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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高铁的平稳行驶和车厢内恒定的温度,制造出一种悬浮于时间之外的虚幻感。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田野渐渐过渡到零星灯火点缀的城镇,最后完全被深沉的夜幕吞噬,只剩下玻璃上反射的、车厢内部模糊晃动的光影。
      时砚维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已经很久了。右臂外侧传来的、江屿随着呼吸和车身晃动而造成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触感,从最初带着电流般的战栗,渐渐变成一种恒定的、温暖的背景感知。它不再引发警报,而是被他的神经系统缓慢地、试探性地接纳,如同身体在适应一种新的、无害的环境参数。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飞逝的黑暗,但余光、听觉,乃至皮肤表层的每一个感受器,都忠诚地锚定在身旁那片安宁的、散发着干净气息的领域。江屿的呼吸一直平稳而清浅,偶尔会因车身经过轨道接缝时的轻微颠簸而略深一些,或者发出一两声几乎听不见的、像幼兽般的轻哼,随即又沉入更深的睡眠。他的头靠着夹角,微微向时砚这边偏着,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里总显得有些锐利或紧绷的下颌线条,在昏黄顶灯的勾勒下,意外地显出一种柔软的弧度。
      时砚的理性模块并未完全关闭。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功耗的模式运行着,将感官接收到的关于江屿的所有细微数据——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睫毛无意识的颤动,肩膀依偎过来的力度和角度——进行着安静的、不带评判的归档。这些数据不再被标记为“威胁”或“干扰”,而是被归入一个新建的、名为“江屿-非防御状态”的分类下。这个分类的建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知革命。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广播里报站名的女声柔和地响起,提醒着旅程的推进,但对时砚而言,那更像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声音。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节车厢,这个靠窗的座位,和身边这片沉睡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稍明显的车身晃动后,江屿的身体滑落了一点。他的头从椅背和车窗的夹角滑出,自然而然地、毫无预兆地,靠在了时砚的肩上。
      重量很轻,带着沉睡者特有的松弛和温热。发梢蹭到了时砚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酥麻。
      时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整个身体像被一道无形的指令冻结。所有低功耗运行的感官模块瞬间全功率激活,放大着那个接触点传来的每一个信号:头颅的重量,头发的柔软触感,透过毛衣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平稳而真实的体温,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干净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胸腔里,那股潜流再次汹涌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不安的奔涌,而是一种温暖的、近乎涨潮般的淹没感。它冲刷掉最后残存的、关于“距离”和“边界”的理性废墟,留下一种纯粹的、震颤的感知:另一个人,正毫无防备地依靠着他。
      他的理性大脑一片空白。预设的应对程序全部失效。挪开?会惊醒他。保持不动?这超越了所有社交协议和私人准则。
      但在那片空白之下,那个新生的、倾听情感的模块,却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坚定的信号:不要动。
      这信号并非源于逻辑,而是源于一种更原始的、身体深处的共鸣。仿佛他僵硬的肩颈肌肉,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微微调整了角度,以适应那个突如其来的重量;仿佛他的脊柱,自动挺直了一些,为了提供更稳固的支撑。
      他就这样僵硬地、却又无比确定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最初的震惊和僵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带着痛感的柔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屿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和骨骼,与他自己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不同步却又和谐的共鸣。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偶尔闪过一串孤独的灯光,像坠落的星辰。车厢内,其他旅客的低语、孩童的嬉闹、乘务员推车经过的轻响,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个角落,和肩上那份沉甸甸的、鲜活的温暖。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广播再次响起,预告着下一站即将到达。车厢内的灯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些,有旅客开始起身活动,收拾行李。
      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轻轻动了一下。
      时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江屿似乎被广播声或周围渐起的嘈杂惊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他的头在时砚肩上蹭了蹭,像只试图寻找更舒适姿势的猫,然后,缓缓地、带着初醒的迷茫,抬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眼神涣散,焦距模糊地落在时砚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刚刚枕着什么。
      时砚没有立刻转头看他。他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颈侧的皮肤,清晰地记录下了那个重量离开时,带来的、空落落的凉意。
      然后,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时砚终于转过头。
      江屿已经完全醒了。他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很大,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和极度窘迫的神情。他的目光慌乱地在时砚脸上和自己刚才倚靠过的肩膀位置来回扫视,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蔓延到脸颊和脖颈。
      他显然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而且,被这远超预期的亲密接触,彻底击懵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那片共享的、安宁的静谧,瞬间被一种极度尴尬和不知所措的张力取代。
      江屿猛地别开脸,看向过道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羽绒服,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膛微微起伏。
      时砚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心中那片柔软的潮水尚未退去,又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不是尴尬,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怜爱的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可能成为加剧窘迫的催化剂。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江屿。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又往过道方向缩了缩,几乎要贴在车厢壁上。
      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列车即将进站,请到站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喧闹声更大了。这为他们之间的僵局提供了喘息之机。
      “……快到了。”时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长达数十分钟的依偎和此刻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都只是幻觉。
      江屿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僵硬地看着过道,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褪尽的窘迫。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灯光变得密集起来。
      时砚开始收拾自己面前小桌板上的水杯和纸巾。动作从容,有条不紊。
      江屿也终于动了,他像是找回了一点行动能力,手忙脚乱地开始穿羽绒服,围围巾,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几次都没能把围巾理顺。
      时砚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心中的那股奇异涟漪又扩大了些。他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等着。
      列车平稳停靠。车门打开,冷空气涌入。
      “走吧。”时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行李。
      江屿也站了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一只犯了错后格外沉默的、毛茸茸的大型动物。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走下高铁,踏上站台。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车站特有的混杂气味。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刚才车厢里那个隐秘的、温暖的、尴尬的角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连同那段悬浮于时间之外的旅程。
      时砚走在前面,步伐稳定。他能听到身后江屿紧跟的脚步声,以及那明显还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让江屿能更轻松地跟上。
      走出出站口,更喧嚣的人潮和更明亮的城市灯光扑面而来。时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江屿。
      江屿也停下了,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围巾重新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窘迫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面对全然陌生环境时的、下意识的警惕。但当他看向时砚时,那警惕之下,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寻求确认的依赖。
      时砚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依旧清晰:
      “这边。打车回去。”
      他指了一个方向,然后转身,朝出租车等候区走去。步伐不快,确保江屿能跟上。
      江屿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脚步依旧有些迟疑,但终究是跟上了。
      两个身影,前一后,融入冬夜车站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与车流。身后的高铁站灯火通明,如同一座巨大的、正在远去的发光岛屿。
      而他们,正并肩(虽然隔着一点距离)走向岛屿之外,那片属于时砚的、未知的、却已在想象中被赋予了“暖气很足”、“热带鱼很吵”等具体特征的陆地。
      肩头那片刻的温热和重量,仿佛还残留着。像一枚无形的印章,盖在了这段关系全新的、尚未命名的篇章起始页。
      夜风很冷。但时砚感到,胸腔里那股奔流的暖意,足以抵御整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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