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预约心理咨询后的几天,时砚感到自己像一台被临时安装了未知拓展包的精密仪器。原有的操作系统(绝对理性)仍在强制运行,处理着日常课业和课题数据,但后台却持续不断地弹出来自新模块的警告、错误日志和意义不明的数据包。这些“数据包”里不再仅仅是关于江屿行为模式的客观记录,更混杂了大量未经处理的感官记忆碎片、情绪脉冲,以及那些被江屿称为“别的东西”的模糊信号。
他能清晰地“调用”出雨夜江屿颈后湿冷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触感;能“回放”哲学区坦白时,江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是如何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相互撕扯;甚至能“模拟”出如果当时在机房,他没有后退,而是顺应了那股疯狂的引力,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道危险的电流,瞬间触发全身的防御机制。
理性模块将这些定义为“高干扰性记忆回闪”和“灾难化情景模拟”,建议加强注意力和情绪管理训练。但时砚知道,这不仅仅是干扰。这是他那套用以理解世界的冰冷方程,正在被强行代入一组组充满温度、气味、触感和不确定性的变量。解集开始变得混沌,甚至可能出现……多个解。
周五的哲学区“非正式分析”并没有真正展开。那天江屿似乎状态不佳,讨论只进行了半小时,他便以头疼为由提前离开,留下时砚对着一桌未动的资料和心头那股被打断的、混杂着失望与隐隐担忧的滞涩感。
周末的个体咨询如期而至。咨询室不大,布置得温馨而中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时砚选择面对窗户坐下,背对着门,这让他稍感安全。咨询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声音平和的女性,她引导他谈论近期的压力来源。
时砚的陈述高度结构化:事件(舆论)、应对(课题研究)、现状(压力持续但可控)、目标(提升应对效能)。他像提交一份精简版课题报告。
咨询师耐心听完,没有评价,而是问:“在这些‘事件’和‘应对’的过程中,你最主要的感受是什么?除了‘压力’这个词。”
感受。时砚沉默。他的感受被严密地编码、归类、分析,变成了“认知失调”、“生理应激”、“社会评价焦虑”等术语。但“感受”本身?那种胸腔被无形之物填满又掏空的肿胀感?看到江屿苍白侧脸时心头莫名的抽紧?论坛上那些扭曲解读带来的、混合着荒诞与一丝隐秘战栗的复杂滋味?
“……复杂。”他最终选了一个最贫乏、也最安全的词。
“能具体描述一下这种‘复杂’吗?比如,当你看到那些关于你和另一位同学的照片或讨论时,身体有什么感觉?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除了理性的分析,还有什么?”咨询师的声音像温和的水流,试图浸润他坚固的逻辑堤坝。
时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感觉?实验室照片第一次弹出时,胃部骤然的冰冷和下坠感;图书馆花瓣事件后,耳后皮肤持续不散的、被目光灼烧的错觉;看到江屿雨夜狼狈模样时,喉头无法吞咽的哽塞……
念头?除了“信息污染”、“边界侵犯”、“效率损失”……还有什么?
还有……“他当时在想什么?”(实验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花瓣)“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雨夜)
问题指向江屿。指向江屿的动机,江屿的状态,江屿的……内心。
这个发现让时砚微微一震。他的理性分析始终围绕着“事件-影响-对策”,将江屿视为一个关键的、但本质上属于外部环境的“变量源”。而此刻,在咨询师平静的追问下,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些无法被理性归类的“感受”和“念头”,其焦点,始终落在这个“变量”本身的内在世界上。
“我……”他试图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会想知道……对方的想法。在那些具体的时刻。”
“听起来,你对他人的内在状态很关注,”咨询师点头,“尤其是在这些对你有强烈影响的互动中。这是一种很自然的联结。当我们与某人产生深刻(无论是积极还是消极)的互动时,会不自觉地想要理解对方,这有助于我们理解整个事件,也理解我们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的位置。”
联结。理解对方。理解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的位置。
这些词语,像钥匙,轻轻转动了他心中某把生锈的锁。课题研究试图理解的是“作用力”的宏观模式和传播机制,而此刻咨询师指向的,是作用力两端,那两个具体的人,在每一次力量碰撞时的内在体验。
“但我们的‘关系’……”时砚斟酌着词句,谨慎地避免任何可能被误解的定义,“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联结。它始于……对抗。充满了算计和……伤害。”他提到了江屿的坦白,用尽可能中立的语言描述了“初始变量”的人为性。
咨询师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认真地听着。“即使始于对抗和伤害,只要持续产生强烈的影响,就构成了某种‘关系’。而关系的质量,并不完全由起点决定。你刚才提到,对方主动坦白了最初的动机,而你们现在正在合作一个课题,试图理性地处理后续影响。这本身,就是关系在发生变化和尝试重构的信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而坚定:“有时,最深刻的理解,可能恰恰诞生于最激烈的冲突和最艰难的修复尝试之中。关键在于,双方是否愿意,并且有能力,去持续地‘看见’对方——不仅仅是对方的行为,还有行为背后的感受、需要和脆弱。”
看见。不仅仅是行为。还有感受、需要和脆弱。
时砚想起江屿在哲学区坦白时,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和自我厌弃;想起他提到心理咨询时,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和自嘲;想起他提前离开时,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
他一直在“观察”江屿,用研究者的眼光。但“看见”,意味着什么?
