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哲学区的坦白像一场外科手术,用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脓疮,留下一个血淋淋、但至少不再溃烂于暗处的伤口。接下来的“研究”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后真相”阶段。时砚的模型里,加入了“初始变量:信息源主动泄露(低概率引导)”的修正项,并用冰冷的备注标明了其伦理争议和不确定性。江屿在案例分析时,也会坦然地指出某些舆论发酵的关键节点,可能源于他当初“无心”或“有意”播下的种子。
讨论变得前所未有的……直白,甚至残酷。他们会就“实验室照片事件中,信息源的主观故意性对后续舆论情感极化的贡献度”进行量化争论,仿佛在解剖一具与他们血肉相连、却已冰冷僵化的尸体。时砚的理性分析因为植入了“人为干预”的变量而变得更加复杂精妙,江屿的现实主义批判则因为背负了“始作俑者”的自觉而更显沉重深刻。
这种将自身最不堪动机置于学术放大镜下的做法,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谎言和猜忌的迷雾被驱散了,哪怕剩下的真相如此嶙峋刺目。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不可预测的混沌对抗”,变成了“已知污染源的共处实验”。
然而,表面的“研究”平静之下,暗流并未止息,反而因为坦白的刺激,变得更加汹涌和……私人化。
时砚发现自己对江屿的“观察”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他不再仅仅扫描对方的行为模式和情绪状态,而是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更复杂的“江屿模型”:一个聪明、敏锐、对现实规则充满挑衅欲却又时常被其反噬的个体;一个会用近乎残忍的现实主义手段去测试他人边界,却在触及核心时流露出脆弱和自厌的矛盾体;一个在舆论风暴中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用课题研究进行着绝望自救的求生者。
这个模型充满了矛盾参数和无法完全量化的维度,却比任何冰冷的数据都更生动地占据着他的思维后台。他开始理解(尽管不一定认同)江屿那种“用混乱测试秩序”的冲动背后,可能隐藏着对某种绝对确定性的反向渴求。就像飞蛾扑火,既被光热吸引,又被其毁灭力震慑。
江屿那边,变化同样微妙。他似乎卸下了一层沉重的表演负担,在“研究”讨论中更加尖锐,却也更加……专注。他不再刻意维持那种玩世不恭或疏离的假面,有时甚至会流露出一种近乎透支的疲惫和罕见的沉默。但当时砚提出某个复杂的分析框架时,他能迅速跟上,并给出切中要害的补充或质疑,那种思维碰撞的默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他们依旧每周五在哲学区见面,在昏黄的光线下交换冰冷的数据和更冰冷的洞察。但有时,当讨论告一段落,整理资料的短暂间隙,空气会陷入一种不同的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共享着巨大秘密和沉重负担后的、无言的疲惫。他们的目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相遇,然后迅速分开,但那一瞬间的接触,不再有火星四溅的敌意,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正常”,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法简单定义的复杂。
这种变化,自然逃不过论坛上那些永不疲倦的“观察者”。新的帖子开始出现,标题带着困惑:
【理性CP进入‘贤者时间’?哲学区画风突变,严肃得像在开论文答辩!】
【有没有人觉得……他们之间那种‘张力’好像变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最新偷拍照!两人在哲学区长桌两端,隔着老远,但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反正不像在看死对头。】
舆论的解读风向再次发生了漂移。从最初的“敌对”到“暧昧”,再到“疑似恋情”,然后是被课题冲击后的“意义争夺”,如今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人们开始困惑于两人之间那种难以归类的关系质地。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也不像热恋情侣那样黏腻,更不像普通同学那样疏淡。他们像两个背负着共同秘密、在废墟上试图搭建避难所的幸存者,之间弥漫着一种由伤害、坦白、被迫合作和某种奇异理解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场。
这种气场,比单纯的“爱”或“恨”更令人捉摸不透,也……更引人入胜。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试图进行“深度心理分析”的帖子,讨论创伤性联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当然被很多人驳斥)、以及极端压力下人际关系的扭曲与重构。虽然大多仍是臆测,但讨论的层次,似乎被动地跟着时砚和江屿的“课题”一起,被拉高了一点点。
真正的催化剂,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二下午到来。
时砚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学校的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邮件措辞礼貌而专业,表示中心近期在推进一项关于“大学生压力应对与人际关系调适”的匿名调研与支持项目,鉴于他近期经历了一些“公开关注事件”,如果感到压力或困扰,欢迎他预约咨询或参与相关团体活动。邮件末尾强调,所有咨询内容严格保密。
几乎是同时,江屿也收到了内容几乎相同的邮件。
这显然不是巧合。辅导员陈老师,或者学校某个关注此事的管理部门,终于采取了更主动的干预措施,以一种相对温和、但指向明确的方式。
压力以更官方的形式,再次逼近。
时砚盯着那封邮件,第一个念头是删除。他的问题,不需要通过向陌生人倾诉来解决。理性分析、课题研究、时间……这些才是他的工具。
但“人际关系调适”这个词,刺眼地停留在他视线里。他和江屿之间那团乱麻,或许确实需要某种“调适”,而不仅仅是“研究”或“忍受”。
他罕见地犹豫了。
下午的《科学哲学导论》课,江屿罕见地迟到了几分钟。他匆匆从后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径直走到时砚斜后方的空位坐下,没有看他。但时砚能感觉到,江屿坐下后,气息有些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紊乱。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时砚收拾好东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去。江屿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时砚走了过去,站在他座位旁。
