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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声细微的“咔嚓”声并非幻觉,而是时砚精密运转的理性系统里,一道真实存在的应力裂纹。它不意味着崩解,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它标志着一种无法忽略的形变。
      接下来的几天,时砚严格执行了他大脑生成的应对策略:隔离噪声源,保持距离,专注学术。他不再第一时间清空论坛通知,但也绝不点开相关帖子。课程上选择距离江屿最远的位置,如果必须经过对方身边,视线会平稳地掠过,如同掠过空气中的一个无关分子。他增加了在图书馆和专用自习室的时间,那里有严格的纪律和明确的目标导向,是理性的理想栖息地。
      他甚至重新梳理了自己的长期规划,将“应对江屿干扰”作为一个子项纳入效率优化方案,定期评估其影响权重,并动态调整屏蔽策略的强度。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可控的轨道。
      然而,裂纹的影响是渗透性的。比如,他在阅读那篇安德森教授的论文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屿的评述——“浪漫主义的还原论”。这个词精准地刺痛了他理论中某个未曾言明的部分。他开始在笔记边缘写下更多批判性的思考,不只是关于论文本身,更是关于自身理论体系的边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的思考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污染”了,但这种“污染”却意外地带来了新的视角。
      又比如,在食堂、走廊、操场,那些关于他和江屿的窃窃私语,不再能被完全过滤为背景噪音。它们变成了需要额外消耗认知资源去屏蔽的干扰信号。有时,他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并非出于任何积极意图,仅仅是一种对潜在风险源的监控本能。而每次当他“确认”江屿不在附近,或者正懒洋洋地与旁人谈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时,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同样需要额外的能量去平复。
      论坛上的热度在几天后有所下降,被新的校园八卦取代,但并未消失。帖子沉下去,又时不时被好事者顶起来,配上新的猜测和“显微镜”分析。甚至有人开始磕起了所谓的“理学CP”,将他们在礼堂的对峙、实验室的照片(尽管模糊)以及各种捕风捉影的“偶遇”编织成充满想象力的故事。时砚强迫自己不去看具体内容,但那些关键词像病毒一样,通过他人的议论,不可避免地侵入他的信息接收范围。
      这天下午,是每周一次的大学物理实验课。实验分组在开学初就确定了,时砚的同组是两位安静勤奋的女生,合作一直高效顺利。他们这周的实验内容是“光电效应及普朗克常量的测定”。
      实验室内弥漫着仪器预热时轻微的嗡鸣和淡淡的金属臭氧味。时砚早早到了,正在检查光路准直,确保单色仪出射的光斑精确落在光电管的阴极上。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调整旋钮的幅度以最小刻度为单位。
      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笑声。
      时砚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目镜。光斑的边缘需要更锐利一些。
      “哟,这么早就在调啊?不愧是时大学霸。”带笑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音量正常,谈不上打扰,但在安静的预备阶段格外清晰。
      是江屿。他和他那两个看起来同样不怎么“安分”的组员走了进来,他们被分配在斜对面的实验台。
      时砚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继续微调。他没应声。
      “江哥,咱今天做什么?还是‘验证牛顿定律’那种无聊玩意儿?”江屿的一个组友,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凑过来问。
      “不是,”江屿放下书包,随手拿起实验手册翻了翻,“今天好像有点意思,‘声速的测定’?哦,要用共振干涉法。”他合上手冊,目光扫过时砚他们实验台上精密的单色仪和暗箱,“比对面那个‘看光点’的似乎好玩点。”
      “看光点”这个粗糙的形容让时砚微微蹙眉。光电效应是量子理论的重要基石,其验证绝非“看光点”那么简单。但他依旧沉默,开始连接测量电路,红黑导线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服帖。
      实验正式开始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笔尖记录数据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的讨论声。时砚这组进展顺利,他负责最关键的光路调整和电压控制,两位女生负责记录数据和处理初步计算。他们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仅凭手势和眼神就能默契配合。
      就在他们准备进行第三组不同频率光波的测量时,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和笑声。
      “卧槽,江屿你干嘛呢?这都快被你拧下来了!”板寸男咋呼道。
      “找共振点啊,这信号器反应慢得跟树懒似的。”江屿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愧疚,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疑惑,“书上说稍微改变接收器位置,示波器上的正弦波振幅会明显变化……这变化在哪呢?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你手别抖!频率微调!微调懂吗!”
      “我微调了半小时了,大哥!”
      时砚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电流计的读数。37.5纳安,稳定。他示意记录。
      但斜对面的噪音持续传来,夹杂着江屿似乎永远学不会“轻手轻脚”的调试声,以及他组员半是抱怨半是好笑的指导。他们显然在寻找共振状态上遇到了麻烦,而且看样子,主要“麻烦”来源于江屿那过于“现实”的操作手法——他试图用大刀阔斧的调整来解决需要精细微操的问题。
      时砚这组的一位女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又飞快地低下头,抿嘴笑了笑。
      时砚感到太阳穴某根神经轻轻跳了一下。干扰。明确的、低效的、源于同一噪声源的干扰。
      他们终于完成了第三组数据记录,开始进行第四组,也是最后一组,使用波长最短的紫外光。暗箱需要完全密闭,操作需格外谨慎,因为杂散光会影响结果。
      就在时砚小心翼翼地关上暗箱遮光板,准备打开紫外光源的瞬间——
      “砰!”
      一声不算太大、但在安静实验室里足够清晰的闷响,来自斜对面。
      紧接着是江屿组员压抑的低呼:“我去!信号发生器!”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导线被拉扯。
      时砚的手指停在开关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紫外光源延迟几秒打开不会影响实验结果,但……
      他听到江屿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是带着点无奈和烦躁的声音:“接触不良?刚才还好好的……这玩意儿怎么拆?”
