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门把手转动时轻微的滞涩感,像一道电流窜过时砚的脊椎。他拉开门的动作平稳,幅度精确,不泄露一丝内心的波澜。门外的走廊光线充足,空气里飘着隔夜泡面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与宿舍内残留的陌生气息形成微妙的对比。
辅导员陈老师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细框眼镜,脸上是惯常的、温和中带着审视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学生工作处的年轻女老师,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礼貌而探究。
“时砚同学,打扰了。”陈老师点了点头,视线快速掠过时砚的肩膀,扫向他身后恢复整洁的宿舍内部,“方便进去说吗?关于一些……同学们比较关心的事情。”
措辞委婉,意图明确。
时砚侧身让开:“请进。”
两位老师走了进来。陈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看似随意,却扫过了书桌、床铺、椅背上那件突兀的灰色羊毛开衫,最后落在敞开的窗户和隐约还有些潮湿的地面上。女老师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位置,打开了笔记本。
“坐。”时砚指了指自己唯一的那把椅子,又拉过室友的椅子。他自己则退到书桌旁,背靠着桌沿,形成了一个并不松懈的防御姿态。
陈老师没有客气,在时砚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砚同学,最近校园论坛上,关于你和江屿同学的一些讨论,非常……热烈。学校方面也注意到了。”他顿了顿,观察着时砚的表情,“我们尊重同学们的言论自由,但也关注这些讨论是否对当事人的学习和生活造成了困扰,甚至……是否存在一些不实信息或不当行为。”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既表达了关切,也隐含了调查的意味。
时砚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论坛信息,我很少关注。如果有不实信息,影响学校秩序,我会配合处理。”他将问题定性为“信息不实”和“影响秩序”,避开了私人关系。
陈老师微微颔首:“不实信息确实需要澄清。不过,今天早上,有同学拍到一张照片,”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显示江屿同学从你的宿舍离开。时间比较早,江屿同学当时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好。同学们对此有一些猜测和担忧。作为辅导员,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确保两位同学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说,是否存在需要我们介入帮助的问题。”
问题直接而尖锐,却又包裹在“关心”和“帮助”的外衣下。他提到了“状态不好”,点明了关键,也暗示他们掌握的信息不止于照片。
时砚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江屿来过?有照片为证,且宿舍内可能还有痕迹(气味、未彻底清理的角落)。承认?需要解释原因,涉及江屿的隐私(醉酒、失态),且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完全消除“过夜”本身带来的暧昧解读。最优解似乎是提供部分事实,淡化私人性质,强调偶然和必要帮助。
“昨晚雨很大,”时砚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实验记录,“我回宿舍路上,在树林里遇到江屿同学。他身体严重不适,无法自行返回宿舍。考虑到天气、时间,以及他当时的状况,我认为将他暂时安置,并提供基本帮助,是必要的。”他省略了“醉酒”的具体原因,用“身体严重不适”概括,将行为动机归结为人道主义援助和风险评估后的理性决策。
陈老师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敲击膝盖。“身体严重不适?具体是?”
“剧烈呕吐,体温偏低,意识有些不清醒。”时砚如实回答,但用的是医学描述,剥离情感色彩,“我提供了饮用水、毛巾、干爽衣物和休息场所。今早他状态恢复后离开。”
“没有联系校医院或者通知我们?”旁边的女老师抬起头问,笔尖停在纸上。
“他本人明确表示反对。”时砚看向她,“当时他的状况虽然不佳,但生命体征平稳,且表现出强烈的回避倾向。我认为在尊重个人意愿和避免事态扩大化之间,优先确保其基本安全和休息,是更稳妥的选择。”他将自己的决定包装成一种风险权衡后的最优解。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处理得很……冷静。不过,时砚,你也知道,你和江屿同学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同学们关注的焦点。这样的单独相处,尤其是在私人宿舍过夜,难免会引发更多猜测,甚至可能对你们双方都造成更大的困扰。”
他话锋一转,触及核心:“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沟通解决的矛盾?或者,是否存在一些误会?”