咨询结束时,咨询师没有给出任何建议或答案,只是鼓励他继续观察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并提议如果愿意,可以尝试在安全的前提下,与对方进行一些更侧重于分享感受(而非解决问题)的沟通。
走出咨询中心,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时砚没有立刻返回宿舍,而是绕着寂静的人工湖慢慢走着。
大脑中,理性模块正在整合这次咨询的“输入数据”:新的视角(关注内在体验、关系动态)、新的概念(联结、看见、感受分享)、新的可能路径(非功利性沟通)。风险评估:高不确定性,易引发情绪暴露和边界模糊。但与当前困境(舆论压力、关系僵局、内在消耗)相比,尝试新路径的预期损失未必高于维持现状。
更重要的是,咨询师的话,像一束微弱但执着的光,照进了他因过度依赖理性而变得幽暗的情感处理区域。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堆满了未经处理、甚至未被命名的原材料。现在,他至少有了一个方向,知道那里有东西需要被“看见”和处理。
周一上午,时砚在去教室的路上,“偶遇”了江屿。江屿正从校医院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袋,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清明。两人在路口停下,隔着几步距离。
“咨询?”江屿先开口,扬了扬手里的药袋,“感冒。咨询是下周。”
“嗯。”时砚点头,目光落在那药袋上,“好点了吗?”
“死不了。”江屿扯扯嘴角,习惯性地想用玩笑带过,但看到时砚平静注视的目光,那点玩笑意味又淡了下去,“还行。就是没睡好。”
短暂的沉默。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
“咨询……”时砚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提供了一些不同的视角。”
江屿看着他,眼神专注了些:“比如?”
“比如,关注互动中的‘感受’,而不仅仅是‘事件’和‘对策’。”时砚说得有些艰难,这不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以及,‘关系’的动态性。”
江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时砚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
“我们的课题,”时砚继续,语速平缓,“分析的是‘作用力’的外部表现和传播。但或许……也需要考虑,‘力’的两端,内在的……体验。”
他说出了咨询带给他的核心启发,用他们之间能理解的语言重新编码。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袋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体验……”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低哑,“是啊。被拍的时候,被写成各种故事的时候,被辅导员叫去谈话的时候,还有……搞砸了一切,不得不坦白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时砚,眼神里有种直白的疲惫,“那些体验,可一点都不‘学术’。”
他承认了。承认了那些被课题框架排除在外的、 messy 的、属于人的部分。
“我的咨询师说,”江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枝,“有时候,把那些说不清的体验,用尽量简单的词说出来,哪怕只是对自己说,也会……有点用。”
他分享了他的咨询片段,尽管只是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尝试走向“感受分享”的信号。
时砚感到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了一点别的……类似于共鸣的震动。
“周五,”时砚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定,“哲学区。如果你状态允许。”
他没有说讨论什么。但江屿听懂了。这不是一次常规的“研究会议”。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
“好。”
上课铃响起。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教学楼。
接下来的几天,时砚在整理课题数据时,会有意识地标注出那些可能引发强烈“体验”的关键事件节点,并尝试用简单的词汇(如“愤怒”、“困惑”、“无力”、“……”)在旁边做下只有自己能懂的备注。这个过程笨拙而别扭,像是在用一门生疏的外语给熟悉的景物重新贴标签。
周五下午,天色阴沉,似有雨意。哲学区比平时更暗,只有寥寥几盏阅读灯亮着。时砚提前到了,没有坐在惯常的长桌尽头,而是选择了旁边两张相邻的、更靠近书架阴影的单人沙发。距离比长桌近,但仍有间隔。
江屿准时出现。他穿着厚厚的连帽卫衣,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看到沙发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传来的、干净的洗涤剂味道和淡淡的药味。
没有打开电脑或笔记本。沉默在昏暗的光线中弥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或空白的沉默。这是一种……等待的沉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未言明的共识。
“从……哪里开始?”江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对面书架模糊的阴影上。
时砚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侧身,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两张打印纸。不是数据图表,也不是文献摘要,而是两张论坛热门帖子的截图打印件。一张是“实验室深夜”同人文的片段(他特意选取了相对不那么露骨的描写部分),另一张是“空中走廊”照片发布后,一个获得高赞的评论截图,上面写着:“他们之间那种沉默的张力,比任何言语都震耳欲聋。”
他将两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这些,”时砚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是‘外部叙事’和‘解读’。”他指了指那两张纸,“它们引发了大量的舆论和我们的应对行为。但我想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江屿,第一次在非对抗的情境下,如此直接而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在这些‘外部’的东西产生之前,或者之后,在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一个极其罕见的、指向自身的肢体语言,“对应的……‘体验’,是什么?”
