风斜吹着,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帆布鞋,冰凉黏腻。
      穿过那片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灯光昏暗的小树林时,他隐约听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呕吐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理性告诉他应该快速离开,不要多管闲事,尤其在这样隐蔽又糟糕的天气里。
      但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剧烈,带着一种痛苦的嘶哑,在沙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时砚皱了皱眉,目光投向声音来源——树林深处,一个废弃的、只有顶棚的旧报刊亭旁边。昏暗的路灯光线几乎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蜷缩在亭子角落阴影里的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些。确实是江屿。
      他背靠着冰凉的亭柱,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干呕而不停地颤抖。他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单薄的卫衣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线条。脚边散落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和几个滚落在地、被雨水浸泡的矿泉水瓶。
      浓烈的、混杂着呕吐物酸腐和未散尽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时砚僵在原地,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脚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屿——褪去了所有的锋芒、玩味、甚至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平静,只剩下赤裸裸的、狼狈不堪的脆弱。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折断了翅膀的鸟。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咳嗽声猛地顿住,埋在臂弯里的头艰难地抬起了一些。
      湿漉漉的刘海下,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泛着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努力聚焦了几次,才辨认出站在几步外、撑着黑伞、面无表情的时砚。
      那一瞬间,江屿涣散的眼神里似乎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难堪、自厌,或许还有一丝绝望般的逃避。他猛地扭过头,试图把脸重新埋回去,肩膀却因为又一波袭来的恶心感而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干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时砚的大脑在最初的空白之后,开始以极限速度处理眼前的信息:江屿。醉酒。严重不适。独自在雨夜偏僻处。需要帮助(医疗?)。风险:接触可能引发更多舆论(但此处似乎无人)。个人责任边界?效率最优解:联系校医院或他相熟的同学。
      他的手指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别……”一声嘶哑得几乎破碎的阻止,从江屿喉咙里挤出来。他依旧没有看时砚,只是痛苦地闭着眼,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别叫人……求你了……”
      那声“求你了”,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时砚的手指停在了手机边缘。
      雨声沙沙,树林里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阴影里、颤抖不已的身影,看着他被雨水和污渍弄得一塌糊涂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却只剩下痛苦和祈求的眼睛。
      理性还在运转:最优解是寻求专业帮助。江屿的状态看起来很糟。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原始、更陌生的声音,在他冰冷有序的思维深处,极其微弱地响了一下:他现在,只需要安静,需要不被更多人看到这副样子。
      时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伞沿不断滴落的雨水,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江屿的颤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呼吸仍旧急促而微弱。他依旧闭着眼,靠着柱子,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时砚终于动了。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离开。
      他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丝立刻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他走到江屿身边,蹲下身,保持着一点距离。浓烈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忍住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江屿,而是捡起地上那几个还算干净的矿泉水瓶,拧开一个,将里面残留的一点清水倒在瓶盖里,然后递到江屿低垂的、沾着污渍的唇边。
      “漱口。”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递过来的瓶盖,又抬眼看向时砚。时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被雨水打湿,模糊了后面的眼神,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屿看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顺从,低下头,就着时砚的手,含住了那一点点清水,漱了漱口,吐在一旁。
      时砚又递了一次。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矿泉水瓶彻底空了。
      然后,时砚从自己的背包里(他总是随身携带必要物品)翻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抽出一张,再次递过去。
      “擦一下。”依旧是平淡的指令。
      江屿默默地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将雨水、污渍和某些更潮湿的痕迹一并抹去。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做完这一切,时砚重新站起身,撑开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蜷缩在地上、但状态似乎稳定了一点的江屿。
      雨势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
      “能站起来吗?”时砚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试了试,手臂撑着潮湿的地面,却因为脱力和眩晕又滑了一下。
      时砚看着他挣扎,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向前半步,伸出手——不是去搀扶他的手臂,而是直接抓住了江屿湿透的卫衣后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点粗暴的力道,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江屿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摔倒。时砚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将两人勉强罩在伞下。
      “宿舍区,东七栋,四楼,靠楼梯第一间。”时砚报出了一串地址,是他自己的宿舍。他记得江屿的宿舍好像在另一边,距离更远,而且此刻宿舍楼可能已经门禁。“能走吗?”