这是在试探两人关系的实质。如果存在“矛盾”或“误会”,那么这次事件可以被部分解释为冲突或和解过程的一部分,性质会有所不同。
时砚沉默了几秒。矛盾?误会?他们之间充斥着这些,但又远远不止。那是一种更混沌、更无法定义的东西。但此刻,他需要一个清晰、合理、且能平息(至少是转移)官方关注的解释。
“我们在合作一项课题,”时砚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切入点,“过程中对某些方法论和观点存在分歧。这些分歧是公开的,也在课程讨论中有所体现。可能因此给外界造成了一些误解。”他将舆论焦点引向学术分歧,淡化私人情感纠葛。
“仅仅是学术分歧?”陈老师追问,目光如炬,“但据我所知,论坛上的讨论,似乎更多地集中在一些……个人互动上。”
“我不清楚论坛的具体讨论内容。”时砚再次回避,“我和江屿同学的交流,仅限于课题合作和必要的日常接触。昨晚的事件,属于偶然情况下的应急处理,与我们的学术分歧或个人关系无关。”他斩钉截铁地划清界限。
陈老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可信度。时砚的表情控制无可挑剔,冷静、理性、坦诚(在有限范围内),完全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好吧。”陈老师最终叹了口气,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打算在缺乏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深究,“你的处理方式,从安全角度考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时砚,我还是想提醒你,也请你转告江屿同学,”他语气严肃了一些,“大学是学习和成长的地方,任何个人问题,如果影响到学习状态或校园氛围,都应该积极面对,妥善解决,必要时可以寻求老师、辅导员或者心理咨询中心的帮助。逃避或者用不恰当的方式处理,可能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他站起身,女老师也合上了笔记本。
“论坛那边,学生工作处会进行适当的引导和管理,减少不实信息和恶意揣测的传播。但也希望你们两位,能够注意自己的言行,避免再给同学们提供不必要的讨论素材。”陈老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时砚一眼,“尤其是,在私人交往的边界上,保持清晰和谨慎,对你们双方都好。”
这是委婉的警告。
“我明白。谢谢老师。”时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时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辅导员的话在他脑中回响:“私人交往的边界……保持清晰和谨慎。”官方已经将他们的关系默认为需要“注意”和“管理”的范畴,尽管没有明确定性,但那种审视和提醒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阳光很好,驱散了昨夜雨的阴冷。但他的心头却蒙着一层更深的寒意。官方介入意味着,这件事不再仅仅是学生间的八卦,已经上升到了可能影响评优、评价甚至纪律的层面。他和江屿,被更牢固地绑定在了一起,接受更权威的监视。
手机震动起来,不是论坛推送(他已彻底关闭通知),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
“辅导员找你了?”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是江屿。
时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江屿知道了。他也在被询问?或者只是从论坛的疯狂中推测出来的?
他应该回什么?承认?否认?还是像对辅导员那样,给出一个冷静而疏离的解释?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但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进来:
“东区操场看台后面,现在。如果你不想下次被问得更难堪的话。”
语气强硬,甚至带着点惯有的、令人不快的挑衅。但时砚却能从中捕捉到一丝紧绷,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江屿想见面。在刚刚经历过辅导员谈话、论坛爆炸、以及昨夜那混乱尴尬的共处之后。他想干什么?继续挑衅?解释?还是……别的什么?
理性分析显示,见面风险极高。可能爆发更激烈的冲突,可能被再次偷拍,可能让事情更加难以收拾。最优解是拒绝,继续维持距离,等待风波自然平息(如果还能平息的话)。
但“下次被问得更难堪”这个假设,像一根刺。辅导员显然没有完全采信他的解释,如果江屿那边给出不同的说法,或者两人之间的“矛盾”被进一步渲染,后果确实可能更麻烦。见面,至少可以统一口径,降低后续风险。
更重要的是……时砚无法否认,内心深处,有一股强烈的、非理性的冲动,想要见到江屿。想要当面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想要看清他眼中到底藏着什么,想要……为昨夜那片混乱的、被强行摊开在阳光下的“共处”,画上一个至少清晰的句号。
他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羊毛开衫,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过分的秋日阳光。
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了宿舍门。
他没有回复短信。
但他走向了东区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