      实验室负责指导的研究生助教被惊动了,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设备有问题?”
      “老师,信号发生器好像没输出了,”板寸男汇报,“江屿刚才……呃,可能碰到哪儿了。”
      助教检查了一下:“接线松了?我看看……咦,这个接口有点歪,是不是之前就……”
      “能修吗老师?我们数据还没测完。”江屿问,声音里那点烦躁被掩饰下去,换上了平常那种略显散漫但还算礼貌的调子。
      助教摆弄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接口有点问题,得换备用仪器。我去仓库拿,你们稍等。”说完匆匆离开了。
      实验课时间已经过半。等助教拿来备用仪器,重新接线调试,江屿这组的时间会非常紧张。板寸男和另一个组友已经开始小声嘀咕,有点着急。
      时砚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实验。他打开了紫外光源,调整电压,观察电流计……读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慢上升,但似乎未达到预期值。他检查光路,确认暗箱密闭。
      “时砚,”同组的一个女生小声说,“我们这个截止电压的读数,和理论值偏差好像比前几次大一点点?要不再重复一次这个波长的测量?”
      时砚看着记录本上的数据,确实,最后一个数据点有些许偏离拟合曲线的趋势。重复测量是严谨的做法。
      “嗯。”他应了一声,准备关闭光源,重新调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到江屿离开了他们那有点混乱的实验台,朝门口走去,似乎是想去催助教或者找别的解决办法。但在经过时砚他们实验台旁边时,江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时砚实验台上摊开的记录本,以及上面清晰的数据表格和初步绘制的电压-频率关系图草稿上。
      时砚立刻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将记录本合上一半,遮住了关键数据区域。这是实验数据,未经允许不得窥视,是基本的学术规范。
      江屿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视线在时砚严谨的笔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向了时砚正在操作的、密闭的暗箱,以及旁边那个精密的单色仪。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时砚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技术性的好奇,没有任何之前的挑衅或嘲弄:
      “你们用汞灯当光源,通过这个(他指了指单色仪)分出不同波长的光?那紫外光部分,滤光片够用吗?我听说如果杂散光没滤干净,截止电压测出来会偏小。”
      时砚正准备关闭光源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屿。
      江屿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眼神专注地看着那台单色仪,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一个实际的物理问题。他刚才那句话,不是一个外行的胡扯,而是一个切中要害的技术性质疑——恰好指向了他们当前可能遇到的数据偏差问题。
      滤光片。杂散光。这两个词从江屿嘴里说出来,以一种专业而自然的方式。
      时砚的大脑在瞬间进行了多线程处理:第一,江屿对光电效应实验的了解远超“看光点”的层次;第二,他观察力敏锐,仅凭一瞥数据趋势和实验装置就提出了合理假设;第三,他此刻的态度是纯粹学术探讨式的,没有附加任何情绪噪声。
      这是机会吗?还是更深层次的干扰?
      理性分析给出的答案是:对方提供了一个可能有效的、解决当前实验疑点的思路。采纳有效信息是效率最优选择。
      情感模块(尽管时砚拒绝承认其存在)产生的抗拒是:接受江屿的帮助,意味着什么?
      助教还没回来,实验室里其他组都在忙碌。两位同组女生也听到了江屿的话,她们对视一眼,有些惊讶,又带着询问看向时砚。
      时间在无声流逝。
      时砚的目光与江屿的相遇。江屿的眼神很干净,里面只有对那个技术问题的探究,甚至有一丝“你们要不要试试看”的询问意味。
      终于,时砚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行动。他关闭了紫外光源,打开暗箱,开始仔细检查单色仪出口处的滤光片安装是否到位,接口是否有漏光可能。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节奏稍微快了一些。
      江屿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时砚操作,眼神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偶尔会眯一下,似乎在判断某个步骤。
      时砚重新安装了一片备用滤光片,再次密闭暗箱,打开光源。
      电流计的读数稳定上升,最终停留在一个数值上。比刚才更接近理论预期值。
      同组的女生迅速记录,低声说:“好了!这个点正常了!”
      时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读数,然后又看了一眼记录本上修正后的数据点。它现在完美地落在了拟合曲线上。
      他关掉光源,整理仪器,准备进行最后的数据处理。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江屿,也没有说“谢谢”。那不在他的程序设定内,也不符合他们之间目前的“噪声源-屏蔽目标”关系定义。
      但当他开始计算普朗克常量的实验值时,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流畅,刚才因为数据偏差而产生的那一丝极其微小的焦躁(他拒绝称之为焦躁,那只是对不完美数据的本能排斥)已经消散无踪。
      江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们组的实验台。助教拿来了备用仪器,他们正重新手忙脚乱地接线、调试,争论声依旧,但似乎带上了一点紧迫感。
      时砚完成了计算,得到的普朗克常量数值与公认值吻合度很高。他整理好实验报告,签上名字。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走过江屿那组实验台时,他们似乎还在为某个波形是否达到最大振幅而争论。
      江屿背对着他,正弯腰看着示波器,侧脸在实验室的白光下显得有些专注,甚至有点罕见的严肃。他的手指悬在信号发生器的频率微调旋钮上,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那个幅度,微小得近乎虔诚,与之前“大刀阔斧”的形象判若两人。
      时砚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喧闹起来,学生们鱼贯而出。时砚走进人群中,周围是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课后放松气氛。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那道理性的裂纹边缘,似乎因为方才那短暂、高效、纯粹的“技术交流”,而被某种难以定义的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
      触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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