      江屿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支撑着,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颤抖了一下。
      时砚不再多问,就这样半提半架着江屿,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出昏暗的小树林,走向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反光的校园道路。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屿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时砚身上,时砚的手臂因为承重而绷紧,但他走得很稳,没有一丝摇晃。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连绵不绝的雨声。
      偶尔有晚归的学生匆匆跑过,投来诧异的一瞥,随即又融入雨幕。没有人认出他们,或者说,在这样狼狈的雨夜里,没人有心思去仔细辨认两个浑身湿透、搀扶而行的男生。
      这一段路,仿佛被雨水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抵达东七栋。时砚刷开楼门禁(庆幸还未完全锁死),将江屿带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将两人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样子照得无所遁形。
      时砚松开抓着江屿后领的手,江屿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时砚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然后看向江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但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跟上。”时砚言简意赅,转身走向楼梯。
      江屿靠着墙,喘息了几口,然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
      四楼。时砚打开宿舍门。室友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时砚示意江屿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锁。
      狭小的宿舍空间里,只剩下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雨水的气味、潮湿的衣物气息、还有江屿身上未散的酒气和酸腐味,瞬间充斥了空气。
      时砚打开自己的衣柜,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他自己备用的)和一条干净毛巾,塞到僵立在门口的江屿怀里。
      “去卫生间。洗澡。换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容置疑,“热水左拧。柜子里有新牙刷。”
      江屿抱着衣物和毛巾,低着头,湿发还在滴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
      时砚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如果你不想因为肺炎或者酒精中毒明天进医院,被更多人知道的话。”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时砚。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因为之前的呕吐和虚弱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有一种被冷水浸透后的、死寂般的清醒。他看着时砚,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抱着衣物,转身,踉跄着走进了小小的、灯光惨白的独立卫生间。
      门轻轻关上,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时砚站在原地,听着水声,看着地板上蜿蜒的水迹和自己同样湿透的裤脚和鞋子。他慢慢地脱下湿透的外套,挂起来,又换下鞋袜。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面对着摊开的、未完成的课题报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卫生间的门开了。水汽氤氲而出。
      江屿走了出来。他穿着时砚那套明显偏大的深蓝色条纹睡衣,袖子裤腿都挽起一截,露出苍白的脚踝和手腕。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胡乱擦过,不再滴水,但仍旧凌乱地贴在额头和颈后。洗去了污渍,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洗净后恢复了些许清明,却沉淀着更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难言的郁色。
      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指节用力到泛白。
      时砚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自己床边,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干燥的薄毯,递给他。
      “床给你。”时砚指了指自己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铺,“我睡椅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分配实验室器材。
      江屿没有接毯子,也没有动。他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时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坐地上就行。”
      “随便你。”时砚不再坚持,将毯子放在自己床上,转身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背对着江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宿舍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室友轻微的鼾声,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江屿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时砚以为他已经靠着墙睡着了。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挪到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将那条薄毯扯过来,胡乱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抱紧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蜷缩成防备的姿态,一动不动。
      时砚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能听到江屿压抑的、偶尔还会漏出的一两声轻咳。能闻到空气中,自己惯用的、冷冽的沐浴露气味下,混杂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洗去污浊后更清晰的、干净却脆弱的气息。
      他感到自己的理性世界,在这个雨夜,在这个狭小的、充斥着陌生气息和脆弱感的空间里,彻底失去了坐标。
      他维持着面对屏幕的姿势,如同僵硬的石像。
      而在他身后,墙角那片阴影里,江屿将自己埋进毯子和臂弯,仿佛要将整个存在都压缩进这片由时砚提供的、短暂而脆弱的庇护所。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名为“绝对理智”与“绝对现实”的冰冷壁垒。
      壁垒之内,是无声的、汹涌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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