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东区操场在午前空旷无人。塑胶跑道被阳光晒出淡淡的橡胶味,草坪刚修剪过,草茬的清香混合着尘土气息。看台是水泥砌成的老式阶梯,背面是一片背阴的狭长空间,堆放着一些破损的体育器材和废弃的标语牌,地面有积水干涸后的污渍。这里隐蔽,安静,且因为视角问题,几乎不可能被远处偷拍。
      时砚绕过看台,走进那片阴影。光线骤然暗下,空气里的凉意贴上了皮肤。
      江屿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着一根粗粝的水泥柱,双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晨光从看台顶部的缝隙漏下几缕,切割着他侧脸的线条。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运动款夹克和深色长裤,头发似乎也随意打理过,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过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和……某种尖锐的紧绷感。昨夜那种脆弱的、近乎崩溃的痕迹被强行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防御姿态。
      听到脚步声,江屿抬起头。他的目光与走来的时砚撞在一起,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力克制的烦躁。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阴影笼罩着他们,将外界的光亮和喧嚣隔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拍击声和风声。
      “辅导员说什么?”江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寒暄。
      “询问情况。我解释了。”时砚回答,同样简洁,“你身体不适,偶然遇到,临时安置。”
      江屿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信了?”
      “没有完全采信。提醒我们注意言行边界,避免再生事端。”时砚陈述事实。
      “边界?”江屿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我们之间,有那种东西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时砚试图维持的理性甲胄缝隙。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无法回答。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边界被不断侵蚀和重构的过程。
      “论坛呢?”江屿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对那场舆论风暴的具体态度,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如你所见。”时砚说。四个字,概括了一切。
      江屿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平静的表象:“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你的‘隔离协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着下次被拍到更‘实锤’的东西,或者被辅导员叫去写检查?”
      他的质问带着一股火药味,是压抑了一夜加一个清晨的混乱情绪,混合着对现状的无力感和对时砚那种似乎永远游刃有余的冷静的恼火。
      时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被激怒,反而异常平静。“那你呢?”他反问,“你约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些?还是你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他确实没有完美的方案,原有的策略在连环冲击下已近乎失效。他想知道,这个总是制造“现实变量”的江屿,面对这个由他们共同(或许并非自愿)造就的烂摊子,能拿出什么。
      江屿被反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更加阴沉。“解决方案?”他冷笑一声,“时砚,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像解数学题一样,列出条件,推导出唯一最优解?”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时砚,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阴影中,江屿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东西。
      “我告诉你,没有最优解!”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里,“从你在礼堂用那套狗屁理论否定一切感性开始,从我用那封该死的‘情书’当众怼你开始,这件事就他妈没有最优解了!论坛?辅导员?那些偷拍的、写同人的、还有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傻逼们?他们只是把火越烧越旺!我们越想划清界限,他们越觉得我们在欲盖弥彰!我们越沉默,他们越能编出一万种故事!”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像你一样,把自己关进实验室,假装一切噪音都不存在?还是干脆退学,彻底消失?”江屿的眼里闪过一丝自嘲般的疯狂,“我试过了,时砚。我试过离你远点,试过当你不存在。结果呢?我把自己灌成那个鬼样子,然后被你捡回去!像条流浪狗一样!”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时砚的心脏像是被那话里的痛苦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屿,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的、混合了愤怒、挫败、羞耻和某种更深绝望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江屿承受的压力和混乱,或许并不比他少,甚至可能……更多。因为江屿不像他,有一套坚硬的理性外壳可以暂时躲藏。江屿是赤裸的、敏感的,用玩世不恭掩盖着对真实世界的锋利感知,而现在,这种感知正反噬着他自己。
      “所以,”时砚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你约我出来,是想一起……发疯?还是想指责我,把这一切归咎于我最初的‘那套理论’?”
      他把最尖锐的可能性摆了出来。如果江屿选择后者,那么这次见面将彻底沦为互相指责和伤害,为他们之间本就混乱的关系,钉上最后一颗对立的钉子。
      江屿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时间在阴影中缓慢流逝,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终于,江屿眼中的疯狂和怒火,一点点褪去,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茫然。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后背重新抵上冰冷的水泥柱。
      “归咎于你?”他低低地说,声音沙哑,“不。时砚,我没那么幼稚。这他妈是我们俩一起搞出来的。你的理智,我的现实,就像两种失控的化学试剂,撞在一起,炸了。谁都逃不掉。”
      他承认了。承认了这场混乱是他们共同的作品。没有推卸,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残酷的、彼此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这个认知,比任何争吵都更沉重地压在时砚心头。
      “那现在,”时砚缓缓地问,“化学试剂还在反应。容器(校园舆论)快要撑不住了。我们,作为反应物,除了等着被炸得粉身碎骨,或者被强行分离,还有第三条路吗?”
