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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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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停留”之后,时砚和江屿之间那层无形的膜,似乎被那阵寒风悄然吹薄了几分。并非变得亲密无间,而是一种更深的、无言的“已知”。他们知道对方的存在是一种沉重的真实,知道彼此的困境深刻交织,也知道“课题”之外,还有一片沉默的、尚未命名的地带,在暮色与小径间悄然划定。
《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的阅读成了时砚每晚的固定仪式。进程依旧缓慢,每一次深入都伴随着认知结构的微小地震。他开始在笔记中不仅记录学术疑点,也尝试用最简单的词汇,标注阅读时引发的、与他自身体验相关的“身体感觉”或“情绪标记”。比如,读到“情绪为理性决策提供价值预设和行动能量”时,他在旁边写下:“实验室对峙——愤怒(能量)掩盖了最初的……好奇(价值?)”。这是一种笨拙的翻译练习,将理论语言与他那团乱麻般的“体验”尝试对接。
他依旧没有在协作平台上与江屿讨论这本书。但书的影子无处不在。有时在哲学区,讨论某个舆论案例的情感动员机制时,时砚会下意识地引用达马西奥的某个概念(尽管会立刻用更社会科学的术语重新包装),而江屿总能准确接住,并在自己的分析中,用更“现实”的案例加以阐发或质疑。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基于共同阅读(尽管未言明)和深度体验的学术默契,这默契比任何公开的引经据典都更私密,也更牢固。
随着期末临近,他们的“课题”——《新媒体环境下高校特定人际互动舆情的生成与疏导:一项参与式观察与案例分析》——也进入了收尾阶段。报告的主体部分早已完成:严谨的文献综述、清晰的案例分析框架、详实的数据图表(基于论坛文本分析)、以及对“初始变量人为引导”等伦理争议的审慎讨论。但结论部分,两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最初的设想,是提出一套基于理性沟通和制度完善的“疏导建议”。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尤其是经历了“体验分享”和那本神经科学著作的冲击后,那些标准化的建议(如“加强隐私教育”、“完善社区管理”、“倡导理性发言”)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它们无法涵盖实验室里心跳失序的瞬间,无法解释图书馆花瓣拂过时的微妙战栗,更无法触及雨夜搀扶时掌心传递的、超越理性的复杂暖意,以及暮色中无声“停留”所蕴含的沉重慰藉。
他们的“案例”,早已超越了一个简单的“舆情事件”。它成了两个人格系统在极端压力下碰撞、破碎、又试图艰难重组的微观史诗。任何剥离了内在体验的“疏导方案”,都像只描绘了风暴的外部轨迹,却对风暴眼内部的真空与引力只字不提。
周五的哲学区,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报告终稿提交的截止日期就在下周一。两人面前摊开着报告的电子稿,光标在“结论与建议”部分闪烁,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写不下去。”江屿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更疲惫,眼下阴影浓重,仿佛所有“正常”表演和“研究”消耗的能量,在此刻集中反噬。“那些建议……我们自己信吗?‘加强理性沟通’?我们沟通得还不够‘理性’吗?结果呢?”
时砚沉默着。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建议条目,确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自己的苦难,遥远而失真。他的理性模块仍在高效运转,可以轻易生成逻辑严密、政治正确的结论。但那个正在艰难构建的“辅助模块”——那个开始倾听身体低语、尝试理解情感信号的模块——却在发出强烈的排斥信号。
“也许,”时砚开口,声音在昏暗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结论不需要是‘解决方案’。”
江屿睁开眼,看向他。
“达马西奥的书里提到,”时砚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的边缘,“意识,或者说我们对‘自我’和‘事件’的理解,是一个不断进行的、基于身体感觉和情绪标记的‘叙事建构’过程。我们的课题,本质上,也是对我们这段……经历,进行的一种‘叙事重建’。”
他谨慎地选择词汇,将私人体验再次与学术理论勾连。
“或许,这份报告的真正‘结论’,不在于提供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疏导方案’,”时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空白,“而在于展示这个‘叙事重建’过程本身——如何从最初的混乱、对抗、被窥视,到尝试用理性工具去分析、解剖,再到被迫面对理性工具的局限,不得不引入对内在体验的关注和分享……最终,抵达一种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承认。”
他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报告的结论,不是答案,而是展示寻找答案过程中所经历的认知演变和内在挣扎。将研究者的心路历程,作为研究成果的一部分呈现出来。
江屿坐直了身体,眼神逐渐亮起,那是被一种危险而大胆的想法点燃的光芒。
“你是说,”江屿语速加快,“把我们的‘失败’——理性分析的局限、情绪管理的失灵、个人边界的不断模糊和重构——都写进去?把那些‘体验分享’的内容,用学术化的语言,但保留其核心的……messy,作为案例分析的深层注脚?甚至……暗示‘疏导’的真正起点,可能不是外部的规则或技术,而是内在的觉察与关系的……重新协商?”
