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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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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提交后的那一周,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一种高度敏感、等待宣判的黏稠状态里。时砚和江屿像两台耗尽了备用能源的精密仪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日常运行,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与观察模块都进入了休眠。他们不再刻意“偶遇”,周五的哲学区之约随着报告的完成自动解除,协作平台的消息板也停滞在最后那句关于文献格式的确认上。
然而,表面的沉寂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回响。那份报告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包裹着他们所有秘密与挣扎的时间胶囊,沉入水底,波纹却持续扩散,在各自内心引发无声的余震。
时砚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一样,用纯粹的理性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缝隙。完成课业后,他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失神状态,指尖悬在书页或键盘上方,脑海中却反复回放报告里的某些片段——那些被学术语言小心包裹的“研究者札记”,此刻剥离了术语的外壳,露出底下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体验内核。实验室的冰冷愤怒与隐秘悸动,图书馆花瓣拂过的虚幻触感,机房对峙时近乎毁灭的引力,雨夜掌心下颤抖的冰冷,哲学区坦白时沉重的释然,暮色小径上无声的“停留”……这些碎片不再仅仅是需要分析的数据,它们成了构成他当下“存在感”的底色,混合着困惑、疲惫,以及一丝报告交出后、类似于卸下重负却又无所凭依的虚空感。
那本《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已经读到了尾声。最后一章关于“意识的统一性与社会性”的论述,像最后一块拼图,将他数月来的混乱体验串联成一个模糊但自洽的图景:他的理性,他的情感(如果他开始承认其存在),他与江屿之间所有激烈或沉默的互动,都是这个名为“时砚”的意识体,在不断与另一个复杂意识体(江屿)碰撞的过程中,艰难进行着的“自我”与“关系”的叙事重建。报告,是这次重建的一次阶段性“快照”。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种深沉的平静,却也伴随着更深的茫然。如果“重建”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那么报告提交之后呢?他们之间这团被暂时梳理、封装进学术格式的乱麻,该被置于何处?是就此存档,各自退回原有的轨道,任由时间覆盖一切?还是……
他没有答案。理性模块无法处理“之后”的命题,因为“之后”充满了不可预测的人际变量。而那个新生的、倾听情感的“辅助模块”,只能提供一片模糊的、渴望连接却又畏惧再次失控的噪音。
江屿那边,似乎也陷入了相似的静默。时砚在为数不多的公共课和食堂里瞥见过他几次。江屿总是独来独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外露的疲惫和尖锐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有时会看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暂时抽离了这副躯壳。时砚注意到,江屿手里有时会拿着一个眼熟的黑色保温杯——就是哲学区讨论时常用的那个。
他们从未在目光偶然相接时移开视线,但也从未有过任何超出瞬间交错的交流。那片刻的对视,像无声的探测波,确认着对方同样存在于这片提交报告后的特殊真空里,确认着那份共同制造的“证言”所带来的沉重联结,并未因形式上的结束而消散。
论坛的舆论,在报告提交后,也进入了某种诡异的静默期。最初还有零星的帖子猜测报告内容,但随着校方和课程组未作任何公开回应(这本身也引发了猜测),讨论的热度迅速衰减。没有新的爆炸性素材,旧的剧情似乎也走到了一个难以续写的节点。人们仿佛和当事人一样,被那份未知的、据说“非常规”的报告暂时“封印”了想象力。只有少数最顽固的“观察者”还在零星发帖,分析两人近期“气场的微妙变化”,但应者寥寥。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态。从外部的窥视与喧嚣,变成了内部对“判决”的等待,以及对“之后”的迷茫。
打破这片胶着沉寂的,是一条来自陈辅导员的群发通知(同时抄送了时砚和江屿):周五下午两点,办公楼小会议室,关于《新媒体环境下高校特定人际互动舆情的生成与疏导》课题的“小型反馈与讨论会”,邀请课题组成员、相关课程教师代表及学生工作处老师参加。
“判决日”来了。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时砚提前抵达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中间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周围摆放着十几把椅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淡淡的打印纸和消毒水味道。
他选了靠窗、离主位稍远的位置坐下,将打印好的报告摘要和笔记本放在面前。心跳比平时略快,但呼吸平稳。理性模块启动,预设了多种可能的问答场景和应对策略。
几分钟后,江屿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熨帖过的深灰色衬衫(不是他惯常的风格),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夹克,头发仔细梳理过,但眼底的阴影依旧明显。他看到时砚,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时砚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两个空位。他没有带电脑或平板,只拿了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各自垂眸看着面前的桌面。但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弦被同时绷紧,将他们的沉默连接成一种共同的、待命的姿态。