他问了出来。用最直接的方式,邀请江屿分享那些被排除在课题之外的、 messy 的“体验”。并且,他自己先迈出了一步,承认了“体验”的存在和位置(“在你这里”),尽管用的是抽象的指代。
江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没料到时砚会如此直接,甚至拿出了具体的“刺激物”。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打印纸上,又抬起来,迎上时砚的凝视。那双总是带着或挑衅、或玩味、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迟疑,被触及核心的轻微刺痛,以及……一丝同样被理解的渴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砚几乎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找借口离开。
但江屿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相互摩挲着。
“实验室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语速很慢,像是在从一片混乱的记忆沼泽里,艰难地打捞碎片,“把你按在墙上之前……我看到白板上那些我白天胡乱写下的批注和问题,旁边是你工整的回应。那一刻……我其实,并不全是想挑衅。”
他抬起头,看向时砚,眼神里有种破开迷雾般的清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有点……兴奋。像终于在一个完美封闭的系统上,找到了一个可以输入的接口。哪怕输入的是一堆乱码。我想看看,系统会报错,还是会……尝试理解这堆乱码。”他扯了扯嘴角,“很幼稚,对吧?像小孩故意捣乱,想引起注意。”
他坦白了当时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动机——一种混合了破坏欲、探索欲和……联结渴望的复杂冲动。
“至于那张照片……”江屿的目光落回“空中走廊”的评论截图上,“被拍到的瞬间,我其实没想那么多。肩膀碰到的时候,只是觉得……很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的累。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看到照片,看到那个‘温柔’的解读……我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一种……‘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们看起来是这样的’的……奇怪感觉。好像我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个完全外部的镜头,重新组合、打光,变成了另一个故事。而我们自己,反倒成了故事的旁观者。”
他描述了一种被客体化、被重新叙事的疏离感和荒谬感。这正是他们课题试图分析的部分,但此刻从江屿口中以“体验”的方式说出,带着鲜活的困惑和一丝自嘲。
时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分析,只是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跳动着。江屿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里没有冰冷的公式,只有滚烫的、混乱的、却无比真实的感受洪流。
“轮到你了。”江屿说完,靠回沙发,仿佛用尽了力气,但目光依旧落在时砚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等待的坚持。
时砚喉结微动。分享自己的“体验”,比分析数据困难一万倍。那些被他严密封装的情绪,此刻在江屿坦诚的映照下,蠢蠢欲动。
他看着“实验室”同人文的片段,那些夸张的描写此刻不再仅仅是“扭曲事实”,而是勾起了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反应。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时砚开口,声音有些紧绷,“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因为隐私被侵犯,逻辑被践踏。”他陈述了理性的部分,然后停顿,艰难地寻找词汇,“但之后……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体,被迫用别人的视角,去看……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用了“我们之间”。这是第一次,他在描述中,将两人放在一个共同经历事件的主体位置上。
“那种视角……”时砚皱了皱眉,像是在捕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很陌生。它放大了某些……细节,忽略了其他。它把一些瞬间的……生理反应,”他避开了“心跳加速”这样的词,“解读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这让我感到……失控。不仅仅是对舆论的失控,更是对我自己……反应的失控。”
他承认了“失控”。承认了那些被同人文扭曲放大的“瞬间”,本身在他这里,也并非毫无波澜。
“还有那张走廊照片,”时砚看向另一张打印纸,“被无数人分析‘眼神’、‘嘴角弧度’……我尝试用光线、角度、肌肉牵拉去解释。但解释完之后,那个被定格的画面,依然留在那里。它提醒我,不管背后的‘真实’是什么,在那一刻,我们确实以那种方式,被‘看见’了。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很……”
他找不到准确的词。赤裸?暴露?还是……某种奇异的、被连接的感觉?
“很复杂。”他最终重复了咨询时用过的词,但这一次,这个词似乎承载了更多具体的重量。
江屿一直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时砚说“对我自己反应的失控”时,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被‘看见’”时,他抿了抿唇。
“所以,”江屿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两个,一个试图用混乱去测试秩序,结果被混乱反噬;一个试图用秩序去解释混乱,却发现秩序本身在混乱面前……会失灵。”
他总结出了他们困境的核心,用一种近乎诗意的、却直指本质的方式。
“而我们现在,”时砚接上,目光与江屿的交汇,“坐在这里,试图分享这些‘失灵’和‘反噬’的……体验。”
这是一个陈述,也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课题研究”的范畴,进入了更私人、也更危险的领域——尝试在理性的废墟和现实的泥潭中,用分享“体验”的方式,重新定位彼此,也定位自己。
哲学区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轮廓柔化。窗外的天空彻底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敲打着高窗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
沙发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在无声的、汹涌的体验交换中,仿佛变得既无限遥远,又触手可及。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雨声,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由坦诚和脆弱交织而成的、沉重而新鲜的张力。
这一次的张力,不再是为了对抗或测试。
而是为了……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