他迅速理解了时砚的意图,并给出了更尖锐、更“现实主义”的表述。
“风险很大。”时砚陈述事实,“可能被批评为不够客观,自我沉溺,甚至被视为变相的情感宣泄或关系告白。课题的学术价值会受到质疑。辅导员那边……也很难通过。”
“但这是‘真实’的。”江屿盯着他,眼神灼热,“至少,是我们能触及的最接近‘真实’的东西。比那些正确的废话真实一万倍。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决绝,“我们搞出这个课题,不就是为了在规则的框架下,找一个能容纳我们这摊‘真实’烂事的角落吗?如果最后交上去的还是一堆正确的废话,那这几个月,我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时砚心上。是啊,如果最终只是用学术的外衣包裹起同样的逃避和虚伪,那么这场耗费了巨大心力、甚至改变了他们内在结构的“实验”,意义何在?
“我们需要一个框架,”时砚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评估着这个疯狂提议的可行性,“一个能将个人体验升华为学术讨论的框架。不能是忏悔录,必须是严谨的分析。”
“把‘体验’作为‘质性数据’。”江屿立刻接口,“在方法论部分明确说明,采用参与式观察和自我民族志相结合的方法,研究者自身的体验与反思是重要的数据来源。在案例分析中,将论坛的‘外部叙事’与我们作为参与者的‘内部体验叙事’进行对比分析,揭示舆论建构与个人体验之间的张力与落差。在结论部分,不提供简单方案,而是提出基于本案例的‘反思性启示’:关于理性与情感在认知中的协同作用,关于新媒体时代个人隐私与公共窥视的伦理困境,关于高度关注下人际关系的脆弱性与重构可能性……”
他流畅地勾勒出一个全新的报告结构,将他们的私人挣扎,完美地嵌入了学术研究的规范话语体系。既大胆,又严谨。
时砚看着他,看着江屿眼中那混合了疲惫、亢奋和破釜沉舟般光芒的眼神。他知道,这个方向一旦确定,他们将没有退路。这份报告将不再是应付差事的作业,而会成为他们这段荒诞关系的终极“证言”,一部用学术语言写就的、关于理智与情感、边界与融合的私人史诗。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充满了创造性的张力,以及一种共同踏入未知领域的、悲壮的兴奋。
“干吧。”时砚最终说。两个字,轻而坚定。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他们合作以来强度最高、也最奇异的一段时光。他们几乎没有离开哲学区(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屏幕,字斟句酌。
他们重新梳理了整个报告的结构,在严谨的数据分析章节之间,插入了名为“研究者反思札记”的灰色文本框。在这些“札记”里,他们用冷静克制、但不再回避感受的学术语言,描述了关键事件下的内在体验:
·在“实验室对峙”的案例分析后,附上一篇札记,讨论“高强度对抗情境下,理性防御机制与本能情绪反应的冲突与相互遮蔽”。
·在“舆论情感极化”的数据图表旁,加入一段反思,关于“被客体化叙事引发的疏离感,以及对‘真实’自我认知的冲击”。
·在“课题介入作为疏导尝试”的评估部分,坦诚写道:“研究过程本身成为关系互动的新场域,理性工具的使用在试图厘清边界的同时,也可能创造新的共情空间与理解可能性。”
他们甚至谨慎地引用了达马西奥的理论(当然标注了规范引用),作为支撑他们关于“情感体验作为认知重要维度”论点的学理依据。
写作过程本身,成了又一次更深层次的“体验分享”和“关系协商”。每一个措辞的选择,每一次对感受描述的尺度把握,都需要两人高度的默契和信任。争论依然存在,但不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如何更精准、更诚实地呈现他们共同经历的这场“内在风暴”。
周日晚,深夜。报告终于完成。超过五万字,结构复杂,数据翔实,结论颠覆。最后一页,他们共同署上了名字:时砚,江屿。
按下“保存”键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仿佛刚刚共同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外科手术,而病人,就是他们自己这段不堪回首又无法割舍的关系。
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哲学区只有他们这一角还亮着灯。
“明天就交?”江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时砚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辅导员会怎么看?院里会怎么看?”江屿问,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担忧,更像是一种事后的闲聊。
“不知道。”时砚如实回答。理性分析给出多种可能:赞赏其创新与深度;批评其主观与冒险;视为问题学生的进一步麻烦;或者,干脆束之高阁。概率分布均匀。
“随便吧。”江屿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反正……该写的都写了。真的,假的,好看的,难看的。”
时砚也靠向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看着身边同样精疲力尽的江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忽然想起暮色小径上那个孤独仰望的背影。
报告交上去了。他们之间这团被舆论、课题、坦白、书籍和无数沉默瞬间反复锻造过的乱麻,似乎也被这最后的、竭尽全力的“叙事重建”,暂时理顺了一个可供审视的形状。
它可能不被理解,可能引发新的风波。但至少,它成为了一个“作品”。一个由他们共同创造、承载了所有混乱与挣扎、也暗含着微弱希冀的存在证明。
周一清晨,时砚将电子版报告发送到辅导员和指定课程邮箱。附件上传的进度条缓缓走完,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外面,深冬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无声地覆盖着昨夜的一切。
冰层依旧存在,但潜河已在深处奔流。而那份即将接受审视的报告,就像河面上,第一块被水流托起、缓缓浮动的浮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