      他用了江屿在汇报时说过的词,“第三路径”。此刻问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探究。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缝隙移动,一道光斑滑过他的脸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
      “我不知道。”江屿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时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继续像现在这样,你躲你的,我躲我的,或者互相较劲,只会让反应更剧烈,炸得更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砚脸上,那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江屿似乎能看到那冰层之下,同样翻涌的暗流。
      “辅导员说的‘注意边界’……”江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我们还有边界可以注意吗?从实验室开始,边界就已经模糊了。图书馆,哲学区,机房,还有昨晚……我的边界,你的边界,早就糊成一团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一下胀痛的眉心,又无力地放下。
      “或许……”江屿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艰难地试探,“或许,所谓的‘第三路径’,不是去重新划清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线,而是……”
      他停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或者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
      “而是什么?”时砚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江屿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这一次,他眼中的疲惫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星。
      “而是……承认这团糟。”江屿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承认我们之间,就是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能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的吸引力,或者排斥力,或者随便他妈什么力。承认那些照片,那些解读,虽然夸张扭曲,但并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承认我们互相影响,互相挑衅,也……互相束手无策。”
      他每说一句,时砚的心脏就沉重一分。承认。这个词语对他而言,远比解一道世纪难题更艰难。承认非理性,承认失控,承认那些被论坛疯狂放大的、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感觉,可能是某种……“真实”。
      “然后呢?”时砚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而陌生,“承认之后?放任这种‘力’继续把一切都搅烂?”
      “然后……”江屿深吸一口气,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亮了一些,“试着在这种‘一团糟’里面,找一个……不至于立刻崩坏的相处方式。不是假装没事,也不是互相伤害。而是……试着理解,这种能把我们两个都搞得这么狼狈的‘力’,到底他妈是什么。”
      他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不是解决,不是隔离,而是理解。理解他们之间这种破坏性又无法割裂的联系本身。这近乎一种学术研究的态度,但研究对象是他们自己,是那团最混沌的情感与理智的混合物。
      荒谬。危险。而且完全不符合时砚的任何行为准则。
      但……在眼前这个几乎无解的死局里,这似乎是唯一一条没有被明确标注为“毁灭”的小径。一条由江屿这个“现实主义”者,在现实的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带着血气的路径。
      时砚沉默了。阴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轮廓。他大脑中所有的逻辑模型都在尖叫着反对,警示着不可预测的风险和彻底失控的可能。
      但他看着江屿,看着对方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微光,看着那张苍白脸上不容错辨的认真(尽管混杂着痛苦和疲惫),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套用来应对世界的理性工具,在此刻,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理解……”时砚缓缓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坚硬的果实,“需要观察。需要数据。需要……互动。”而每一次互动,都可能引发新的风暴。
      “那就互动。”江屿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互相试探底线、或者公事公办的互动。试着……正常一点?至少,别再一见面就像要拼个你死我活。论坛要拍,要写,随他们去。辅导员要问,我们就给一个……不那么容易戳破的说法。”
      他提出了一个近乎“伪装正常”的策略。在舆论的放大镜下,表演一种更“健康”的互动模式,从而逐渐降低外界的猎奇心,也为他们自己争取一个喘息和观察的空间。
      “这很难。”时砚陈述事实。他们之间的张力已经刻入骨髓,假装正常,可能比冲突更需要能量。
      “我知道。”江屿扯了扯嘴角,“但试试看?总比现在这样……等死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时砚心上。
      等死。是的,继续原先的模式,无论是隔离还是对抗,都像是在等待某种社会性或者心理上的“死亡”。
      阳光移动,又一道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照亮了漂浮的微尘。
      漫长的沉默。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清晰。
      时砚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作。
      但江屿看到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亮了几分。
      没有协议,没有保证,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只有两个在舆论和内心双重风暴中精疲力竭的人,在一个堆满废品的角落,达成了一个脆弱的、近乎荒谬的共识:
      不再逃避彼此造成的这场灾难,而是试着,一起走入风暴眼,去看看那摧毁一切的风,究竟从何而来。
      “走吧。”江屿直起身,率先走向看台边缘透进来的光亮,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些紧绷,“再待下去,真要被拍到了。”
      时砚看着他的背影,停顿了两秒,然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阴影,重新踏入秋日明亮的阳光里。
      身上还带着阴暗处的凉意,但光线刺目,让人微微眯起了眼。
      他们没有并肩,也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那沉默之中,似乎少了一些剑拔弩张的对抗,多了一丝沉重的、未知的默契。
      论坛上,关于“宿舍过夜”的狂欢还在继续,新的衍生创作层出不穷。
      而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却在这片喧嚣之下,悄然开启了一场更加危险,也更加接近真相的——
      实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