两点整,陈辅导员带着另外三位老师走了进来。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位社会学教授(也是他们合并课程的负责老师之一),还有一位看起来更年长的、气质严肃的女老师(学工处负责人?),以及一位年轻些的、戴着眼镜的男老师(可能是教学督导?)。
寒暄,落座。气氛正式而略显凝重。
陈辅导员作为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了与会人员,然后目光落在时砚和江屿身上。
“时砚,江屿,你们提交的这份课题报告,”陈辅导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带着审视,“我们几位老师都仔细看过了。坦率说,它……非常特别,甚至可以说,在我们以往的学生实践课题中,没有见过类似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时砚能感觉到身旁江屿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从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上看,报告结构完整,数据翔实,文献引用得当,尤其是对网络舆情的文本分析,做得相当深入。”社会学教授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更偏学术,“引入参与式观察和自我民族志的方法,将研究者自身体验作为质性数据,这个思路很新颖,也有一定的学理依据。特别是你们对‘外部叙事’与‘内部体验’之间张力的分析,很有启发性。”
这是积极的评价。时砚心中微微一松,但不敢放松警惕。
那位严肃的女老师开口了,声音清晰而略带冷感:“但是,这份报告的个人色彩……或者说,情感介入程度,远远超出了常规学术研究的范畴。将如此私人化的体验、感受,甚至是一些……情绪化的反应,以‘研究者反思’的形式嵌入正式报告中,是否符合学术研究的客观性要求?是否会削弱结论的普适性和说服力?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这份报告所涉及的事件本身,具有一定的敏感性和争议性。你们用这种方式呈现,是否考虑到可能引发的后续影响?对你们自己,对学校?”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风险。这正是时砚和江屿预想过的最严厉质疑。
时砚正准备按照预设的逻辑进行辩护,阐述将“体验”数据化的方法论正当性以及伦理考量,江屿却在他之前开了口。
“老师,”江屿的声音平稳,没有平日那种随意的语调,显得异常认真,“您说得对,这份报告确实不‘常规’。甚至,我们最初也没想过会写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那位女老师:“但也许,问题本身就不‘常规’。我们遇到的,不是一个可以用标准问卷或统计数据完全概括的‘舆情案例’。它是活生生的,充满了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感受、误解、冲突,以及……尝试理解的过程。如果我们只呈现冷冰冰的数据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建议,那是对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另一种扭曲。”
他用了“扭曲”这个词,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至于客观性,”江屿继续,语速不快,“我们认为,承认研究者的立场和体验,并将其作为分析对象本身,是一种更深刻的‘客观’。因为它诚实地展示了认知过程是如何被具体情境和主观感受所塑造的。这或许比假装完全抽离、提供一个看似‘客观’实则回避了核心矛盾的结论,更有价值。”
他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现实”得有些散漫的江屿。时砚侧目看他,能看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握笔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他在紧张,但他在陈述。
社会学教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们在报告中引用了达马西奥的神经科学理论,来支持情感体验作为认知维度的观点。这是一个有趣的跨学科尝试。虽然具体论证还可以更深入,但方向值得肯定。它提醒我们,在讨论‘舆情’、‘沟通’这些问题时,不能忽视作为主体的人的生物性和情感基础。”
那位年轻的教学督导老师也开口了,语气缓和一些:“从教学实践的角度看,这份报告展示了学生面对复杂现实问题时的深度思考能力和创新勇气。将个人困境转化为研究课题,并尝试进行如此深入的自我剖析和理论对话,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学习和成长过程。即使最终结论不那么‘完美’,这个过程的价值可能远超一份标准答案式的报告。”
讨论的方向开始向肯定倾斜。但陈辅导员和那位女老师的神色依旧严肃。
“报告本身的学术价值和创新性,我们可以认可。”陈辅导员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两人,“但我们必须考虑现实影响。这份报告目前仅限于我们几位老师内部讨论。是否适合作为课程成果公开,甚至进行更大范围的展示或交流,需要非常谨慎的评估。”
女老师补充:“你们在报告中也提到了‘初始变量’的问题,以及后续一系列互动中的‘非理性’因素。这些内容,如果被断章取义或误读,可能对你们个人造成新的困扰,也可能给学校管理工作带来不必要的复杂性。”
这是在划界线。报告可以被“认可”,但不能被“公开”。它将被封存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作为一个特殊的、不宜扩散的“案例”。
时砚和江屿对此早有预料。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们的“证言”被看到了,被严肃对待了,甚至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理解”(在学术层面),同时又被安全地“隔离”起来,避免了二次发酵的风险。
