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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夜色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时砚保持着表面上的日常秩序:整理回家的行李,检查课程作业,甚至预习了一点下学期的内容。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进行,感官的绝大部分带宽,都被那个安静躺在桌边的手机占据。任何细微的震动或亮光,都会引发心脏一次短暂的、条件反射般的收缩。
      理性模块间歇性地启动,试图分析江屿“想想”背后的概率分布:接受(30%),拒绝(50%),拖延至无回应(20%)。变量包括江屿的家庭关系、个人性格、对时砚的真实看法、以及面对这种突兀邀请时的本能防御机制。分析结果无法提供任何确定性,反而加剧了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
      新生的情感模块则提供了一片更模糊、也更灼热的背景噪音。它不断回放走廊里江屿错愕的神情、眼底的震动、以及那句“想想”背后可能隐含的、极其微弱的松动。它带来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期待与惶恐的悸动,像等待一场不知是甘霖还是洪水的降临。
      十一点。宿舍熄灯。室友的鼾声响起。手机屏幕依旧漆黑。
      时砚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投下的模糊光斑。潜河在寂静中奔流喧嚣,冲刷着他理智的堤岸。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由“可能性”本身带来的折磨。这折磨里,竟也奇异地点缀着一丝……生机勃勃的刺痛。
      就在他以为今夜将在这无望的等待中耗尽时,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不是电话,是短信。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瞬间睁大的眼睛。
      他几乎是立刻将手机摸出来,解锁。发信人:江屿。
      内容只有两个字,一个标点:
      “车次?”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对“想想”这个过程的任何描述。只有最简洁、最务实的询问。典型的江屿风格。
      然而,在这极致的简洁之下,时砚仿佛能触摸到那份被强行压制的、巨大的波澜和……最终的决定。江屿跳过了所有言语上的迂回与确认,直接问“车次”。这意味着,他接受了。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将自身投入未知境地的姿态。
      胸腔里那股奔涌的潜流,在这一刻,轰然冲破了最后一丝冰封的阻滞,化为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时砚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指尖,迅速敲下高铁车次和座位信息,发送过去。
      几乎是秒回:
      “票已买。明天车站见。”
      依旧是简短到近乎冷漠的陈述。但时砚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重量。买票这个动作,是江屿将口头上的“想想”,转化为不容反悔的“行动”。他将自己交给了明天下午三点二十的高铁,交给了时砚那个描述中“暖气很足、热带鱼很吵、饭菜还行”的陌生家庭。
      时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回复:
      “好。明天见。”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与鼾声。但时砚的世界,已经被这两条简短的信息彻底照亮、重塑。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释然感包裹了他,紧随其后的,是更具体、更纷乱的思绪:明天见面说什么?路上如何相处?父母那边……该如何介绍江屿?家里需要准备什么?
      他第一次,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客人”,感到如此真切而慌乱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高铁站人流如织,充斥着归家的喧嚣与匆忙。时砚提前半小时抵达候车大厅,手里只拖着一个简洁的行李箱,背上是惯常的书包。他选了个人相对较少的角落站着,目光却像精密的雷达,一遍遍扫过入口涌来的人潮。
      心脏在胸腔里保持着一种稳定却略高于基准的速率。理性模块持续进行环境扫描和情境模拟,情感模块则释放着持续的、温暖的兴奋脉冲。
      两点五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
      江屿。他也只背了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双肩包,手里没拉行李箱。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站在入口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置身陌生喧嚣环境中的、惯有的疏离与警惕。
      时砚立刻朝他走去。步伐稳定,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江屿很快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穿过人群,在空中对接。江屿蹙着的眉头松开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复杂,混合着未褪尽的疲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他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时砚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候车厅的嘈杂声浪将他们包裹。
      “到了。”时砚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江屿点头,拉下了一点围巾,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没问“等很久了吧”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说:“进站?”
      “时间还早,可以先过安检。”时砚示意方向。
      两人并肩朝着安检口走去。没有多余的交谈,步履频率却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一致。时砚能闻到江屿身上传来的、很淡的、像是某种冷冽松针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气息,与周遭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
      过安检,找候车区域,检票上车。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只有必要的、关于流程的简短确认。像两个配合默契但无需言语的搭档。
      直到找到座位坐下——时砚靠窗,江屿靠过道——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致开始向后飞掠,那种被金属车厢和恒定速度包裹起来的、相对封闭的空间感,才让之前一直被行动流程压抑的某种东西,悄然浮现。
      时砚侧头,看向旁边的江屿。江屿已经摘掉了围巾,脱下了羽绒外套搭在腿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正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日荒芜的田野,侧脸的线条在车厢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清晰而安静。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车厢内其他归家旅客的兴奋或疲惫都格格不入的静谧屏障。
      时砚没有打扰他。他也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田野、村庄、桥梁、隧道……景物单调地重复、变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对抗的、紧绷的、或充满未言明的复杂情绪的。它是一种……共享旅程的、近乎安宁的沉默。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沉默中最坚实的部分。不需要语言去填充,也不需要眼神去确认。
      时砚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那些关于如何交谈、如何相处的预设焦虑,在这平稳的行进和共享的静谧中,渐渐消散。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就像暮色中的“停留”,就像哲学区那些无需眼神交错的讨论。允许沉默存在,允许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时,也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种“同在”的感知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或者更短。时砚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江屿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头轻轻靠在了椅背和车窗之间的夹角处。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时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小心地侧过脸,目光落在江屿近在咫尺的睡颜上。没有了清醒时的警惕、疏离或疲惫,此刻的江屿,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脆弱。细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而轻轻颤动。阳光偶尔穿过云层,掠过他的脸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一种极其柔软、又极其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时砚。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他心口最没有防备的地方。那不仅仅是同情或怜惜,更像是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撼动。江屿选择在这样的空间、在他身边,卸下所有防备入睡。
      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怕惊扰了这片安宁。他重新看向窗外,但感官却前所未有地集中在身旁这个沉睡的人身上。他能听到江屿均匀的、比平时稍显清浅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抹更清晰的、干净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车厢的晃动,江屿的肩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擦过他的手臂。
      那触感隔着毛衣的布料,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路蔓延到他的指尖,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挪开手臂,反而将身体坐得更稳了一些,仿佛要为身旁这片偶然降临的、脆弱的安宁,提供一个更稳固的依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车厢内的灯亮了,在江屿沉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时砚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心中那片因潜河奔涌而喧嚣的世界,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厢规律的晃动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一种缓慢、深沉、却无比确定的暖流,在他冰冷的理性王国深处,悄然拓开一片全新的、柔软而温热的疆域。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载着他们,驶向一个充满未知、却又因为身边人的沉睡而显得无比安心的夜晚,和远方那个暖气很足、热带鱼很吵、或许……也能容纳下这份奇异安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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