江屿察觉到阴影,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沉入那片熟悉的疲惫和烦躁中。
“邮件。”时砚言简意赅。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难看:“啊,你也收到了。效率真高。”
“你打算怎么办?”时砚问。
“不知道。”江屿关掉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大概……会去看看?反正匿名,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花儿来。”他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和……自嘲。
时砚沉默了几秒。“心理咨询,强调主观感受和非理性因素。与我们的研究范式不同。”
“我知道。”江屿站起来,与他平视,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滚,“但时砚,我们的‘研究’,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我们能把论坛数据编码,能分析互动模式,能修正初始变量……但我们能编码我喝醉时的那种……自厌吗?能分析你看到那些同人文时,除了愤怒之外的感觉吗?能修正……”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雨夜你把我拎回去时,我他妈心里除了难堪,还有的那点……别的东西吗?”
他问出了他们课题框架下,永远无法被正式讨论、却又是所有混乱核心的问题。关于感受,关于那些无法被理性量化的、湿漉漉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情感残渣。
时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无法回答。他的模型处理不了这些“别的东西”。
“所以,”江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也许去听听另一种‘方法论’,没什么坏处。哪怕只是……换个角度,看看我们这摊烂事。”
他说完,拿起书包,绕过时砚,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周五老地方。带上你的新想法……或者,听完心理咨询的感想,如果你去了的话。”
然后,他离开了。
时砚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窗外,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橙红,光线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封关于心理咨询的邮件。冰冷的电子文字,却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
理性告诉他,保持距离,继续课题研究,时间会淡化一切。
但江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名为“非理性体验”的暗门。门后涌出的,是实验室照片引发的羞愤与悸动,是图书馆花瓣拂过的微妙触感,是哲学区昏光下无声的共鸣,是机房对峙时心脏狂跳的失控,是雨夜搀扶时掌心传来的冰冷与颤抖,是看台后坦白时那份沉重的释然……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归类为“异常信号”或“认知干扰”的东西,此刻汇聚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暗流,冲击着他理性的堤坝。
他需要……理解这些。不仅仅是作为研究样本,更是作为……他自己。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心理健康中心的预约链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点击了“匿名预约-个体咨询”,选择了一个最近的可用时间段。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的、冰层彻底开裂般的寒意与释放。
周五,哲学区。
时砚提前到了。他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资料,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深秋的寒意透过玻璃渗入。
江屿准时出现。他看起来似乎休息得好了一些,眼底的阴影淡了些,但神情依旧复杂。他在老位置坐下,看向时砚。
时砚转过身,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恰当的距离。
“开始吗?”江屿问,声音平静。
时砚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他看着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预约了心理咨询。明天下午。”
江屿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时砚会如此直接地告诉他,更没想到时砚真的会去。他眼中的惊讶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哦。”江屿最终只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感觉……怎么样?”
“还没去。”时砚回答,目光坦然,“但我想,我们需要处理一些……课题框架之外的数据。”
他用了“我们”,和“数据”这个他们之间的默契词汇,但指向了完全不同的领域。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也约了。”江屿说,声音很轻,“下周。”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对抗的紧绷,没有表演的生硬,也没有研究讨论后的空白。这是一种……共享了某个重大决定、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沉重的默契。
“那么,”江屿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往常讨论课题时的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在我们各自的‘辅助程序’运行之前,是否可以先基于现有‘数据’,做一个初步的……非正式分析?”
他在邀请,邀请时砚进入那个他们一直回避的、关于感受和“别的东西”的领域。用他们熟悉的、介于学术与私人之间的方式。
时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风险极高。但或许,这就是江屿所说的“第三路径”的真正起点——不是逃避,不是对抗,也不是冰冷的解剖,而是尝试在理性与情感的废墟上,建立一种新的、包含坦承与试探的对话。
他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哲学区的光线昏暗如暮。
而在这片昏暗中,两个曾以绝对理智和绝对现实为武器互相伤害、又被迫绑定的年轻人,第一次,试图用不那么冰冷、也不那么尖锐的声音,去触碰那些让他们狼狈不堪、却又真实无比的——
内心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