“我们明白。”时砚代表两人回答,声音平稳,“我们尊重学校的评估和决定。这份报告,本身也是我们尝试理解和处理自身经历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他没有说“结束”,用了“阶段性总结”。为可能的“之后”,留下了一丝未言明的空间。
陈辅导员似乎听出了这层意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课题就此结项。报告我们会妥善存档。成绩方面,会根据其学术完成度和创新性给予评定。”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至于你们个人……经历了这么多,希望这份报告,真能如你们所说,帮助你们进行了一些‘总结’和‘理解’。未来的路还长,大学里不只有课题和舆论,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咨询中心的老师。”
这是官方程序的结束,也带着一丝私人意味的关怀。
会议结束。老师们先后离开。小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时砚和江屿。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光影移动,落在空了一半的会议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严肃讨论的余温,以及一丝淡淡的、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两人都没有立刻起身。他们隔着两个空位,沉默地坐着。
良久,江屿才长长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紧绷的、认真的“报告陈述者”消失了,熟悉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感重新回到他身上。
“算是……过关了?”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时砚应道。他也感到一种类似的虚脱,以及一种奇异的、无所适从的轻松。最大的压力源——那份承载了太多的报告——被接收、被评判、被安置了。尽管是被“隔离”的安置。
“以后……”江屿放下手,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不用每周五去哲学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时砚心中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是啊,课题结束了,那个固定的、昏暗的、充满了数据、争论、坦白和奇异默契的“场”,也随之消失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定期在那样一个隐蔽的空间里见面?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失落的空洞感,悄然蔓延。
“嗯。”时砚再次应道,声音比刚才更轻。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等待判决时的紧绷,与会议中的交锋,都不同。它充满了“之后”的茫然。
江屿终于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笔记本和笔。动作有些慢。
时砚也站了起来,将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
两人几乎同时走向门口。在门边,不得不再次近距离交汇。时砚拉开门,侧身让了一下。江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快速掠过,然后低头走了出去。
时砚跟在后面。走廊里光线明亮,有老师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
外面,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光秃的枝丫和灰白的水泥路上。寒风依旧凛冽。
走到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是各自回宿舍的方向。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砚也停下,看着他。
阳光有些刺眼,江屿微微眯起眼。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但眼神不再空茫,而是沉淀着一种复杂的、时砚读不懂的情绪。
“那本书,”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飘忽,“看完了吗?”
时砚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完了。”
“有帮助吗?”江屿问,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有。”时砚回答。不仅仅是对课题有帮助。
江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
“走了。”他说,然后转身,双手插进夹克口袋,沿着向西的小路,慢慢走远。背影在清冷的阳光和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时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建筑的拐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报告打印纸的触感,哲学区昏黄灯光的温度,以及暮色中,那个无声“停留”时,空气里流淌的沉重默契。
课题结束了。报告被归档了。固定的见面理由消失了。
但那条冰层下的潜河,似乎并未因此停止奔流。反而因为外部压力的暂时卸除,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冲刷着河床,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然后转身,朝着与江屿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冬日稀薄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空旷的路面上。
而潜河的流向,依旧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